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了手的手

諶仁婧

沉云，冷風，十字路口車水馬龍。南站內只余孤燈一盞陪伴焦急踱步的旅客，母親藍色的背影為黑白縱橫的街景綴上一點亮色。她忽然踮起腳，目光在人群中細細搜索，倏然眼前一亮，望見我向她跑來，她瞬間露出驚喜的笑容，向我快步走來。

她從挎包里迅速掏出三雙新襪子塞進我的書包里，緊接著去抓我的手，只不過輕輕一握，便驚呼：“呀！怎么這么涼？”說著便又一攥。“沒事，我的手常年是冷的。”我馬上把手抽回，努力摩擦使它恢復血色。我知道這樣做并不能使她安心，但我們都心有靈犀地選擇了沉默。

我瑟縮在母親斜后方，等待著開往學校的客車。雨幔前，她用大拇指扣著左手食指和中指，兩手以這唯一的聯結系在一起，熱流交涌，將指間銀白的冷戒焐得溫熱。戒指下的手卻被經年的勞作磨厚了繭，磨褪了皮，紅腫粗壯。

記憶中母親的手本不應承載著如此多風霜。

年幼時，我跟在她身后走在山坡上，右邊是一壁茂盛的狗尾巴草，夾雜著許多白菊和蒲公英，小巧的白蝶乘著夏日的熱浪，顫顫巍巍地穿行于森林中。左邊草坡下有一戶人家，黑黃間雜的母雞領著一溜嘰嘰喳喳雞仔覓食。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使人充實而愉悅。而母親總擔心我玩心太大，怕我不留神踩到水坑摔一跤，便總是將左手背在身后，悄悄向我張開。這時，我總能心領神會地快步跟上牽住那只手。

也許幼時的陽光比如今更熾烈，將她的手照得紅潤生白。無名指上銀戒熠熠生輝，閃爍著幸福的光芒。她任由我用被太陽曬得黑紅的小手攥著她的食指，一起聆聽山風被草木熏醉的囈語。

進入小學，我們相見的時光便只剩短暫的周末，牽手共度時光就這樣碎了一地。我用童年溢著甜味的回憶安慰無聊的歲月，卻不想再一次牽手同行已是初中畢業。

仍是蜿蜒的山路，仍是遠近錯落的人家，在外婆家用完晚飯，我們出門消食，天色正好。倚在西邊的太陽用金絲將樹影、人影與屋檐一并拉長，相互交織成巨大的陰網，將金碧色的草澗切割開來。彼時我已高出她許多，她便挽著我的胳膊與我傾訴。我記得她說對面那座小山盛滿了我兒時的回憶，那時山路陡滑，我們兄妹三個常摔得滿身是泥。提及趣事，她“咯咯”笑個不停，我也陪著她笑。只是，那雙年幼握慣了鐮斧的手，在如今物質豐實以后，竟有不可抑制的變老的趨勢。

如今，我背井離鄉，童年的快樂都已遠去。是夜，我坐在寢室榻上，窗外那被樹木遮掩的夜空中沒有絲毫星光，有的只是簇擁著沉眠的云與葉。我用聽筒中微哽的聲音傳遞著對她的思念，憶及過去種種，忽凝噎無聲。那些年，晨夢中模糊的鍋瓢亂撞的聲音，起床時桌上擺好了早餐，晾在晴空下干凈如新的衣服，迎著暮光飛霞走來的身影，“吱呀”的關門聲后她催促我早睡的叮囑，以及那雙過了好些年已經粗糙的雙手，都一股腦地涌入我的腦海。

你保護著我，不讓我挨餓受凍;我保護著你，不讓你擔心牽掛，這就是愛吧。

指導老師李曉輝

（責任編輯/劉大偉 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