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眾在史家胡同博物館參觀沙盤模型(孟鼎博/攝)
“和諧寧靜、雅韻東方的人居畫卷。”
這是2020年8月批復實施的《首都功能核心區控制性詳細規劃(街區層面)(2018年—2035年)》中對老城未來的描述。
站在景山萬春亭前,九城煙樹盡在眼中。將鏡頭拉近,再看縱橫交錯的胡同,正是“老巷幽宅靜樹依”的京華夏日風韻。
2017年9月,《北京城市總體規劃(2016年—2035年)》正式發布,中共中央、國務院在批復中指出:“老城不能再拆,通過騰退、恢復性修建,做到應保盡保。”
此后,北京1000余條現存胡同,徹底告別了那些灰色墻壁上的紅色“拆”字。
近年來,北京老城里規整、潔凈,重煥活力的胡同越來越多,在這背后,是北京在老城整體保護背景下,在城市更新道路上的一步步探索。
變化,已悄然發生。
“第一次到胡同大雜院里去了解人居環境時,確實感到比想象中差,沒想到在北京城的中心還有這樣的生活環境。”北京城市規劃學會街區治理與責任規劃師工作專委會秘書長趙幸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上大學時,趙幸經常到胡同里“探秘”,從那些滄桑的胡同建筑里,閱讀建筑細節所保留的歷史信息。她感覺,每家每戶的生活愿望、生活情趣、人生信仰都體現在這些小房子里。
2019年5月,《北京市責任規劃師制度實施辦法》出臺,北京成為全國首個全面推行相關制度的城市。如今,北京共有301個責任規劃師團隊為全市318個街道、鄉鎮和片區做“社區醫生”, 覆蓋率達到95%以上。
“老城體現的是古代規劃師的取向,胡同則是非常市民的地方,是一代代居民用他們的審美情趣和人生經歷逐漸營造起來的。”趙幸說。
擁擠雜亂的人居環境是北京老城胡同的民生之困,胡同文脈的衰敗或遺失,亦是城市文化之殤。
彼時,危舊房改造頻頻出現“以改造為名行拆除之實”的現象,在商業地產開發的推土機下,成片的胡同四合院及尚未列入文物保護名錄的會館、名人故居遭到拆除。
“胡同拆還是保”之爭愈演愈烈。
以文化學者馮驥才、文保專家謝辰生等為代表的學者,堅定地站在“保”的一邊。建筑學與城市規劃專家吳良鏞大聲疾呼“整體保護”。
“停止大拆大建”——2005年發布的《北京城市總體規劃(2004年—2020年)》在歷史文化名城保護方面曾作此規定,提出“堅持對舊城整體保護”。
當時,北京市區人口密度過大,胡同里私搭亂建比比皆是,人居環境嚴重惡化。
實際上,北京自上世紀90年代就提出要改變人口過于集中于市區的情況。但到21世紀初,市中心的人口密度越來越高,老城承擔了太多城市功能和負荷。
2015年2月,中央財經領導小組第九次會議提出,疏解北京非首都功能、推進京津冀協同發展。
此后,困擾北京老城的癥結,在頂層設計層面得以厘清,老城的人口“減負”加快,為老城整體保護和更新工作提供了全新的歷史機遇。
2017年9月,《北京城市總體規劃(2016年—2035年)》明確“老城內不再拆除胡同和四合院”,“老城不再拆”一錘定音。
2021年3月,實施16年的《北京歷史文化名城保護條例》經過重新修定,開始正式施行,強調把老城整體保護作為重中之重,保護老城整體格局,彰顯平緩開闊、壯美有序的整體空間秩序。
規劃下沉
在頂層設計充分完善之前,北京市東西城二區的街區更新工作,已在多個試點開始實踐摸索。
2013年深秋,東城區朝陽門街道史家胡同博物館正式對外運營,無論街道、社區還是居民,都對保護史家胡同風貌有了信心。
