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曉博
軍事題材經典小說經過了戰爭炮火的打磨、時代的反復檢驗,蘊藏了中華兒女的精神血脈、匯聚了豐厚的精神力量,散發著永恒的生命力。建黨百年之際重讀紅色經典不僅能傳承紅色基因、讓紅色經典在新時代煥發出新魅力,更能從紅色經典中汲取新的前進力量?!陡呱较碌幕ōh》便是紅色經典中值得我們反復重讀的一部,它取材于1979年“對越自衛反擊戰”,首發于1982年《十月》雜志,書稿帶著戰爭前線的硝煙在當時掀起了一陣空前的閱讀高潮,迅速成為八十年代文藝界關注的焦點。
1979年對越自衛反擊戰打響后,時為濟南軍區前衛文工團成員的李存葆第一時間響應號召,奔赴戰爭第一線參與戰地采訪與創作。在前后七個月的前線隨軍過程中,李存葆收集了大量真實人物事跡與一手創作素材,這些人物與素材經歷了三年的沉淀與發酵,終于在1982年第6期《十月》上面世。小說帶著戰爭前線的硝煙與獨特視角的靈魂拷問步入大眾視野,成為當時的思想先鋒。
《高山下的花環》講的是一個時代浪潮裹挾下迅速成長為英雄的年輕人的故事,它以新聞記者采訪的形式引入,緊接著轉換敘事聚焦視角為第一人稱,采用大量心理活動敘事。我們從一個軍功赫赫的戰斗英雄娓娓道來的、自我救贖式的心理剖析里感受到了邊疆戰火的殘酷與無情、軍人的細膩與勇猛。
小說塑造人物形象的成功在于塑造出了有靈魂深度的人物,《高山下的花環》并沒有刻意去塑造一個絕對完美的、絕對光輝的“高大全”式的主人公,而是讓神一般的英雄人物走下了神壇,將高干子女的轉變過程做了真實細致的摹寫,非但沒有偏離英雄人物的主流,反而補寫了英雄人物對革命的認知、投身革命事業的全過程。
高干子女趙蒙生一出場就把高干子女自私懶惰、散漫邋遢、貪圖享受等特征展現到了極致。在趙蒙生眼里,通過下連隊實現曲線調動是件很正常的事,因為這并不是他的家庭第一次使用特權:家里妹妹憑借媽媽的“外交才能”穿上軍裝、愛人柳嵐先是從護士提為醫助又以倒數的分數上軍醫大、為老戰友搞稀缺物資、安排老同事去舒服的地方療養等。所以他來到連隊時本身就抱著“跳板”的想法,以為自己可以在這里繼續蒙混過關。小說的核心部分就是刻畫這樣一個思想覺悟“垮掉”的指導員如何成長為一名英勇的戰斗英雄。
企圖曲線調動的趙蒙生,毫無疑問是一個不合格的指導員。在連隊里越野拉練跟不上、連隊考核險些要丟丑、讓司號手幫自己洗衣服打水、吃不慣饅頭把饅頭扔進豬食缸,基層連隊生活讓趙蒙生叫苦不迭,迫切要脫離苦海。彼時的趙蒙生妄談英雄,雖然身居連隊要職,但從未想過自己應該發揮什么樣的價值、為連隊做出什么樣的貢獻,只想花最少的氣力應付過調動之前的連隊生活。他絲毫沒有為特權階級享受的便利感到慚愧,相反為自己有母親這樣的大樹庇護感到驕傲和幸福,自私懶惰、散漫邋遢、貪圖享受的權貴子弟模樣展露無疑。
我本是個侃侃而談的人,但眾目睽睽之下,我的“就職演說”卻是如此簡短。全連解散后,我仍覺得臉上熱辣辣的,心跳如鼓。
這段心理描寫為趙蒙生的轉變埋下了鋪墊,暗示了趙蒙生將會成長和轉變。趙蒙生走上戰場并不是出于軍人為國義無反顧效命沙場的責任感,而是礙于梁三喜劈頭蓋臉的痛罵抹不開顏面,雷軍長當眾指名道姓的甩帽痛罵以及戰士們的掌聲又堵死了趙蒙生回退的后路。
驟然,一聲炮響,牽來萬聲驚雷,千百門大炮昂首齊吼!頓時,天在搖,地在顫,如同八級地震一般!長空赤丸如流星,遠處烈焰在升騰,整個暗夜變成了一片深紅色。瑰麗的夜幕下,數不清的橡皮舟和沖鋒舟載著千軍萬馬,穿梭往返,飛越紅河……此時,一種中華民族神圣不可侮的情感在我心中油然而生,我更感到自己愧為炎黃子孫!
