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笑泉
外表文靜好深思的穆旦同時又有堅定的實踐品格,與許多安于書齋生活的師友相比,他更傾向于在行動中體驗、反思。這一品性使得他對時局的參與帶有很大的主動性。但同時他始終維護個體的自由和尊嚴,所以即便他渴望加入時代的大合唱中,其創作仍然是一種獨唱。盡管穆旦自認為找到個人性與社會性融合的路徑,但實際上長期處在二者互相沖突的關系中。可貴的是穆旦從未逃避,而是在堅忍毅行中直面和擔當此中的緊張、復雜、矛盾和痛苦,這種狀態賦予了穆旦詩歌深刻的本土性。
穆旦的家國情懷是建立在對弱小者處境的感同身受之上的,也與他的成長、教育背景有關。他雖然出身于世家大族,祖父查美蔭為清末官宦,遷居天津,但至父親一輩,家道即衰落。據其妹查良玲回憶,處在這樣的舊式大家庭中,因為父親顯得沒本事,受到歧視的是整房人,但穆旦“從小就不服氣”,“每天晚上……母子們圍坐在小煤油燈下,互相談心,互相安慰……他有時也講《三國》《水滸》《西游記》等書里的故事,講得津津有味,講到孫悟空時,他說,他也會變,飛出去,為國家,為爸爸爭口氣,讓母親享福。”他受母親李玉書的影響很深,李玉書是一位能干的家庭婦女,喜歡看書,對新事物新觀念理解和接受都很快,為人明大理,待人又很熱情,常教育子女“要好好念書,明辨是非。人活著就要爭口氣,走自己選擇的道路。不能一輩子受氣,受壓迫。”從日后穆旦的表現來看,他完全繼承了這些品質和觀念,但又是在現代知識分子的層面上發展了這些樸素的品質和觀念。
穆旦并沒有停留在為一己和一家爭口氣的小格局上,而是自覺地將自身、家庭的命運與國家、民族的命運聯系在一起,并且擴大到世界的范圍。16歲時即撰寫論文《亞洲弱小民族及其獨立運動》,其情懷和視野可見一斑。18歲時他參加了“一二·九學生運動”,并將集會游行的情況以及照片、口號等以通信的方式告知在外地的同學好友。穆旦對于個人私事如戀愛、在野人山的遭遇往往三緘其口,卻樂于跟人交流對國家大事的看法,這一行為特征在青年時期便已明朗。1937年,清華大學、北京大學、南開大學南遷長沙,組建“國立長沙臨時大學”,溫文爾雅的穆旦居然參加了護校隊,他的行動性由此亦可見一斑。當然,穆旦青年時期更大的實踐并對他一生的思想行為和詩歌創作影響至深的是下面兩件事:一是1938年2月至4月,21歲的穆旦參加“湘黔滇步行團”,在聞一多、曾昭倫、黃鈺生、李繼桐等教授的帶領下,步行3500華里,耗時68天,跨越湘、黔、滇三省而抵達昆明。親歷這次世界教育史上具有偉大意義的長征,穆旦廣泛地接觸了中國大地的風土和民生,他這一時期及隨后的詩歌變得剛健開闊,呈現出“大地性”。在此次征途中,他還有個舉動深深鍥入同學們日后的回憶中:隨身帶本小英漢詞典,每天撕下一頁或數頁,邊走邊背,待熟記在心,便丟掉。到達昆明時,那本詞典已差不多撕完。修學的腳踏實地與行軍的腳踏實地緊密地結合在一起,支撐其后的正是穆旦的實踐性品格:一是1942年,穆旦書生從戎,參加中國遠征軍,任司令部隨軍翻譯,出征緬甸抗日戰場。5月到9月,他隨軍穿越野人山,經歷了敵軍追殺、原始森林中各種恐怖生物的侵襲、戰友們的大面積死亡、斷糧、疾病,最終死里逃生,隨軍撤至印度養病。穆旦日后極少提及這段不少參與者大談特談的傳奇經歷,亦可見出他是一個不愿意自我標榜的人,也有可能是他認為任何輕薄的談論都是對逝者的不敬,他唯一的祭奠便是那首著名的《森林之魅——祭胡康河上的白骨》。這段經歷也錘煉了穆旦耐勞耐苦的品性,日后無論是在美國邊打工邊求學的日子,還是“文革”那段悲慘歲月,他對物質生活的艱難一貫表現得不以為意,總是以極大的熱情投身于理想生活的建設中,頗有墨家摩頂放踵之風。
