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琳瑛,王光輝,李冠征
(1.寧夏大學 經濟管理學院,寧夏 銀川 750021;2.寧夏大學 農學院,寧夏 銀川 750021)
小額信貸作為農村普惠金融的重要組成部分,對農村及農民發展意義重大。在中國西北農村欠發達地區,為增加家庭現金收入,青壯年男性勞力多半選擇短期或長期外出務工,婦女、兒童及老人留守農村。據統計,2019年末全國鄉村人口55 162萬人,農民工總量29 077萬人,而外出農民工為17 425萬人[1],農村留守婦女約4 700多萬人[2]。婦女漸變為農業生產、農村生活的主角,其不僅要操持家務、養育子女、照顧老人,還要兼顧農田管理、庭院養殖、季節零工,農業女性化普遍存在[3]。但受制于資金技術、教育程度、知識儲備、信息機會等主客因素,農村婦女在農業生產、教育子女、自我發展等一系列生產生活中頻現能力短板。在堅守脫貧攻堅成果,全面推進鄉村振興制度安排下,賦能農村婦女確為內源式發展方略。
關于農村婦女的研究,多集中在如下領域:第一,情感問題疊加家庭矛盾。留守婦女的情感問題最為突出,因丈夫長期離家夫妻分居、缺乏溝通、致使感情淡化。這種以分離為特征的農村勞動力轉移模式給一度較為穩定的農村夫妻關系埋下了隱患[4]。傳統的性別認知忽視了農村婦女的隱性經濟貢獻,其在家庭內部的付出難以貨幣化、通常無法與丈夫外出打工的收入相提并論,勾勒出所謂的“婦靠夫” 的家庭經濟依附關系,助導家庭矛盾。另外,丈夫長久離家,婆媳關系備受考驗,農村婚姻形勢愈發嚴峻[5]。第二,身心健康狀況不容樂觀。農業女性化現象凸顯且會長期存在[6]。農村婦女需要承擔農業勞動、家務農活、照顧子女、贍養公婆等多重壓力。其中,留守婦女的生活負擔更為沉重,精神生活極其貧乏[7]。第三,接受教育程度有限。大多數農村婦女文化水平偏低,自身知識儲備不足,教育孩子力不從心[7]。在農業生產中,大都缺乏科學種養及市場經營等方面的知識,不易規避市場風險。第四,維權意識薄弱。農村婦女作為弱勢群體,在婚姻、就業、勞動、健康等方面的權益有待法律保護。當前農村婦女法律意識淡薄,基本法律常識缺失,當其合法權益遭受侵害時,不懂維權而獨自忍受[8]。第五,身陷多維貧困。比如,收入貧困,據國家統計局數據,全國城鄉2018年享受低保和接受救助的4 981.1萬農村特困人員中,女性有1 985.1萬人,占比近4成。除此之外,農村婦女在資產、健康、文化、政治、技術等方面的多維貧困有目共睹[9]。歸根結底,能力貧困是核心,提升農村婦女的可行能力方能破解現實窘境。借助小額信貸為農村婦女賦能,可提供一種積極的發展思路。
小額信貸緣起于孟加拉,屬當地鄉村銀行建立并推廣的模式,已成為世界各國發展小額信貸的重要參考。經濟學家穆罕默德·尤努斯(Muhammad Yunus)1976年在孟加拉喬布拉村創辦了GB項目,1983年變更為孟加拉鄉村銀行,即格萊珉銀行(Grameen Bank)。GB的主要特點為:由非政府組織發起,以非營利為目的;服務對象為農村貧困人群,尤其是婦女群體;提供小額短期貸款服務,支持生產經營與生活發展;借貸門檻低,按周期還款,整貸零還,無需抵押和簽署任何法律文件。具體而言,GB將同區域內5位貸款農戶組成一個互助聯保小組,成員之間形成內部約束機制,相互擔保、互相監督,任何一位成員出現違約,其他成員則負連帶責任。GB從把27美元貸給42個赤貧農婦起,發展規模至21世紀初客戶達400余萬,婦女占比96%,分行2 200多個,涉及4萬余個村莊,還款率98.89%[10]。小額信貸旨在協助農村婦女自我就業、自我發展,層進式地改善經濟狀況與社會地位。
