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鋁涅槃

二莽子

阿鋁即是阿壩鋁廠，坐落在四川阿壩州汶川縣。上世紀80年代初，它原是一個生產化肥的小廠，隨著改革開放和經濟轉型，該廠產品逐漸失去競爭力。1986年春擬轉產氧化鋁，當時中國有色金屬成都公司的專家告訴他們：四川沒有鋁土礦資源，不宜搞氧化鋁，阿壩有豐富清潔的水電資源，宜搞電解鋁。后來，帶領他們到貴州鋁廠、貴陽鋁鎂設計院等單位考察調研。

文子惠于1945年出生在汶川縣，伴隨他的降臨，災禍也從天而降，由于一架美軍飛機墜毀到附近山上，引發了轟動全國的“金圓券”事件，父親無辜蒙受國民黨冤枉迫害，全靠中國共產黨救了他家。新中國成立后，黨培養他上學、入團、入黨、上大學。他從中南礦冶學院有色冶金專業畢業后，分配到貴州鋁廠工作。

聽說老家來人考察建電解鋁廠，他就像打了雞血一樣亢奮，回到家鄉，建設家鄉是他的夙愿。當時的他已經是貴鋁電解廠的副廠長，貴鋁擬提拔挽留，他只好講出了內心深處的痛——母親已偏癱一年了，急著回鄉盡孝。誠摯的孝心融化了領導留人的決心，一年后他回到家鄉，成了阿鋁的技術骨干，并帶來貴鋁的一幫能工巧匠，他們克服了拆遷、土建、安裝、調試、通電、焙燒、投料等一系列的艱難險阻，終于建成了阿鋁。

1991年5月1日，凝聚藏羌回漢各族人民團結奮斗汗水的，銀光閃閃的“團結牌”鋁錠在汶川誕生了，并且很快成為市場上搶手的“翹寶”，阿鋁成為一顆高原上的明珠，從此翻開了阿壩州工業史上嶄新的一頁。

2008年5月12日下午，已退休又返聘的文廠長正帶領一幫年輕人忙碌著，360KA大預焙槽及干法吸收凈化技改工程明天就要正式投產了。突然一聲巨響，他第一反應是變壓器爆炸了？那可是鋁廠的心臟，是他心里最重要的寶貝。可是實際情況比他擔心的更嚴重也更恐怖千百倍，它是災難，是強地震，是震驚全世界的“5.12”汶川大地震。是天旋地轉，山崩地裂……

技改一新的阿鋁瞬間一片狼藉，塵土飛揚，哭聲、喊聲、哀聲一片，他忍不住老淚縱橫。在這場地震中阿鋁死亡25人，重傷26人，精心建成的、已通電5天的一期11萬噸垮了，80KA的老系列徹底完了。在天災面前人類是如此的無能為力。

5月17日，胡錦濤總書記來到阿鋁現場視察災情，當他得知一個美麗的阿鋁，在投產的前一天被毀壞得滿目瘡痍，心痛不已。他堅定地說：再大的困難也難不倒英雄的中國人民！黨和政府大力支持阿鋁搶險救災，盡快恢復生產。

總書記的鼓勵使文廠長重新看到希望，他擦干眼淚，很快就來到省經委，參與研究重建工作。那天已經是深夜十二點了，領導問他：“最快什么時候能夠恢復生產？”

他認真想了想說：“明年年底吧。”見領導搖頭，他又說：“明年6月份。”領導還是搖頭，他豁出去了說：“明年春天，等水起來了，電充足的時候。”領導沒再搖頭，說了句：今年之內。

“今年之內？到2008年底只剩7個月了，怎么行？”

領導說：“就是今年之內，必須行。”

他有點急了：“現在災區路斷了，電又不通，除了有余震，別的什么都沒有，怎么干活呀？”

“外部保障由我們負責，內部重建你們必須年內完成。”

他沒了退路，當即簽了軍令狀，連夜趕回去，按照當年復產的要求，倒排工期做災后重建復產的方案。他連續十多天，夜以繼日地加班加點，精心策劃，精準計算后，拿出了復產方案。省上于6月26日組織審查，批準了這個實施難度極大的復產方案。地震以來，文廠長嘴角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笑容，他大手一揮：“弟兄們，兩橫一豎，干！”

一方有難，八方支援。文廠長不是一個人在戰斗，阿鋁不是一個廠在戰斗。在包頭鋁廠——全國有色行業大會上，文廠長表達了阿鋁要盡快復產的決心和信心。在中國有色金屬協會倡導下，來自全國各地的兄弟單位紛紛伸出援助之手，爭著提供無償培訓，捐錢的捐錢，捐物的捐物。