穆旦大半生在困苦中度過,既跟時代環境有關,也與他的個人選擇有關。一次是1946年,北大外文系邀請他擔任講師。當時穆旦29歲,無論對于他的年齡還是專業修養而言,這都是一個合適且優越的起點。沿著這條路一步一步走下去,他很有可能迅速成長為一位教學、創作和翻譯兼優的名教授,并且起碼在1957年“反右”之前,基本上不會受到政治上的沖擊——北大外文系西南聯大出身的教師較多,穆旦如在此工作,人際上較有安全性。但他選擇去東北創辦《新報》,在投入近一年半的時間和大量心血后,因披露國民黨遼寧省政府主席徐箴有貪污嫌疑而遭查封,廢然而返;一是1952年,穆旦獲得芝加哥大學文學碩士學位,他和取得生物學博士學位的夫人周與良都收到了印度德里大學的聘請,穆旦的堂兄查良釗在那任教務長。而如留在美國,以穆旦夫婦的英文程度和專業能力,再加上已經形成的芝加哥大學華人師友圈(陳省身、楊振寧、李政道、鄒讜、巫寧坤等)的相互提攜,也能謀得一席之地。周與良自己也說:“美國南部一些州的大學經常去芝大聘請教授,如果我們去南方一些大學教書,很容易。”反倒是回大陸,因為當初出國時拿的是國民黨政府的護照,周與良又系理科博士畢業,美國政府不批準她回國。穆旦卻不顧眾多師友的勸阻,克服政策層面的阻力,以定居香港為名,和周與良一起回到了祖國。這兩次選擇都有個人感情因素在內:去東北是受舊日上司羅又倫的邀請,回國則是考慮到要奉養老母,但同時也很鮮明地體現了穆旦的家國情懷——去東北辦報可解釋為看重舊日長官的情面,但敢于揭露當地高官的腐敗,那就是以天下蒼生為念了。回國固然是因為母親在,但祖國觀念也是起了重要作用的。他在芝加哥大學研究院讀書時,與楊振寧、李政道、鄒讜、巫寧坤等人組織“研究中國問題小組”,關注新中國成立后的情況。在回國問題上他跟一些同學爭論,有些同學認為他是共產黨員。周與良勸他不要那么激動,他回答說,作為中國人要有愛國心,要有民族自尊心。當時留美學生人心復雜,各種態度都有,以觀望派為最多。穆旦本可以邊找工作邊看形勢,他卻不愿這樣做,一心要回國。在穆旦心里,對家庭的愛與對國家的愛是融為一體的,在他的一生中,他總是以實際的個人擔當去證明這份愛,很少猶豫,從未后悔。
家國與個人的一致性是種理想狀態,在現實生活中,兩者間的沖突和矛盾在所難免,甚至在某些特殊時期會成為常態,穆旦及其許多師友的一生遭際都屢屢證明了這點。而在詩歌中,生命個體自由、尊嚴與時代洪流所要求的一致性如何解決?穆旦在晚年闡明了他的方法論:“首先要把自我擴充到時代那么大,然后再寫自我,這樣寫出來的作品就成了時代的作品。”雖是晚年之論,卻是對早年實踐的總結。路徑是非常清晰的,但存在著邏輯上的疑問:自我如何擴充到時代那么大?在這種擴充過程中,自我是豐富了還是異化了?自我與時代如果同構,那自我的個人性如何體現,詩歌的異質性又如何獲得?事實上,公共領域和私人領域若是完全重合,等于取消了自我,定會淪為恩格斯所批評的“時代的傳聲筒”。但穆旦的創作實踐并沒有淪落至此,相反,成為了那個時代的詩歌中最有個性、最具深度的部分。實際創作如何繞過理念先行設定的陷阱,是一個值得探討的話題,也是對穆旦詩歌特別是公共領域部分進行分析的有效路徑。