20世紀90年代初,小額信貸引入中國。惠民小額信貸亦借鑒GB模式,探索形成本土化的鹽池模式。鹽池縣小額信貸發軔于1996年,前身為“鹽池縣愛德治沙與社區綜合發展項目” 。由德國愛德基金、法國沛豐協會、地方政府及中國農業大學等合力推建。先后經歷4個發展階段:1996—1999年為探索階段,即外援項目辦公室;2000—2006年為確立階段,即社團組織(鹽池縣婦女發展協會);2006—2008年為擴展階段,即民辦非企業(鹽池縣小額信貸服務中心);2008年至今為轉制階段,即股份制企業(寧夏東方惠民小額貸款股份有限公司)。2019年底,出版《中國普惠金融實踐案例集錦(2018—2019)》,惠民信貸的“鹽池模式” 入選。2020年10月底,惠民信貸業務覆蓋寧夏及甘肅10縣區93個鄉(鎮)、664個行政村、1 591個自然村,信貸中心1 368個、有效客戶約2萬戶,婦女占比98%。
鹽池模式(圖1)即指“信貸資金+非金融服務” ,面向農村婦女以期實現低額度、廣覆蓋、高還款與高效益。其一,信貸資金自覺瞄準農村低收入婦女。小微貸款額度(1萬元起步、5萬元封頂),貸款周期半年或1年期,高于銀行利息(14%左右的年利率自動排斥富裕戶),按月清息、逐年增額,且農戶須列席村組月例會。通過熟人社會的道德約束及左鄰右舍式的互助合作小組連帶擔保,信貸風控前置。其二,非金融服務實現多重社會效益。注重拓展技能培訓(百人千才萬戶培訓計劃、年度大組長輪訓、掃盲識字班、媽媽智慧課堂等)、科普宣傳、文娛活動、保險業務、濟貧助困等多項功能,增進農村婦女的存在感及獲得感,充分激活其公共事務的參與度、強化社區團結。其三,以自然村為單元構建信貸網絡組織。偏重培育本土信貸員結對分散農戶,4~7戶貸款戶自愿形成聯保小組,若干小組再集成村級信貸大組,定期小組兼大組會議制度以穩固長效合作服務關系。綜上,小額信貸的“鹽池模式” 下沉偏遠農村,鎖定六盤山深度貧困片區,面向農村弱勢客戶市場,填補農村金融服務盲區,賦能農村貸款婦女,同步獲取金融及非金融綜合效益。

圖1 小額信貸“鹽池模式” 及其信貸網絡組織運作機制
“賦能” 譯自英文empowerment,可注解為給某人power,指涉權力、能力或能量等內涵。本文所提及的婦女賦能,意為賦予婦女發展的能力。農村婦女借力小額信貸,達成有效創業、提升職業技能、提高社會地位,可鞏固脫貧成果、促進鄉村振興,為高質量發展地方經濟注入內生動力。正如習總書記多次強調要激發貧困地區人口的內生動力[11],變輸血為造血的內源式發展實為綠色發展之路。為農村女性提供小額貸款,給予其資金、衛生、教育、技能、信念等多元化幫助。農村婦女通過發展產業進而改變生活面貌,從怯懦、迷茫、短視轉向自信、自立、自強[12]。對比農村男性,婦女外出打工的情況較少,其在借款、生產和還款方面有天然的性別優勢。國外學者研究表明:全球小額信貸機構中,女性客戶占80%以上,按時還款的婦女比例約為92%,遠高于男性[13]。另外,女性較男性風險敏感度高,故而農村女性更偏好從事低風險活動,有利于按時還款[14]。