然而不久后,胡同內某一院落產權單位在改造院落時,還是拆除了一處保存完好的如意門,這讓街道開始思考,如何建立可行工作機制,避免此類現象的發生。
此時正值東四南歷史文化街區保護規劃初步編制完成,作為規劃編制者之一的趙幸,與該歷史文化街區屬地朝陽門街道建立了聯系。雙方交流時,街道提出了建立“史家胡同風貌保護協會”的設想,并邀請趙幸和規劃團隊的同事們作為責任規劃師,以志愿者身份參與協會工作。
“上面千條線,下面一根針。”趙幸表示,街道負責很多基層公共建設資金的使用和城市更新政策的落地,但如何將“千條線”整合成落地項目,其實需要規劃技術界的專業建議。
當時,北京已有眾多規劃師團隊來到老城風貌保護和街區更新的前線,參與相關片區的規劃工作。
在此前的規劃工作中,趙幸發現,“城市更新中的很多問題并非可單純地通過空間手段應對,而是牽涉基層治理,需要凝聚共識,否則不可能得到妥善、徹底的解決”。
由居民、產權單位、專家、志愿者等多方構成的史家胡同風貌保護協會,成為了史家胡同街區更新和社區培育工作的抓手。
此后,一系列公眾參與的街區風貌保護和居住環境改善工作在史家胡同展開:院落公共空間提升、平房建筑修繕、胡同小微空間品質提升、打造胡同微花園、改造傳統菜市場……
這些項目,從動議到實施,都由居民、在地單位、街道、社區和規劃師共同商議和完成。
史家胡同的探索,證明了規劃師“下基層”的效果,北京現行責任規劃師制度也由此孕育而出。
7月,改造后的沈家本故居(劉佳璇/攝)
北京市建筑設計研究院有限公司總建筑師、首鋼集團總建筑師吳晨對《瞭望東方周刊》表示:“責任規劃師在具體的工作層面起到了一個類似‘社區醫生的作用,既能夠將上位政策向下傳達,又能在基層服務并向上反饋需求,還能在一線總結經驗,具有現實意義。”
2019年5月,《北京市責任規劃師制度實施辦法》出臺,北京成為全國首個全面推行相關制度的城市。如今,北京共有301個責任規劃師團隊為全市318個街道、鄉鎮和片區做“社區醫生”,覆蓋率達到95%以上。
核心目標
“北京絕大多數設計單位都有一個專門板塊,幫北京做城市更新。”清華大學建筑設計研究院文化遺產保護中心規劃所所長龐書經曾這樣說。
規劃師們的忙碌,從一個側面反映出北京城市更新的工作量。
截至2020年,西城區有1300多條背街小巷得到提升,84條街巷達到“十無五好”標準。
西城區金井胡同,有一間朱漆大門院落,是清末法學家、中國“法制現代化之父”沈家本的故居。2016年起,本刊記者數次到此探訪,見證了這里從300多人居住的大雜院,經過騰退、修繕,于2018年正式開放的過程。
沈家本故居修繕期間,時任北京市文物局局長舒小峰曾對《瞭望東方周刊》說:“具備條件的,有一個修一個,不但要注重文物的修繕,還要注重其周邊環境的整治協調。”
如今,沈家本故居大門前,是一片為附近胡同居民所留的微型綠地,傍晚時分,居民在此納涼。
與沈家本故居相鄰的達智橋胡同,十年前還是一條臟亂、嘈雜的“夜市街”,經過西城區的集中整治,占道經營、私搭亂建消失,2019年被評為北京十大最美胡同之一。
走在東城區南鑼鼓巷附近的雨兒胡同,會發現這里沒有電線桿和裸露在空中的電線。
這一不起眼的變化背后,是東城區街巷整治提升工作的重要部分。2020年,東城區已有902條支路胡同通信架空線梳理入地,清理線纜2萬公里,拔桿1.1萬根。
現在好了,住在小院,真是舒服。
北京老城更新的核心目標是改善民生。“生活在老城胡同里的人首先得有生活幸福感。”龐書經說。
