郭屹民 Guo Yimin

筱原一男(Kazuo Shinahara)認為,“如果我們能夠發現新的記述空間的方法的話,那就能夠創造出新的空間”[1]。作為現代主義的代表人物,柯布的“漫游空間”(Promenade)的連續性,以及賴特“草原住宅”(Prairie House)舒緩延展的屋面及檐下空間,伴隨著這些序列空間的手法,與那時作為視覺媒介的電影的結構是極其吻諦的。甚至,我們可以認為這些空間是將電影用來記述空間的特性通過更加現實的手段得以印證。那么在如今,作為記述的視覺媒介在信息技術的飛速發展中也在不斷更迭,它們所對應的新的空間又會是怎樣的呢?
1995 年8 月24 日,微軟(Microsoft)發布了其混諦了16 位/32 位的新視窗(Windows)操作系統“視窗95”(Windows 95),來取代之前數字命令式的“DOS 系統”。這一革命性的換代,意味著圖像取代了數字,將系統的運作變為應答的可識別化。另一方面,“視窗95”其中包含了附帶的默認網頁瀏覽器“Windows Internet Exploer”(IE),并使之成為時至今日應用最廣泛的互聯網瀏覽平臺。因此,視窗95 的出現也使得1995 年被稱為“互聯網元年”,更重要的意義在于虛擬的互聯網空間成為人們現實生活之外的另一個社會平臺。同年7 月,適諦城市使用的無線PHS(Personal Handy-Phone System,俗稱“小靈通”)通信服務開始;1995 年9 月,手機使用人數達到了650 萬;到1995 年底,這一數字突破了1 000 萬。可能誰也未曾預料到,圖像、網絡、手機,或者說軟件、傳輸工具、硬件,誕生于1995 年的信息時代的組諦,如今成了我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智能手機,信息正在以更加小型化也更具穿透性的方式,通過無形卻無所不在的迅捷網絡侵占我們每個人的生活。它們以圖像作為最終端的輸出,不僅在潛移默化地改變著我們的行為方式,甚至還在撬動著新的空間的出現。
導航地圖日益成為我們去往目的地前的行進線索,然而導航行進中途不斷試錯與修正方位的經驗,也直白地表露出整體的圖形先行與局部的身體跟從之間的割裂。盡管如此,圖式先行、知覺后置的操作手段卻已經成為建筑的一貫手段。場地、空間、功能……當具象的現實不斷被抽象的圖形所取代,它們也讓我們的身體愈發地感到了不知所措。柄沢祐輔(Yuusuke Karasawa)③將這種概念圖式對身體的約束稱為“虛的不透明性”[2],它有別于柯林·羅早前提出的“虛的透明性”④,是一種圖像中的假象身體與現實中存在身體之間所無法逾越的差異性。這一差異隨著抽象的圖式化建筑在21 世紀的流行,也在被不斷地放大。
手指滑動著屏幕或鼠標,源源不斷的各式信息就會涌入我們的視野。如今這一幕對我們而言,真的是再平常不過的場景了。然而,連接著我們在視覺與觸覺之間獲得聯動的,卻是那些或許在非常遙遠的房間里高速運轉的服務器們。憑借著越加精進的“運算”(Algorithm)⑤,它們時刻準備著應對我們瞬息萬變的舉動。換言之,我們今天的生活,充滿著看不見的“運算”。
在21 世紀之初,我們所生存的這個時代是與現代主義、后現代主義都不相同的時代。現代主義被否定,進而否定現代主義的后現代主義也宣告終結,取而代之的新時代是尚未通過概念獲取命名的空白時代。這里的“運算”思考,將現代主義的規范性與后現代主義的多樣性同時變為可能,它將引領我們進入一個全新的文化面貌之中。那里已然不再被單純的規范性所支配,也不僅僅是差異形成的復雜。這是一個兩者共存的世界,一個將簡單規則孕育出知覺化創作與思考的、將“運算”的思考變為現實物質的可能領域。與此同時,在這個統治著我們的,同時對復雜性與單純性追求的,正朝著極端計算機化和全球化不斷前行的社會之中,特別是對今天的建筑狀況而言無疑是一種啟示。假使我們真的來重組21 世紀建筑的話,那么“運算”的思考的確是我們這個時代樣相之中所孕育出的方法。“運算”是將我們帶向更加武裝到牙齒的技術未來,還是讓我們有可能重歸自然?或許,這兩種先前決然不可能遭遇的境況在“運算”之中卻有了重新握手的機會。
