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門關于返鄉的自然課（組詩）

□ 杜鵑聽嵐

說真的，金龜子

當你在綠葉上爬行時

每一個漏洞

都窺見光陰讓出的空地

此時，陽光屯積在麥田

機器的身影，催促顆粒歸倉

而麥茬地上再無撿拾麥穗的小背簍

除了那條

圍著村莊的河流

像多年前的一條圍巾，綻開毛線

還松松垮垮地繞著林邊轉圈

不遠處，一只落

單的小鴨子

發出呱呱聲。激蕩的

照不見燕子銜著的一縷炊煙

蚯蚓用心耕出來的羊腸小道，彎入

木門旁蟈蟈清貧的睡眠

界 面

凜冽的風，吹著豎琴。河面

遏制不住誘惑，變成兩個半球

一只鸕鶿在水中捕魚，另一只

在冰面上鳥瞰——水下梅枝上的花瓣

流淚了嗎？這隱忍的標本

正順從落雪的掩埋

透徹地托舉是冰對浮力的理解

進而言之

在另一個接觸面，向上的時間終會

成為水

幸好，高空早早地掛起了月牙兒

撈起她，在漫長夜晚做夢的一小節

船形地塊

盛夏的聲音

那幾只養花的舊陶罐

安靜地等在那里

直到它們飛走后

鳳仙花的種子才敢“啪地”炸裂開來

低沉的云層

暗了下來

更多聚散，仿佛那對鳥來有影去無蹤

在夜晚來臨之前

幾粒鳥鳴，在洪澤湖濕地驟停

雨水有瓦解之意

它們對生活的姿態

像摩斯密碼一樣發出長短不一的聲響

孤 城

一個人的孤城，小于巴掌

而大過蒼穹。

特別是，有風低低掠過水面，沒有波紋

那個女人，站在欣賞落日最好的地方

時間靜止在這一刻

從夕陽中漫出一種暖

未曾受到羈絆

她溫潤的眼睛里，住滿紅色的河流

像火的悲傷——

“在世上，最讓人畏懼的

是通向城門的路，通向了自己。”

空 杯

捧杯的人十分動情

往事歷歷在目

此時，一粒沙子迷入眼中

他穩住身體

穩住一杯酒的搖晃

一只杯子，交付出內心

它不需要

更深的內涵

而世界突然有了徹骨的通透

從某種意義上說，它以毫無保留的形狀

扶住一個人

在生活中的漂浮

——河邊

蘆葦，被秋風吹得空蕩蕩的

直至頭頂抽出身體里毋需結果的花絮

螢火蟲

像隱去的星星

猛然亮一下:它閃著篝火的光芒

竟大過我夜不歸宿的影子

在幽暗的森林公園

一個人倘若足夠幸運

就可以脫掉鞋子

光著腳丫跟著風跑

看月亮悄然爬上樹梢的夜晚

路旁掛果多日的銀杏

陸陸續續開始謝幕

沒有人在意，更多的沉重

隱藏在葉子下面

未被照亮

就像瑩火蟲，被看到的

也只是離開自己身體的一點光

山 鬼

風神吹開一卷古冊

一個披長發的女子，以山為簾

以水為鏡，多情的種子余下多少恨意

才能縫進石縫，墜入深澗，隱姓埋名

金色的黃昏懸浮在半空

一場等待熟透了，會墜崖身亡

許多春天的影子撲朔迷離

方向找不到卷宗

聽說至今——

山中還有幾滴雨

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