“把自我擴充到時代那么大”,從實踐的層面來說,幾近幻覺,正確的途徑是在體驗的深度上用功。然而凡是心心念念想為時代代言的詩人,都會產生這種幻覺或者向這種幻覺積極靠攏。相比郭沫若或艾青,穆旦為時代代言的意向并不顯著,但他在某些時刻,確實表現出加入合唱甚至成為領唱的渴望,自覺或者不自覺地從“我”滑向“我們”,聲音也變得過于高亢。生前未曾入集的《哀國難》和《我們肅立,向國旗致敬》系作者18歲到19歲時的作品。《哀國難》略早于《我們肅立,向國旗致敬》,作者身處天津,感受到日本對華北地區的步步緊逼。青年的憂憤在哀國難中變得沉重,作者試圖抒寫一種“廣博的人群”的共同感受,卻顯得空泛,最后還是回到了個人,一個對自然有著正常感受力的青年。全詩以一大段過長的風景描寫結尾,跟前面的悲憤和莊嚴截然不搭。《我們肅立,向國旗致敬》倒是保持了整體情緒的一致性,但是詩中充斥著“敵人的炮火吼在遠方/祖國的孩子們喪失了生命”這樣直白如標語的句子,并無詩的感染力。只有穆旦放棄合唱,從“我們”回到“我”,那個充滿張力的獨異的聲音才會出來。穆旦把《野獸》置于第一本詩集的頭篇位置,足見他憑借直覺而不是理念,對自己的創作做出了正確的審美判斷。那只野獸象征著個人對時代的擔當方式,它既沒有自外于時代,同時又保持了最大程度的個體自由。能量的噴涌激蕩與時代的牽引有關,但更多的來自生命內部,如一團猛烈的火焰,絕不屈服于死亡的壓迫。穆旦在與時代的共振中,露出了他猛厲的一面,這并不奇怪。連澹泊如陶淵明,也曾“少時壯且厲,撫劍獨行游”。穆旦與陶淵明的區別在于,陶淵明難以擺脫士大夫的難為情,即使在瞬間直面內心,察覺到罅隙中透露的深邃和復雜,也會迅速扭過頭去,把目光重新投放到那個正常、安穩、清晰的世界,而穆旦不僅能長久地凝視,還會充分地展開體驗,所以他的表達方式是陶淵明難以想象的:“像一陣怒濤絞著無邊的海浪/它擰起全身的力”。積極投身時代的洪流,在其中充分展開個人體驗,這是穆旦為自己找到的邁向公共領域的正確道路。
穆旦雖然不可能擴充到時代那么大,但他確實能借助時代經驗的激蕩來加深個人體驗。對他而言,第一次重大的社會實踐無疑是參加著名的“西南聯大師生步行遷校”。湖南、貴州、云南的山水均以奇特秀麗著稱,同時又處處呈現出少數民族地區的蠻野荒僻。這樣的地貌和民情,對于一個以步行方式通過的21歲的北方青年來說,那種體驗是能入骨入心的。山河入詩,穆旦的創作境界頓時變得闊大。“混然的傾瀉如遠古的熔巖/緩緩迸涌出堅強的骨干/像鋼鐵編織起亞洲的海棠”(《合唱二章》)。他還在行走中獲得了大地性和人民性,并且激活和擦亮了沉淀在記憶中的北方經驗。《小鎮一日》中切實細致的西南地區民生體察,《在寒冷的臘月里的夜里》里遼闊的大地性,《贊美》則在一個更強的維度上匯合了人民性和大地性,并且貫注了深遠的歷史感。這些詩歌都很好,在穆旦的創作版圖中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但集體性的觀念和情緒壓倒了個人性,倒像是出自加強版的艾青之手。詩歌并不一定總是要表達個人的發現,事實上,對一個詩人而言,終其一生,原創性的發現不可能太多。而能夠以一種適當的節奏和句法傳達出集體熟悉和認同的感受和經驗,也是意義非凡的。白居易、陸游、艾青,都是個中高手。正如I.A.理查茲在分析格雷的《墓園哀歌》時所言:“它所表現的一連串思考和態度,任何一個多思的頭腦在同樣的情況下都會想到。平淡無奇的特點顯然無損于它們的價值,《哀歌》一詩很好地提醒我們,偉大詩歌未必一定要銳意求新。然而,這些思想與情感是那樣重要,離我們又是那樣近,要選擇恰如其分的語氣來表達它們非常不易。