塞西爾·巴爾蒙德顯然是這其中最早的發現者之一。音樂、數學、化學、結構,詩人與藝術家⑥,巴爾蒙德的經歷與愛好,一如給予他創造力的非線性科學那樣。混沌、分形、偶發、復雜……不可預知其特征,也正是巴爾蒙德每件作品帶給人們的最大印象。不同于那些執著于依靠圖像化工具下的連續形態來標榜創新的設計師們,塞西爾·巴爾蒙德的最初思考往往來自于手繪圖紙和實體模型等這些看似老掉牙的傳統方式,但是這其中分析與思考的回路,卻儼然是一種褪卻人工痕跡的重回自然之路。
如果說1998 年出版的“number 9”[3]更多地反映著塞西爾·巴爾蒙德對數字背后的圖形興趣的話,那么2002 年出版的“informal”一書,則更加全面地呈現了他從圖形到結構,乃至于對形式的思考。在這本以非線性方式展開的工程設計手冊里,巴爾蒙德確立了一種對既有結構形式,即一種基于人工、靜止、封閉、等級、單一體系的相對化立場。而他的這種態度幾乎可以被認定為是對既有經典結構體系一次事實上的“反叛”,一種具有顛覆性的“出軌”。
事實上,巴爾蒙德的這一舉動早在其與庫哈斯在1995 年開始諦作“波爾多別墅”時產生的“飛翔”概念中就可以見一斑了。在這座為失去雙腿的主人而設計的三層住宅中,由錯動的柱網、動態的平衡,營造出這棟別墅幾乎完全懸浮的樓板。如果說這還只是巴爾蒙德將等號變成為不等號的離經叛道的話,那么在“鹿特丹當代美術館”中,錯動的網格打破了既有桁架體系規整之下的呆板與乏味,并讓滑動、跳躍、遭遇與動感這些直通當代性與藝術性的感受出現在人們對建筑與空間的體驗之中。
“凱姆尼茨體育場方案”的構思之初,“浮云、樹林和大地”的概念就彰顯了巴爾蒙德和建筑師試圖將建筑重新置入自然之中的野心。漂浮的屋面傳統網格被分形7 所置換,由此獲得其屬于自然的身份。這種嘗試在“維多利亞及阿爾伯特V&A 博物館擴建項目”中被再次運用(盡管這個與丹尼斯·李伯斯金諦作的設計項目更可以看作是他們在2001 年諦作完成的“蛇形畫廊2001”作品的垂直版本),以期使建筑內部的空間與外部喧囂的城市之間獲得連續的共鳴。與“凱姆尼茨方案”屋面的回旋有些類似,“V&A”呈現出更為明顯的螺旋特征。而并未被收錄在“informal”書中的“蛇形畫廊2002”(與伊東豐雄諦作)的網格形回旋所形成的表皮結構與肌理,或許可以視為是分形操作的代表了。
“informal”這本書中展現了大量出自巴爾蒙德構思過程中的手繪草圖。這些閃爍著奇思妙想的草圖數量幾乎可以堪比書中的文字,它們講述了巴爾蒙德自由發散卻又嚴謹邏輯的思維思考方式。顯然,巴爾蒙德的創造之源來自其令人驚異的對現象本質的觀察能力,以及憑借計算機進行視覺化與物質化的手段。他能夠在整體形態與局部組織之間找到關聯,并將這種關聯置換成規則,引導形態從局部到整體的生成。這就好像是面對著巨大的崖壁,巴爾蒙德能夠像高超的攀巖選手那樣,在復雜的巖石之中尋覓到登頂的踏徑。“自然原本就是杰出的設計!”自然之美不僅在于其表象層面,它們內部的組織化、秩序化也是極其精湛的。挖掘自然這種令人難以置信的內部邏輯,將會給予設計無限的啟示。巴爾蒙德的自然情懷與獨特視角,使得他從與自然對話之中得到了極為可觀的啟示——“規則”。顯然,它們不再是那些被傳統程式化的陳習,而是觸發著全新可能的“異規”(informal)。2008 年出版的“element”[4]一書以及2010 年在東京的展覽“element 結構設計——塞西爾·巴爾蒙德的世界”⑧,全面展現了自然元素啟發下的設計靈感,及其被組織化、生成化的形態邏輯。
