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陪老媽說說話

譚水艷

一

我吃過晚飯，把碗洗好，衛(wèi)生搞好，正準(zhǔn)備打開電視追昨天沒追完的韓劇，老媽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老媽現(xiàn)在好像長了千里眼，我每次準(zhǔn)備放松休息時，她的電話總能及時趕到。我不自覺地掃視了一遍屋角旮旯，看看是否有監(jiān)控攝像頭。但馬上就否決了這個想法，首先，老媽玩不轉(zhuǎn)電子產(chǎn)品，再次，我們相距千里之遙，就算有監(jiān)控她也接收不到呀。

“青兒（我的小名），吃飯了嗎？”老媽的開場白都一樣。

“吃了，剛吃完。”

“今晚上弄什么給小寶吃了？”老媽口中的小寶是我兒子的乳名。

“紅燒排骨、炒青菜、西紅柿蛋湯。孩子今天吃得很開心，就是排骨燒得有點硬，吃起來費勁。”一說到孩子的飲食，我的興致來了。

“嗯，伙食還不錯。雞蛋你以后多蒸著給孩子吃，蒸雞蛋比其他煮法都更營養(yǎng)。排骨你要先炒香，多炒一下，一定要出香味才可以。然后放生抽、糖、鹽、醋、料酒、老抽，繼續(xù)翻炒幾分鐘，再放水沒過排骨，然后轉(zhuǎn)小火慢慢地悶燒，記住一定要小火......”老媽的話匣子打開就關(guān)不住了。

“我知道，你都跟我說過好多回了，我就是按你說的步驟做的。只是水煮干了，肉出鍋時還是硬的。”我打斷了老媽的話，不就是欠點火候嘛。

“那要么就是水放少了，要么就是火太大了。”

“可能是吧。”我想想還真有可能。

“我跟你講，要是紅燒你燒不好，可以清蒸啊，或者做粉蒸排骨啊，保證酥爛的。清蒸是這樣做的，你記一下啊......”

“這些以后再說吧。媽，你上次說胃又疼了，有沒有買藥吃？好點沒？”我再一次打斷了老媽的話，我可不想一晚上時間都浪費在一根排骨上。

老媽愣了一下，好半晌才反應(yīng)過來：“哦，你說上次啊。老毛病，不礙事的，我已經(jīng)買藥吃了。買的還是上次那個藥，叫什么來著，好像是叫什么珠什么樂的，還是叫得什么樂的.......”老媽開始糾結(jié)在那個藥名上轉(zhuǎn)不開了。

“吃了藥現(xiàn)在不疼了吧。”我關(guān)心的是她的身體狀況，可不是那個藥叫什么名字。

“哦，不疼了，吃了藥就不疼了。這種藥還挺難買的，我跑了好幾個藥店才買到。第一個藥店沒有，叫我換一種藥買，那哪行呢？別的藥我吃了沒效。然后又去了第二家......”

“你下次讓人把藥盒拍個照片給我，我?guī)湍阗I。”我無奈地再次打斷老媽的話，不然，買藥的過程她可以說一晚上。

我和老媽就用這種方式聊了近兩個小時，她對每件事的細(xì)枝末節(jié)都嘮嘮叨叨的，沒完沒了。每次都讓我感到很煩，聽到一半就聽不下去了，不耐煩地打斷她。

二

因為孩子上學(xué)，我只有寒暑假才有空回去看老媽。我遠(yuǎn)嫁外省，這兩年因為疫情的原因，回家的行程一改再改，一晃已經(jīng)一年多沒回娘家了。這段時間突然特別想念老媽，所以孩子暑假一到，我就立刻訂了回娘家的車票。

當(dāng)我?guī)е⒆油现蟀“萝嚂r，老媽已經(jīng)候在村口。一見到我們，她的眼圈立馬紅了，抱了抱兒子：“小寶都這么高了，可想死外婆了。”老媽松開兒子，不顧我的反對，把我手上所有的行李全部扛在了自己瘦弱的肩膀上。

一路上，老媽很興奮，又念叨起陳年往事：“你從小就聰明，讀書成績也好，所以我和你爸不管多苦多累都供你上學(xué)，希望你長大后能夠有出息。沒想到你出息是有了，卻嫁到那么遠(yuǎn)的地方，幾年幾年都不回來。現(xiàn)在你爸又不在了，你說，我身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媽，你干脆搬過去跟我們一起住吧。”