若勉為其難地去表達,我們常常難免會將調子拔得太高而激昂‘有余’,要么就是隱約其詞……”穆旦極少有隱約其詞、含糊不清的時候,《合唱二章》《在寒冷的臘月里的夜里》《贊美》也是廣為傳誦的名篇,但于最好的穆旦或者最本色當行的穆旦而言,調子確實略略起高了,盡管他音域寬廣,足以駕馭,但不如他最好的詩歌,能于虬曲扭結中體現出一種更深沉的內在力量。而到了《抗戰詩錄》,調子迅速降了下來,穆旦回到了個人化視角,對這場偉大而艱苦的戰爭進行了多側面的描寫和思考。這組詩包括《退伍》《旗》《給戰士》《野外演習》《打出去》《奉獻》《反攻基地》,除了《旗》之外,似乎不太為論者所提及。實際上,這是所有抗日戰爭題材詩歌中藝術品質非常高的一組詩,也是穆旦的家國情懷和個性化呈現結合得很好的一組詩。這組詩幾乎沒有熱血澎湃的謳歌,而是從生命的角度,對戰爭進行了反思,對戰爭中的士兵和人民給予了深切的理解和同情。戰爭的意義何在,犧牲的意義何在?穆旦給出了自己的思考:“為日常生活而戰,為自己犧牲”(《給戰士》)。這是迥異于抗戰全民大合唱的聲音,相當平和,也相當刺耳,所以遭遇故意不被聆聽,也無法匯入合唱的境遇。
穆旦對時代的承擔固然仰仗其思考,但更是詩藝上的承擔,他在任何時候都沒有忘記詩人這一首要職責,而他的一些前輩和同時代的詩人,在匆匆忙忙加入大合唱時,往往忘記或主動拋卻了這點,以詩歌的名義制造出大量非詩的標語和口號。對這些詩人和詩歌而言,穆旦的精妙表達幾乎構成一種冒犯:“那風吹的草香也不能伸入他們的匆忙/他們由永恒躲入剎那的掩護”(《野外演習》);“我們由幻覺漸漸往里縮小/直到立定在現實的冷刺上顯現”。而此中最讓人感動的是穆旦對生命的理解和肯定。《奉獻》是真正的生命頌歌,既有具體的戰爭背景,更有超越性的生命禮贊、博大的悲憫、溫潤的情感、通透的感受融合在精短的篇章內,是這組詩中境界最高、藝術質地最好的一首。《森林之魅》沒有收在《抗戰詩錄》中,卻與《奉獻》一起構成了穆旦抗戰詩的頂峰。在這首大體量的詩中,穆旦氣沉丹田,心馳異域,找到了更恰如其分的語氣。那個集體中的一部分已經化為亡靈,融入了緬甸遼闊恐怖的原始森林中,作者以亡靈和幸存者的雙重身份出現,情緒濃烈而聲音低沉,抒寫集體經歷的同時也是在傾訴高度個人化的體驗。詩中還引進了第三方視角:森林,與亡靈進行對話,“我”只是在末尾的祭歌部分出現,也使得高度主觀化的情感體驗得到了客觀冷靜的呈現。燃燒的熱血和冷靜的智性,是穆旦的兩大特質,在他最好的詩歌中,二者處于動態平衡中。《森林之魅》無疑是穆旦最富感染力的詩歌之一,但這是非常態中的穆旦。常態中的穆旦是置身于日常生活中的青年學生和小職員,這日常生活因為政治和戰爭而處于動蕩不安之中,穆旦深度沉浸在這不安的日常中,寫出了更多富有洞察力的詩歌,這部分詩歌更為銳意求新。
T.S.艾略特在那篇影響深遠的《玄學派詩人》中指出了一種能力:“即能夠把思想轉化成為感覺”。據說這是多恩詩派也即玄學派詩人的獨家能力。毫無疑問,作為多恩當代私淑弟子的T.S.艾略特也有這種能力。實際上,在詩歌創作中,無法將思想和感覺截然分開,更精確的說法應該為思想是感覺的一種特殊方式。在同一篇文章中,T.S.艾略特也有類似的表達:“一個思想對于多恩來說就是一種感受;這個思想改變著他的情感。”這番評定也適用于T.S.艾略特在中國的私淑弟子穆旦。穆旦并非思想家,他所具有的是能夠凝聚思力對當下進行長時間的審視,并在此中表現出洞察力和辛辣的反諷能力。他的智性和學識不及T.S.艾略特,但血液的濃度高于他的西方導師,至少在詩歌中傳達出的情感氣息如此。穆旦服膺于T.S.