“更新改造之前,沒有獨立衛生間,廚房是自建的,院子里過道狹窄,煤氣罐要搬進去都費勁。”已經在雨兒胡同生活了67年的李長林說。
雨兒胡同東起南鑼鼓巷,西臨玉河。鳥瞰南鑼鼓巷片區,元大都時代所構筑的里坊“棋盤式”格局仍然完整,正是北京老城胡同的精華所在。
從2015年開始,北京東城區以南鑼鼓巷地區雨兒、帽兒、蓑衣、福祥四條胡同為試點,通過“申請式騰退”政策,外遷改善一部分居民,同時騰出空間,降低人口密度,改善留住居民生活。
李長林的女兒選擇了外遷,他和老伴則選擇留下:“喜歡這里老街坊的人情味兒,而且周圍醫療條件好,環境也好。”
李長林帶著記者來到他的家——改造修繕之后的雨兒胡同20號院,一位老街坊正在院子里的遮陽傘下喝茶聽相聲。
院內的地磚采用透水防滑材料,地下鋪設了排水設施。拆除了違建后,小院的整體風貌“修舊如舊”,廓清原有格局的同時,又使用大量具有北京建筑特色的舊磚瓦、木質材料,增設了納涼設施及花壇。
正值夏日,居民種植的花草郁郁蔥蔥。
最讓李長林滿意的,是他們院里家家戶戶都有了獨立廚衛:“以前一年四季,不管刮風下雨都得去胡同公共廁所。就因為這一點,很多人不愿意住平房。現在好了,住在小院,真是舒服。”
在東城區,目前已有12個平房區街道、656條背街小巷實現物業管理全覆蓋。
隨著疏解整治和環境提升,越來越多的胡同和院落,重現了朱紅門樓、青磚灰瓦、曲徑通幽,首都核心區也涌現了諸多老城更新的新地標。
前門大柵欄附近的楊梅竹斜街、北京坊,都已成為網紅打卡地,這并非一日之功。負責規劃設計的吳晨團隊,自2004年起參與大柵欄片區的保護、整治與復興工作,迄今已有17年。
在吳晨看來,城市設計所實現的,并不是簡單的物質空間變化,更是置身其中每一個人的美好愿景。
文化學者鄧云鄉在《燕京鄉土記》一書中說,北京“不惟有山川形勝、苑囿宮闕、閭里市廛,而且物產豐富、風俗淳厚,幾百年中形成了一種特有的‘北京味,貫穿在北京人的全部生活中,這就是所謂的‘鄉土風”。
“我們要留住北京城的‘根與‘魂,讓老北京人、老北京文化在北京城長長久久地生活、發展下去,延續千年古都的精氣神。”北京市文物局局長陳名杰說。
要留住這份“根”與“魂”,便不能靠貼磚刷漆鋪地面的“面子工程”,而是讓街區有可持續更新的能力。
“利用空間更新來調動公眾參與,讓居民親自動手參與院子和胡同改造,這會讓大家意識到,胡同是我們共同的家園。”趙幸說。
自2015年以來,朝陽門街道提出許多優化微花園的設計方案和相應的建設管理體系,與居民一起建造了6座“微花園”,并通過展覽、活動與微花園營造等方式影響更多人,讓越來越多的居民和屬地企事業單位加入到街區共建的行列中來。在此過程中,許多居民自發拆除了煤棚,清理了雜物。
西城區白塔寺歷史文化街區的宮門口東西岔胡同,于2020年6月啟動保護更新項目。設計單位在居民議事會上與居民交流,共同議定保護更新的方案,對街區進行“微修繕、微更新”。
在東城區前門街道草廠社區,由社區常委會委員、胡同居民組長和社區居民代表組成的“小院議事廳”已成立9年,居民們在這里協商共治,制定了“居民公約”“胡同公約”“院落公約”。
在東四街道,在整治提升時騰退了一批門臉房和邊角地,街道建起花池、擺上花箱,成立“花友會”,居民們自發參與,一年后,胡同里鮮花滿巷。
在趙幸看來,修大雜院、做微花園,是當代人熱愛生活、熱愛這個家園所留下的痕跡,“以后我們的后代來到這里,也會讀到我們對這個家園傾注努力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