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林淺草的證詞（組詩）

冉曉光

高山紅

神女峰背后那個十六歲的農家少女

臉蛋兒是見到詩人柏銘久之后才泛紅的

而山坳里那些喜歡用露水擦洗身子的小

辣椒

早在秋風還來不及吹開裙裾之前

就已經紅得誘人了

唯有半崖上幾簇楓葉非要等到幾朵雪花

才拼命地紅

鄂西行吟

風趣。幽默。采擷者的嗜好我全都齊備

一路上落葉在落，花朵在開

唯有我不修邊幅。好端端的一個眼神

常常使窈窕淑女無端地皺眉

小地名

香樹埡。苦瓜梁。大堂溝。茍家沖

刻在腳骨上一串土得掉渣的名字

我始終未敢說出，下一次遠行

就一定會榮歸故里……

穿越叢林的寓言

從一棵樹跳到另一棵樹上的鳥兒

總以為有人會借此做文章

一個人愛什么，有時卻反過來裝糊涂

不能說不仗義，或者虛偽

這個秋天，我能如愿以償

不過是一千次一萬次的歷史重演

黛水風流

黛溪，很早就被一滴遠古的濁淚打濕

五千年風雨潛伏著石頭每一個深呼吸

橈夫子，八輩子也未能一竿子撐出頭

只有峽谷的鷹，還在躍躍欲試

三峽之巔

陽光與白云碰撞的地方

赤甲的另一邊，收藏鳥鳴

比懸崖蒼勁的巖樟子墨綠如韻腳

唐詩宋詞里不乏念舊的人

風聲的夸張緣于纖夫的號子

眺望，遠方有了新的意義

獼猴桃的叩問

花朵問果實你在哪里，果實說

我在你心里。泰戈爾傾其所有的情詩

原來，是留給這一片獼猴桃的

何時可以把你捧在手里含在嘴里？

一堵土墻背后

站在一堵土墻前面，垂下頭

玄想它背后的陳年舊事并非滑稽

我看見幾片殘葉，俯伏于斷垣處

像一陣風吹過后翻開的舊書

看不透的小草

俯瞰一株小草是神秘的

就因了這種曖昧關系她欲罷不能

沒有人懷疑我是偷窺者

花朵綻開的聲音一陣緊過一陣

一棵老練的芭茅草盯我的眼神

像是在審視一個仆人……

偏東雨

偏東雨隔田坎。一句古老的農諺

一半被淋濕一半被烤干

我見過無數握鐮刀和扶犁的手

因為干渴，會同時抬起來向天空打望

三月的花事

三月是涂脂抹粉的季節

這一年肯定有幾件事會讓我輾轉反側

或許，被人苦戀和被人惦記并非幸事

聽伊人躲進花叢，開鮮花般的玩笑

廣洞巖下，我虔誠地豎起耳朵

蜂鳥飛過

只有那么幾片葉子，搖頭拒絕

像孩提時偏執的我，眸子稚嫩如初

能從中抽出大把的執拗與頑劣

直至為一條小溪的彎曲耿耿于懷

蜂鳥飛過，一如召喚靈魂回家

居然讓我也有了想飛的念頭

老樹的苔蘚

樹干上的傷口由來已久

苔蘚信誓旦旦，似有悲壯的沖動

細細想來不過是古老的苦肉計

老樹一旦倒下，就亮出新的旗幟

夢的展臺

我有幸擠進一句明媚的臺詞里

拿出成語，充實一串春華秋實的日子

打開眼睛和耳朵，讓有志者猜一猜謎

轉身，調動十根手指抑或十個夢寐

承前啟后，展覽一場浩瀚無窮的花事

好夢成真，報幕者無須溢美之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