艾略特的《傳統與個人才能》,他自覺地把自己放置于一個更大的文學傳統中。T.S.艾略特的客觀對應物和戲劇性手法、奧登的對時代的敏銳感觸和多角度切入、多恩對詞語和意象的突兀并置和扭結、拜倫的機智諷刺,固然在他的指尖上匯集和靈活跳躍,但中國的傳統,包括舊體詩、已經形成的新詩傳統,乃至整個傳統文化和習俗,也讓他在高度警醒、時時反思的同時推動著自身的寫作。他反感中國舊體詩詞的圓熟和高度程式化,但他的詩歌也呈現出杜甫式的誠懇貼切和“語不驚人死不休”,楊萬里式的對日常生活的洞察和反轉式呈現。他不喜歡徐志摩的軟熟和甜膩,但贊許艾青對本土無保留的熱愛和融入,而他自己也身體力行,投身于時代的洪流,緊緊貼著中國這片土地。他對勞動者階層與山河大地的觀察和抒寫受到了艾青還有臧克家的影響。《一九三九年火炬行列在昆明》《祭》《出發》《原野上走路》,當然,還有《贊美》《在寒冷的臘月的夜里》,長句的鋪排和情感的流轉,明顯有艾青的影子。早年的《一個老木匠》《更夫》,成熟時期的《洗衣婦》,冷凝的暗色調和樸素細致的描寫,則接近臧克家。但相對于這兩位詩人的革命性和鄉鎮氣質而言,穆旦的日常性和城市氣質突出得多。
實際上,穆旦應為中國少有的真正具有現代城市感的詩人。他在大城市中成長,所交往的大多為城市新青年、現代軍人和有英美留學背景的大學教授,城市生活的氣質早已內化在他的創作中,使他無須刻意表現城市性而自然呈現出來。真正的城市書寫是一種日常性的書寫,幾乎意識不到自己的城市身份,而非鄉下人進城后所表現出的種種訝異和之后的刻意標榜。穆旦的老師沈從文的城市書寫之所以不甚成功,原因即在于此。前輩茅盾對大都市的描寫也是一種外來者的眼光,《子夜》一章中吳老太爺進城時的狀態給讀者留下深刻印象,那正是一種外來者的過度反應。穆旦的另一位老師錢鍾書描寫城市要自然貼切得多,但博學之士難免掉書袋,文化的意味有時掩蓋了生活的質感。算是穆旦同輩的穆時英高擎“新感覺派”大旗,極力表現大都市生活的迷離和頹廢,但很少深切的描寫,倒是處處顯示出鄉鎮青年轉換身份時的刻意和炫耀。張愛玲的城市感覺自然入骨,然生性高冷,且沉溺于對上一時代的懷舊性審美中,時代感偏弱。總之,民國時期小說的城市書寫總體成就不及鄉土文學,詩歌則更弱。郭沫若、徐志摩、艾青皆是領一時之風氣的人物。郭沫若對城市工業文明發出了旗幟鮮明的禮贊,然而非但過于直白,而且時常給人聲嘶力竭的感覺,缺乏詩的彈性:“大都會的脈搏呀/生的鼓動呀/……黑沉沉的海灣/停泊著的輪船/進行著的輪船/數不盡的輪船/一枝枝的煙筒都開著了朵黑色的牡丹呀/哦哦,二十世紀的名花/近代文明的嚴母呀!”徐志摩才子氣和脂粉氣太濃,雖然也有《先生!先生!》《叫化活該》《太平景象》這類作品,顯示出他在題材和眼界上拓展的可貴努力,但像城市版的憫農詩,有種士大夫的隔膜。寫過《馬賽》和《巴黎》的艾青,是以異域旅行者的眼光在描寫城市。“馬賽啊/你這盜匪的故鄉/可怕的城市!”“巴黎,你——噫/這淫蕩的/淫蕩的/妖艷的姑娘!”這樣的句子顯示出他對這兩座國際大都市的描寫止于表層印象,甚至帶有臆斷成分,而他筆下的中國,動人魂魄的是大堰河、手推車和蒼涼廣袤的土地,城市經驗并沒有融入他的心靈。