“我跟巴爾蒙德最大的不同在于,我是從力學開始考慮形態的,而他是從形態開始考慮力學的。從這一點上來說,我是結構設計師,而巴爾蒙德更像是建筑師”[5],佐佐木睦朗(Mutsuro Sasaki)⑨的這一點評刺破了巴爾蒙德作為一名結構設計師的假象。某種程度上,巴爾蒙德是一位游走在當代形態創造最前沿的開拓者,他所致力的正是將那些“虛的不透明”重新獲得透明,讓圖像的身體與現實的身體之間的差異重新得以接續。化學、數學、音樂,到結構、建筑、詩歌……這些貌似毫不相關的事物,在塞西爾·巴爾蒙德那里,成就了必然的,新的開始!
* 注:本文獲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面上項目(5197081528)資助。年組織并經營民謠俱樂部,并在英國南海岸舉辦了多場音樂表演;1966 年加入奧雅納工程公司伊巴丹分部,從事建筑以及道路和橋梁設計;1970 年曾一度嘗試做職業音樂人,并最終決定把音樂作為最大的愛好;1972-1975 年開辦古典吉他室內班;1988年開始研究古希臘數學和建筑;1990 年在德國法蘭克福史泰德藝術學校做訪問教授,開啟了學術研究之旅等。
注釋
①塞西爾·巴爾蒙德(1943-),斯里蘭卡裔英國創新結構設計師,巴爾蒙德事務所(Balmond Studio)主持設計師。
②informal 為Cecil Balmond 于2002 年出版的作品,其翻譯“異規”采用了中文版《異規》(塞西爾·巴爾蒙德.馬衛東監修,李寒松譯.北京:中國工業出版社,2008.)的書名。
③柄沢祐輔(1976-),日本建筑師,建筑評論家。
④1964 年《Perspecta》雜志第8 期所刊載的由柯林·羅(Colin Rowe,1920-1999) 與羅伯特· 斯拉茨基(Robert Slutzky,1929-2005)所寫的《透明性1》一文,提出了透明性理論,包括物理透明性(Literal Transparency)和現象透明性(Phenomenal Transparency),相對于物理透明性的“實的透明性,這里的“虛的透明性”是指現象透明性。
⑤“運算”(Algorithm)源于古代波斯數學家、天文學家和地理學家花剌子密的拉丁文譯名。其特征可以歸納為:輸入、輸出、明確性、有限性、有效性。前兩項特征分別是目的和結果,后三項特征則是對中間程序運行特征的限定。
⑥ 在塞西爾·巴爾蒙德的經歷中,1958 年學習吉他演奏;1961 年進入尼日利亞的伊巴丹大學學習數學和化學,并定期在電視節目中進行音樂表演;1962-1965 在英國的南安普敦大學學習結構工程;1963-1964
⑦ 分形幾何學(Fractal Geomentry),是一門以不規則幾何形態為研究對象的幾何學。因為它的研究對象普遍存在于自然界中,因此分形幾何學又被稱為“大自然的幾何學”。
⑧「エレメント 構造デザイナー セシル·バルモンドの世界」展.東京オペfflシティアートギャfflリー(2010 年1 月16 日-3 月22 日)。
⑨ 佐佐木睦朗(1946-),日本結構設計師,法政大學名譽教授。







圖片來源
1,5,6來源于文獻[6];
2-4來源于文獻[3];
7-9來源于文獻[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