西安中電賈繼業董事長親自來到文廠長地震棚里，緊緊從背后抱著他，長時間沒說話也沒動。地震以來，淚水早已流干的文廠長，分明感覺到老賈的熱淚浸透了自己的背心，就安慰他：“你的心肝寶貝，五寸硅整流器好著呢。”老賈慢慢緩過勁來：“設備算個屁，你還活著就好！”七冶王來強經理率隊伍來了，武漢新宜電器設備公司毛翠華經理帶來了換裝的全新設備，上海恒洋儀表公司承諾免費提供所需的全部儀表，貴鋁老朋友向容驛帶來了電調小分隊。變壓器廠家沈陽華美公司的孫濤總工在地震中受了重傷，他們的董事長拖著嚴重的糖尿病身軀，帶著生產班子趕赴阿鋁接替工作。

最艱巨的任務是變壓器的復位和檢修，按規定這類大型核心設備，必須返廠在特定的工作廠房里開展維修。可是災區道路毀壞得如此嚴重，阿鋁復產的時間又那么緊，怎么可能等路橋修好再把變壓器運回廠里去修呢？文廠長和華美的同志反復研究后，大膽提出就地露天修復。這可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是嚴重違反行規有關要求的，責任風險非常大。為了確保年內復產，他只能犯規了：積極配合華美，組織隊伍，對單臺一百八十多噸重的5臺變壓器，逐一在現場實施復位和膽大心細的搶修。

這場景讓工友們想起了當初建廠時，安裝變壓器的畫面：當時煉鋁用的整流變壓器，投產前必須進行排氮吊芯檢查濾油注油。之前文廠長專門檢查登記了工具，不準無關人員進入供電車間，因為變壓器精密度高，里面一點沙也不能帶進，一點小問題也可能引起嚴重后果。他帶著幾個工友鉆進變壓器，分別對線圈、接頭、螺絲一一檢查，花了整整一上午才檢查完。出來后反復核對工具，竟發現少了一把電工刀，文廠長的臉色都變了：“這把電工刀一定要找到。”他和大家在現場把每一個旮旯角落都找遍了，還是不見電工刀的影子，他心想這刀如果掉在變壓器里面，一旦通電就可能發生大爆炸。

于是文廠長又把變壓器蓋子打開，又率工友們鉆進變壓器。如今的變壓器已加了油，異味剌鼻，行動也不便，黏糊糊的難受極了。等他再次從變壓器里鉆出來時，已面目全非，褲子上的油還在往下滴，疲憊得差點暈倒，大伙說他真是拼命三郎。他說在這節骨眼上，不拼咋行？轉眼十七年過去了，他又讓大家看到了當年拼命三郎的風采。

煉鋁人有自己的豪爽性格，災前這次大電解槽的技改，對阿鋁來說是全新的技術。為了取得真經，他想起了貴鋁小老弟向容驛，當年為了幫他建阿鋁，帶著四歲的小女兒陪文廠長簽相關技術協議，忙到除夕夜，才從武漢坐火車擠回家。這次他又回貴鋁搬援兵，為了得到老戰友的支持，那天他把自己醉得“直播”了一地，感動得小老弟說：“文廠長都喝成這樣了，咱們不去幫他一把說不過去！”

老張來了，小李來了，大王來了……就在“5？12”當天，有十幾個貴鋁的骨干正在阿鋁工作。地震發生后，他們與貴州的家人斷了聯系，那邊已炸開了鍋，萬幸的是這班人都毫發無損。當文廠長歷盡辛苦把他們健健康康地帶回都江堰時，親人電話一通，喜極而泣。大家對文廠長又恨又愛，他又是道歉，又是賠禮。災后重建，大家又義無反顧的響應他的感召，再赴阿鋁。

時間一分一秒，一天一月地流逝，廠區道路搶修通了，垮塌的廠房維修加固了，一臺一臺的電解槽重新歸位修復了，變形的母排更換了，整流變電系統修復了，尤其是5臺變壓器順利復位了。

2008年12月12號，在黨中央的關懷下，在省州縣黨委政府的支持下，在全國各相關單位的援助下，“5？12”地震七個月后，阿鋁勝利復產了。七個月時間，文廠長的頭發白了大半，仿佛老了七歲，人也明顯瘦了一圈，可他依然精神抖擻，干勁十足。他說，能活著看到阿鋁涅槃重生，比什么都強。

中國有色金屬協會前會長康義視察浴火涅槃的阿鋁時說：在八級地震的震中，這樣的鋁廠震后七個月就復產了，這是“世界少有，中國唯-”的奇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