在書寫城市經驗方面,穆旦在本國詩人身上是難以得到啟發的,所以當他讀到T.S.艾略特《普羅弗洛克和其他觀察到的事物》集中的篇章時,那種親切和興奮可想而知。T.S.艾略特對穆旦的影響主要是這部最早的詩集。《從空虛到充實》,有對《J.阿爾弗雷德·普羅弗洛克的情歌》和《一位夫人的畫像》的模仿。《防空洞里的抒情詩》寫作時間比《從空虛到充實》要早,卻沒有模仿的痕跡,倒是在詩藝層面貫徹了T.S.艾略特某一方面的創作理念:略去解釋性和連接性的東西。場景不僅在現實和想象中干凈利落地切換,在防空洞內外切換,而且在古今之間切換。防空洞與煉丹爐這兩個意象之間形成了奇異的映照,穆旦顯然把握到了二者深層的相通關系。這是典型的中國語境、本土感受,穆旦借助舶來的技巧,把它表現得繁復又深入。對于自我塑造力強的詩人而言,任何詩歌流派的技巧都可吸收、借鑒,杜甫、龐德都是在這樣的基礎上產生的。而將技巧融會貫通,以之表現本時代的、個人化的生活,那就是真實不虛的功力所在了。西南聯大學生成千上萬,有幸聆聽過威廉·燕卜蓀教誨的為數不少,穆旦卻領悟最深、運用最妙,寫出了屬于中國的現代派詩歌,這是他的一大功績。他的詩富有本土的血肉經驗,而且與曲折有力的嶄新的表達融為一體。“對著漆黑的槍口/你就會看見/從歷史的扭轉的彈道里/我是得到了第二次的誕生。”“而謀害者/凱歌著五月的自由/緊握一切無形電力的總樞紐。”奇崛的表達,貼肉的現實感,還有古今相接的視野,23歲的穆旦憑借這樣的詩歌,事實上已經走上了當時中國新詩的高峰。
穆旦始終是謙卑而真誠的,完全沒有青年才子的虛驕之氣。他忠實于經驗和詩歌藝術,以懇切的態度書寫自己的生存狀態,同時也是那個時代很多大學生和小職員的生存狀態。《還原作用》寫青年進入職場后的狀態,體現了穆旦對真實生活的發現,也是他自己頗為得意的手筆,晚年曾經在信中先后抄寫給向他學詩的郭保衛和孫志鳴。正如穆旦自己所言,這是一種沖破舊套的表現方式,語句里完全沒有傳統的詩意,用的是新材料,寫的是新的時代感受。今天的小職員讀到“污泥里的豬夢見生了翅膀”“心中燃燒著卻不能起床”,只要能看得懂,仍會感同身受。但這首詩在穆旦的此類詩歌中只是入門級的,到了《鼠穴》《控訴》《詩》《幻想的乘客》《成熟》等作品,穆旦沿著時代經驗鉆探進了傳統和制度,毫不掩飾地揭示出當中的陰沉和可怕。這里沒有革命青年的昂然出走,卻寫出更多青年的不甘現狀又小心惶恐的心態。但終于有人“敢叫出不同的聲音”,他“不甘于恐懼,他終要被放逐”。此中題旨已經接近巴金的《家》了。但穆旦比巴金悲觀,也比巴金更早看到傳統和制度對人的強大的同化力量:“……我們是/不敗的英雄/有一條軟骨/我們也聽過什么是對錯/雖然我們是在啃嚙/啃嚙/所有的新芽和舊果。”被魯迅寄予厚望的新青年最終沒能抽掉那條軟骨,即便受過新思想的熏陶,最終也像老鼠一樣活著,把新思想和舊文化一并當作謀生的飯碗。而在《控訴》中,穆旦把城市放置于動蕩的時代背景中,揭示了它的自私性質和內在的運行規律。陰謀、市儈驅動著愚昧暴戾全面控制了城市。青年們已經不信賴知識和智慧,處于極度的無力感中。穆旦自己深受科學民主思想的洗禮,從思維方式到人格構成,都是一位現代公民,所以當他踏入社會后,所感受到的擠壓是全方位的。可貴的是,他從來沒有屈服,也沒有逃避,而是選擇了直面,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他是新詩中的猛士。他用冷靜的語言描述城市普通人生存的狀態,對合理生活的追求與現實發生的劇烈碰撞。在此過程中,新力量被舊勢力同化,這是讓魯迅痛心疾首的,穆旦的觀察和這位先導高度一致:“那改變明天的已為今天所改變”(《成熟》)。犀利、沉痛,魯迅的雜文精神在穆旦的詩歌中得到了有力的繼承。魯迅從來沒有把自己放置于批判對象之外,他痛陳自己的身上鬼氣,想抉心自食,想與黑暗一同消亡。他承認黑暗和無物之陣的強大,卻不停地發起進攻。他的優勢在于是從舊陣營走出來的,熟知對手的一切伎倆,這種認知既是經驗層面上的,也是文化層面上的。而穆旦是憑借正在展開的生活,一點一滴去感受,去艱難地獲取認知:《夜晚的告別》中的鬼臉和紙糊的假人,《控訴》中的耗子,《成熟》中那擠壓邊沿世界的中心……這些越來越深切的感受激發著他的智性,使他屢屢獲得洞見,跟魯迅形成了越來越多的呼應和共鳴。