戰場上,趙蒙生心中泯滅的良知開始蘇醒,在八級地震般的戰火硝煙里,在敵人的碉堡下,在勇士靳開來怒發沖冠甩膀子扔手榴彈的感召下,“懦夫”趙蒙生第一次感到“與其窩窩囊囊地死,倒不如痛痛快快地拼”,體內升騰出復仇的怒火,決心用熱血為祖國寫下捷報。司號員小金、靳開來、梁三喜、小北京等昔日朝夕相處的戰士接二連三的犧牲把貪生怕死的趙蒙生徹底打散了,戰場上重新站起來的是重組過一遍的趙蒙生。他抓過沖鋒槍跨出塹壕滾進山下,瘋了一樣拿著手榴彈鉆進敵洞,被抬出來時滿身是傷、人事不省。戰爭洗滌了趙蒙生,讓趙蒙生涅槃重生。
戰后趙蒙生重新審視自己的生活,他悔恨于自己曾為攝影干事卻沒能為梁三喜留下一張照片,震撼于犧牲的梁三喜只留下了一張血染的欠賬單,慚愧于自己作為連隊指導員卻對農村入伍的戰士們生活上的困難絲毫不知情。榮譽、鮮花、慶功宴沒有沖昏趙蒙生的頭腦,他要求來采訪的記者“要寫,就真真實實地寫,別做‘客里空’式的文章”。小說中第一次出現“客里空”是趙蒙生用來形容企圖曲線調動的自己,第二次出現“客里空”是拒絕別人“去蕪存菁”式的宣揚,要求別人不要做“客里空”式的假功夫,對比中可見趙蒙生富有彈性的悔悟和成長。
望著不時拭淚的媽媽,我心中像打翻了個五味瓶。媽媽是那樣寵我,疼我,愛我,到眼下還把我當成小伢兒一般!我也曾為有這樣的媽媽,感到無比自豪、幸福、溫暖!可眼下,媽媽的一舉一動,竟使我有種說不出的滋味。就連戴在媽媽手腕上的那塊“歐米茄”坤表和那熠熠生輝的表鏈,過去我覺得那樣受看,眼下卻覺得有些刺眼了。
《紅巖》中許云峰說:“真正的無產階級先鋒戰士,應該敢于和自己的非無產階級思想作斗爭。”這段心理活動便是趙蒙生心中的兩種思想的交鋒的細膩呈現:過去沉溺于母親長袖善舞的庇護,今日察覺出母親的偉大與自私;過去習以為常享用的高檔奢侈的物質生活,而今看來竟變得有些刺眼。小說將趙蒙生的心理轉變勾勒得層次細膩、真實可感。
《高山下的花環》一改十七年時期對英雄形象標簽化、臉譜式的歌功頌德,敢于揭露革命隊伍中的腐化的思想和現象,最終呈現出一個飽滿真實的英雄成長路徑。小北京的存在也一定程度上平衡了小說前半部分高干子女的負面形象,虛化了小說前半部反復強化的鄉土平民與高干權貴兩個階級的對立,在小說結尾實現對主流秩序的收歸與認同。
年輕的戰士成長為成熟的革命者需要一個過程,在這個過程中戰士們需要精神導師在懵懂困頓時為其指明正確方向,把個人的人生追求與國家時代的需要有效對接,以鍛造出一個思想純正、作風優良的連隊。以往的革命歷史題材的小說中政治工作以及政治工作者的形象塑造無疑是小說中濃墨重彩的一部分,然而在《高山下的花環》中政治色彩卻全面退隱。不見以往長篇大論的思想教育、煞費苦心的循循善誘、慷慨激昂的演講宣傳,甚至故意安排一個“垮掉者”指導員,以一種“另類”的方式承擔革命歷史小說的政治任務,不露痕跡地完成了政治工作的隱性書寫。
小說敢于暴露既往的政治工作模式的弊端:流于程式化、表面化、口號化的政治宣傳動員很難達到預想中的效果,反而因脫離實際在戰士中產生了一定的負面作用。在《高山下的花環》中我們讀到的是對以往軍事題材作品一個全面的否定和抗拒:小說基本不見顯性的標語口號、指導員是“垮掉的”、基層戰士一肚子牢騷、戰場上生死攸關的關鍵時刻營長卻要求搞政治鼓動。
小說一開始“默許”了趙蒙生思想覺悟不高,把以往連隊干部的政治姿態視為“唱高調”。
看來,我的搭檔們都不是“唱高調”的人。這,還算是對我的心思。
戰場上梁三喜對營長的“政治鼓動”的要求也給予了正面拒絕。
“趙蒙生!你戰前的表現你清楚!剛才軍長在報話機中向我詢問你的表現!你要當心,要當心!政治鼓動要抓緊,要抓緊!不然跳進黃河洗不清,洗不清!……”
梁三喜推開趙蒙生:“營長同志,政治鼓動很重要,很重要!但是我們沒空多啰啰!有啥指示,你快說!”
