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鋁土礦王國”幾內亞政變引發的三大問題

沈詩偉

9月5日清晨，刺耳的槍聲打破了西非國家幾內亞首都科納克里的寧靜。社交媒體上開始流傳總統府周圍發生交火和疑似總統阿爾法·孔戴被特種部隊扣押的視頻。當天下午，幾內亞國防部發表聲明說，幾特種部隊成員在總統府附近發動襲擊。隨后，幾內亞特種部隊指揮官馬馬迪·敦布亞上校現身國家電視臺，宣布其部隊已掌握國家政權并扣押了總統阿爾法·孔戴。與此同時，幾政府被正式解散，憲法被廢除，陸空邊境被關閉。時隔13年，幾內亞再度以政變形式發生政權更迭。

為何頻頻發生軍事政變

有非洲學者認為，20世紀90年代以來，非洲民主政治進程發展加快，政變已經不是非洲國家政權變動的合法方式。此次政變發生之后，聯合國、非洲聯盟、西非國家經濟共同體（西共體）等國際組織，以及南非和尼日利亞等非洲大國都對幾內亞政變予以譴責，不認同政變的合法性。在西非法語國家根基深厚的法國也對政變表示譴責，要求立即無條件釋放阿爾法·孔戴。然而，在一些西非法語國家，軍方已深度介入政治生活，特別是中高級軍官已成為介入政治的“主力”，幾內亞亦不例外。幾內亞自1958年獨立至今，該國軍方深度介入政治、主導政局已成常態化。1984年3月26日，幾內亞開國總統杜爾因心臟病在美國猝然去世。雖然外界預判政局會因憲法未明確規定“國家在領導人缺位時如何運轉”的條款而進入動蕩，但卻未預料到此后迅即發生的政變。當時，該事件震動了民族解放與獨立運動風起云涌的非洲大陸。1984年4月2日夜間，時任幾內亞三軍總參謀部成員、陸軍參謀長蘭薩納·孔戴上校率領的軍方在各國吊唁代表團離開首都之際，迅速發動軍事政變接管政權，成立了以其為首的軍事復興委員會，行使幾內亞最高權力，隨后其宣布中止憲法、解散議會、關閉邊界和機場、實施宵禁，同時釋放了一批政治犯。1990年，幾內亞舉行公民投票通過了新憲法。根據憲法，幾內亞實行總統制。1991年，軍事復興委員會宣告解散。蘭薩納·孔戴在1993年12月舉行的總統選舉中獲勝，并于1998年和2003年兩次連任總統。2008年12月，蘭薩納·孔戴病逝。次日，部分軍人發動政變并于2009年1月組建過渡政府。2010年，軍政權宣布還政于民。人民聯盟主席阿爾法·孔戴在當年的總統選舉中勝出，并于2015年、2020年獲得連任。

2021年9月5日，幾內亞軍方在首都科納克里發動政變，當天軍方人員在街頭嚴陣以待。

相關分析指出，此次政變某種程度上是阿爾法·孔戴2019年開始修憲所引發的政治紛爭的延續。幾內亞軍隊各級軍官在9月7日與政變領導人敦布亞會談后，宣布支持政變軍人及其成立的“全國團結和發展委員會”。這凸顯政府在過去11年里仍然不能有效地掌控軍隊，沒有解決好政府和軍隊之間的關系，而軍隊和政府長期保持若即若離且相對獨立的微妙關系。

政變領導人敦布亞早年曾在法國就讀軍校，回到幾內亞之前曾在法國外籍軍團服役。據美國媒體報道，自7月中旬起，敦布亞領導的特種部隊一直在接受美國陸軍特種部隊的訓練。社交媒體上流傳著敦布亞在美國駐幾內亞使館門口留影的照片。敦布亞2018年執掌幾特種部隊以來，多次帶隊參加美國非洲司令部主導的“燧發槍”多國大型軍演。其間，他結識了鄰國馬里陸軍上校阿西米·戈伊塔，后者于今年5月通過政變上臺，也接受過美軍的培訓。分析認為，幾內亞政變不排除有外部干涉的可能性。

政治過渡期將面臨哪些挑戰

從幾內亞獨立后的歷史看，政變幾乎是一種慣例。不過，與鄰國塞拉利昂、利比里亞和馬里等相比，幾內亞數次政變后的過渡總體較為平穩，其他幾國則在政變后經歷了持續性的武裝沖突。

一方面，幾軍方此前通過政變上臺后，都會通過如組建過渡政府、主導全國和解、制憲和組織大選實現權力和平交接，如軍人脫下軍裝執政或交給民選政府。如今的幾內亞軍方亦十分清楚，現在已不是可以在無正當程序情況下隨意改變政權的舊時代了。因此，軍方在政變后組建了“全國團結和發展委員會”，宣布舉行包括各政黨、民間社會組織、宗教領袖、外交代表機構和采礦經營者在內的全國協商會議，討論政治過渡。另一方面，非盟和西共體等地區組織，以及美國、法國等域外大國，會通過斡旋和提供援助資金等促其進行大選，由軍政府向民選政府轉型。如，2008年政變上臺的軍政府在2010年還政于民，舉行了總統選舉。

鑒于此前從政變到頒行新憲法的過渡期一般至少歷經兩年時間，因此，處于政治過渡期的幾內亞未來主要面臨三重挑戰：第一，在幾內亞政治博弈中，常年裹挾著執政黨、反對黨、軍隊、兩大族裔（富拉族和馬林凱族）和流亡海外的幾內亞人等多方面因素，在這種背景下，敦布亞及其領導的軍方如何處理與阿爾法·孔戴及其所屬政黨之間的微妙關系，直接影響幾過渡時期的路線圖和未來政治格局。第二，接管政權后的軍方執政能力將面臨考驗。比如，如何防控疫情、能否確保關乎幾內亞經濟命脈的礦業穩定運行等問題，將考驗軍方的政治智慧。第三，外部勢力趁機介入，利用代表不同族群利益的黨派來影響幾內亞政局走向，試圖左右這個礦業大國的命運。

政變會否影響全球鋁土礦供應

幾內亞鋁釩土（又稱鋁土礦）已探明的儲量占全球的30%，居世界第一，屬品位高達65%～69%的優質資源。2020年，我國進口11157萬噸鋁土礦，其中5267萬噸產自幾內亞。幾內亞是我國鋁土礦第一大來源國。同期，幾內亞共出口8240萬噸鋁土礦。此次軍事政變一度推高本就處于“高燒”的全球鋁價。然而，政變對鋁價以及鋁土礦全球供應的影響較為有限。

一方面，在過去一年，全球貨幣放水和經濟持續復蘇不斷推高鋁等大宗商品價格，幾軍事政變的消息只是短時令鋁價出現波瀾;另一方面，幾軍事政變的主要目標不是礦產，軍方深知，在后埃博拉時代幾內亞經濟強勁增長的主要動力來自于近年來迅猛增長的鋁土礦出口，且礦業投資涉及的利益相關方眾多。因此，政變領導人第一時間安撫各國投資者，表示將遵守經濟和礦產合同，取消在礦區的宵禁措施，確保礦產企業繼續運營。國際大宗商品監測平臺也確認幾內亞礦業發貨裝船情況平穩。加上我國國內大部分氧化鋁企業的進口礦庫存長期維持在三個月左右，幾內亞政局變化對我國鋁土礦供應尚未造成較大影響。

（本文成稿于9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