穆旦本無意做一個政治詩人,但政治對日常生活的擠壓令他苦惱、憤怒。他所渴求的不過是生命的合理成長。生命對他來說,既是抽象的存在,又是具象的生活。穆旦從不諱言對安樂生活的向往,但他把這種安樂限定在自食其力的范圍中,所以對一切巧取豪奪都深惡痛絕。他沒想過要成為圣人或英雄,盡管他對真正的圣人和英雄都抱以景仰,他想過的是人的正當生活,有自己一份喜愛的事業,有正常的社交,有屬于自己的私密空間,不用去諂媚或欺壓他人,這也是魯迅所說的:“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在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的中國,這樣的生活在大城市本已有了可能。當享受日常的美好這種愿望不能實現的時候,他的苦悶也就是大多數城市青年的苦悶:“面包和自由正在獲得我們,卻不被獲得!”他的杰出之處是在苦悶中感受、思考,非常誠實也非常藝術地進行表達。日常性的苦悶絲毫沒有鈍化他的敏感,也沒能令他放棄對智慧的熱愛,所以他的詩歌能夠從日常生活中超拔出來,入乎其內又出乎其外,在三十年代末四十年代橫空出世,令人矚目。他詩歌的結構和肌理、感受和發現是與時代緊緊咬合在一起的,所以能夠迅速引起同輩的共鳴。而當中國在八十年代重申日常生活的合理性,再次進入中斷已久的城市化進程時,他的詩歌也就再次獲得了廣泛傳播的社會基礎。
注釋:
[1][2][3][4][5][6][7][8][9][10]李方:《穆旦(查良錚)年譜》,《穆旦詩文集2》(增訂版),人民文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372頁,373頁,375頁,377頁,378頁,378頁,383—385頁,390頁,392頁,397頁。
[11][12]周與良:《永恒的思念》,《穆旦研究資料》,知識產權出版社2013年版,第36頁,36頁。
[13][14]穆旦:《致郭保衛》(二十六封),《穆旦詩文集2》(增訂版),人民文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217頁,217頁。
[15]穆旦:《哀國難》,《穆旦詩文集 1》(增訂版),人民文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182頁。
[16]穆旦:《我們肅立,向國旗致敬》,《穆旦詩文集1》(增訂版),人民文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185頁。
[17]陶淵明:《擬古》,《陶淵明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100頁。
[18]穆旦:《野獸》,《穆旦詩文集 1》(增訂版),人民文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3頁。