如果說以往革命小說的政治工作是靠由上而下階級理性的啟蒙與引領,那么《高山下的花環》則是靠戰場上平民子弟戰士對祖國忠誠的鮮血從下而上的感染與凈化。此時的愛國主義不再是一句虛無縹緲的空洞口號,不再是浩大雄偉的政治抱負,而是具象化為戰場上犧牲的戰友報仇雪恨的念頭、誓死要捍衛民族尊嚴的血性。小說幾乎不見正面的、顯性的政治書寫,但作為革命歷史題材小說的政治任務前所未有地實現落地。這也為那個年代革命戰爭題材小說提供了一個新的解題角度:基調高昂的政治話語是否應該有所改變?如何才能更好地完成革命歷史題材小說的政治任務?
不管是對特權階級的腐化思想的揭發,還是政治話語的隱形書寫,以上并不意味著《高山下的花環》便是那個時代秩序的僭越者。小說仍然沒有脫離那個時代的規訓,梳理情節便可發現文中所涉所有創傷都被精準地限制在了時代所能接受/理解范圍之內。李存葆為我們展示了時代的創傷,也用已然被主流秩序接受/理解的方式療愈了創傷,最終描繪的仍是一個美好而光明的結尾。
《高山下的花環》不遺余力地給予了鄉土中國以外所有的“城市想象”以尖銳的諷刺與隱含的批判:城市入伍的戰士段雨國自恃清高看不起農村兵,因滿身“洋味”被起綽號“藝術細胞”;“香水、口紅、薄如蟬翼的連衣裙,使看破紅塵的男女飄飄然;威士忌、白蘭地、可口可樂,令一代嬌子筋骨酥軟”;小圈子的生活饜足而空虛,富足卻又無聊……小說中諸如此類的表述不勝枚舉,作者不無譏諷地把特權階級酒足飯飽之后散發出的“洋味”視為了革命的對立面。
小說刻意安排趙蒙生與梁三喜為同吃梁大娘的乳汁長大,隱喻二人及二人所代表的兩個階級本來沒有什么高低貴賤之分,“本是同根生”的兄弟,本都質樸而真誠。趙蒙生從一個家庭教育極嚴的根正苗紅的好少年變成要玩“曲線調動”鬼把戲的客里空,趙蒙生母親也從嚴厲訓斥子女“你是紅軍的后代,長大了要為人民服務”的革命者變成長袖善舞的“外交家”。
舔舐傷痕、表達創傷是八十年代初期文學的時代特征,但如何精準拿捏創傷的角度與縱深,使得最終的表達仍然是主流秩序大廈上一枚堅實的瓦磚是作品能否能順利被主流認可接受的關鍵?!陡呱较碌幕ōh》顯然對這一游戲規則諳熟于心,在大眾允許的范疇之內鋪陳小說的所有創痛,而將故事結局仍然指向美好、光明與希望。不同時代的文學有不同時代的印痕,《高山下的花環》帶著八十年代傷痕文學的共同特征,又有著另辟蹊徑的人物塑造與政治書寫,成為了中國軍旅小說畫廊中一道奪人眼球的風景。
紅色經典文學作品通過反映戰爭生活、彰顯了英雄主義和愛國主義精神,給予了當代青年以遠大的目標指向,激勵著青年人奮勇投身建設祖國的偉大事業。2021年4月19日,習近平總書記在清華大學考察時強調:“廣大青年要肩負使命,堅定前進信心,立大志、明大德、成大才、擔大任,努力成為堪當民族復興重任的時代新人?!?/p>
邊疆戰火淬軍魂,時代熔爐造英雄,跨越歷史烽煙放眼今日,當下世界正處于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強軍號角已然吹響,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已在路上。一代人有一代人之征程,使命催征,我輩當自強,建黨百年之際重讀紅色經典《高山下的花環》,重返捍衛祖國尊嚴的戰場,感受我軍官兵為國效命的軍魂血膽,讓舊日經典煥發出新的生命力,在祖國建設事業中發揮出新的價值或許是我們反復品讀經典的意義所在。
注釋:
[1]陳華積:《〈高山下的花環〉的誕生》,《文藝爭鳴》,2019年第6期。
[2][6][7]“垮掉”“垮掉者”語出朱杰:《“英雄”的“根”在哪里?——以〈高山下的花環〉為中心》,《現代中文學刊》,2010年第5期。
[3][4][5][9][10]李存葆:《高山下的花環》,作家出版社2010年版,第9頁,47頁,81頁,8頁,50頁。
[8]朱杰:《“英雄”的“根”在哪里?——以〈高山下的花環〉為中心》,《現代中文學刊》,2010年第5期。
[11]林晨:《轉型時代的范文——李存葆〈高山下的花環〉新論》,《文藝爭鳴》,2015年第8期。
[12]李振:《“光明”如何成全“創傷”——80年代初的文學敘事策略兼及文學史的“理所當然”》,《南方文壇》,2019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