“那哪行呢？這里有田有地還有家，就是我的根。重點是，這里還有你爸。”老媽說完，突然安靜了下來。我知道，她是想我爸了。

在家的日子總是快樂的，唯一讓我受不了的就是老媽的話太多了。只要空下來，她就會坐在我旁邊說話，是不停地說話，就像一把機關(guān)槍在你耳邊“突突突”，頭都要炸了。直到晚上，我在老媽的轟炸下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世界才安靜了下來。

為了讓老媽散散心，我?guī)е齺砹艘淮握f走就走的旅行。老媽很開心，話也更多了。從家里到旅游的景區(qū)有兩個小時車程，她的嘴就沒消停過。從李嬸子跟她的矛盾開始，把李嬸子從年輕到年老的故事都說了一遍，又從村東頭生了一頭小牛講到村西頭走了幾個老人，從曾祖父的族親講到外祖父的親族......我對老媽這如泄洪一般的話匣子感到吃驚。老媽年輕時可是有大家閨秀風(fēng)范的，不僅說話做事得體，也是惜字如金的人。從什么時候起，她變成了“話嘮”？

我給老媽遞過去一瓶水：“媽，你都說了一路了，累不累啊。來，喝口水，歇一下。”

“我不累，我就想跟你多說說話。你說，咱們娘倆見上一面多不容易啊，總感覺有好多的話都說不完。”

好吧，我閉上了嘴，就讓老媽說個痛快吧。聽著聽著，我實在捱不住，沉沉地睡了過去。

旅途中，我發(fā)現(xiàn)老媽對各景點的游玩興致并不是特別高，倒是旅途休息過程中，她像滿血復(fù)活一般，開始數(shù)著她那一個又一個的故事。

我突然明白了，老媽想要的并不是旅游，只是想要與我在一起的點點時光，想要與我盡情地拉拉家常。

三

我提前結(jié)束了旅游的行程。回到家，左鄰右舍和伯姨嬸娘們都過來問新鮮，問老媽去哪玩了，玩了什么？老媽憨笑著，并不多說什么，只把我?guī)退牡恼掌沤o大伙看，一臉幸福。

老媽忙著做飯去了，我跟大伙開玩笑說：“我媽現(xiàn)在話多得不得了，一路上可以一連說幾個小時都不休息，嘮嘮叨叨的，一點都不像以前了。”二嬸笑了：“你媽平時話可沒有這么多，她只有在你面前才有那么多話說。”

“是啊。你爸剛走那會，你媽整天都不吭聲，我們怕她有心事悶壞了，就過來陪她聊天，她總是問一句答一句。現(xiàn)在好了，你一回來她的話就多起來了，果然女兒才是貼心的小棉襖！你呀，得空就多回來陪陪你媽，多陪她說說話。”大嬸子笑嘻嘻地說道。

我突然理解了，老爸的離世讓老媽對親情有了更深的渴望，希望能了解兒女生活的點點滴滴，也想把自己知道的點點滴滴分享給最親的人。她需要親人的陪伴，但又不想打擾我們，只好在短暫的相處時間里，緊張地抓住分分秒秒。我知道，是自己陪伴她的時間太少了。

在往后的日子里，我要求自己至少每半年就要回去一次。有時我會帶著孩子一起，有時把會孩子托付給婆婆看管幾天，自己一個人回去。實在走不開時，我便打電話向老媽撒嬌，說我不舒服要她過來照顧，說孩子想外婆了，說我想吃她做的菜了。總之，只要我撒嬌，她就會放下家里那些她認(rèn)為放不下的雜事，飛奔過來“侍候”我們娘倆。

空閑時，我教會了老媽用智能手機視頻聊天，放音樂，看電影，刷抖音。我還給老媽買了一臺跳舞機，在老媽的帶動下，一到晚上，周圍的大娘大嬸們會聚到我家院子里，跟著跳舞機一起快樂地跳著。現(xiàn)在，老媽變得忙碌起來，開朗起來。但奇怪的是，我們通電話的時間越來越短了，每次見面，老媽也不再一遍遍細(xì)數(shù)那些老掉牙的故事了。老媽終于走出了“話嘮”的陰影，找回了一個安心、充實的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