[19]穆旦:《合唱二章》,《穆旦詩文集 1》(增訂版),人民文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8頁。
[20]【美】約翰·克勞·蘭色姆:《新批評》,王臘寶,張哲譯,文化藝術出版社2010年版,第34頁。
[21]穆旦:《給戰士》,《穆旦詩文集 1》(增訂版),人民文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118頁。
[22]穆旦:《野外演習》,《穆旦詩文集 1》(增訂版),人民文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119頁。
[23]穆旦:《打出去》,《穆旦詩文集 1》(增訂版),人民文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127頁。
[24][25]【英】T.S.艾略特:《玄學派詩人》,《現代教育和古典文學》,李賦寧,王恩衷等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2年版,第1—18頁。
[26]杜甫:《杜工部集》,岳麓書社1987年版,第193頁。
[27]郭沫若:《筆立山頭展望》,《女神》,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64頁。
[28]艾青:《馬賽》,《大堰河》,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33頁。
[29]艾青:《巴黎》,《大堰河》,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41頁。
[30][31]穆旦:《五月》,《穆旦詩文集 1》(增訂版),人民文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35—36頁。
[32]穆旦:《致郭保衛》(二十六封),《穆旦詩文集 2》(增訂版),人民文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219頁。
[33][34]穆旦:《還原作用》,《穆旦詩文集 1》(增訂版),人民文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39頁,39頁。
[35][36][37]穆旦:《鼠穴》,《穆旦詩文集 1》(增訂版),人民文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49—50頁。
[38]穆旦:《成熟》,《穆旦詩文集 1》(增訂版),人民文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93頁。
[39]魯迅:《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墳》,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133頁。
[40]穆旦:《詩四首》,《穆旦詩文集 1》(增訂版),人民文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28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