案例1:杜某,女,56歲,鹽池縣王樂井鄉曾記畔村村民。據杜大媽陳述:“家鄉風沙大、干旱少雨,靠天吃飯。每年種些蕎麥、糜子勉強溫飽。過去銀行貸款門檻高,小家庭貸款無望,尤其農村婦女想貸款根本不可能。兩個兒子上學要用錢,家里老人病癱要花錢,無法外出打工,只能在家想辦法掙錢。2005年第一次接觸小額貸款,經過宣傳員的介紹,我轉變思想、勇敢貸了人生第一筆貸款——500元,解決投資養羊的部分起步資金。然后又求助親戚拆借了一些資金,買了60只羊回家育肥,辛勞付出后成功還款。第三年貸款額度提高到1 000元,我將貸款全買了小羊羔,有100多只。逐步嘗到了小額貸款的甜頭,2013年意外獲花旗銀行微型創業獎。目前,我家的養殖規模已擴大到近500只羊,每年出欄超過200只,毛收入約20萬元/年。家里不但蓋了新房,還買了皮卡車,日子一天賽一天。”
惠民信貸用于支持生產、發展產業。只有良性的生產活動,才能獲得經濟效益,從根本上減貧。農村婦女可利用小額貸款“借雞下蛋” ,購買種子化肥等農資發展農業生產,購買牛羊雞兔等發展家庭畜禽養殖,還能承包同村流轉土地繼續擴大再生產。若有一定經驗能力的婦女還可借助貸款開展非農產業經營,比如餐館、小賣部、農村淘寶、農家樂等。小額貸款協助農村婦女進行多樣化的農業及非農業經營活動,實現資本增值,顯著提高其經濟收入水平。據統計,惠民貸款戶均每筆10 000元貸款毛收入約3 880元,參加信貸3年的農村家庭將累計收入翻一番。小額貸款為廣大農村婦女的生計資本提供保障。
案例2:康某,女,44歲,吳忠市紅寺堡區南源村村民。康大姐談到:“一家5口十多年前告別大山,從羅山坡王團鎮大灣村移民到紅寺堡,住上政府提供的扶貧房。掌柜的外出打工,我獨自經營家里15畝水澆地。要供養3個孩子上學,家庭負擔繁重。為了多掙錢,我決定養羊,2014年從惠民公司貸款5 000元,買了20只羊羔育肥。羊羔出欄后,凈利潤賺了5 000多元。因為我信用好,貸款額度逐年增加。如今貸款養牛,每年能出欄5、6頭肉牛,毛利潤已超過5萬元。除此之外,我還種了80畝玉米、10畝苜蓿、18畝油葵。就這樣勤苦持家、忙里忙外、充實有勁,翻修了家里的房子,日子也過到人前頭。大女兒考上大學,兒子在外務工,小女兒學習認真,一家人和和睦睦、美滿幸福……。”
大流動的社會背景下,婦女變成了農村家庭的支柱,女性既要撫育兒女,又要照料雙方父母,還要承擔生產任務,家庭壓力確實艱巨。與外出務工的男性相比,農村婦女憑借小額信貸獲得的資金收益更易惠及家庭,特別是孩子和老人[15]。婦女擁有性別優勢,更善于精打細算、求穩求實,將貸款用于不良或投機活動的概率微小,故而當其擁有一定的經濟支配權,家庭生活會發生明顯改觀。農村婦女更善于將資金收益投入到生產經營、生活改善、子女教育及家庭成員的健康等方面。小額信貸不止于農村婦女的自身發展,而是由點及面地援助農村家庭乃至偏遠地區實現可持續發展。
案例3:閆某,女,52歲,鹽池縣花馬池鎮田記掌村村民。閆大媽自述:“我在惠民公司貸款20多年,最早從1998年開始,貸款額也由最初的1 000元增加到4 000元,再到2016年的5萬元。我貸款投資打井,2015年收入就高達25萬元。2014年參加了惠民公司組織的金融培訓,之前我對金融知識聞所未聞,通過培訓才意識到規避風險的重要性。之后我連續3年支出年收入的8%購買保險,先后給家里的15畝農田購買農業保險,給自家的打井機購買財產保險,還給雇傭的打井工人購買意外傷害險。如果不是參加培訓,哪舍得買這些保險。惠民公司提供金融培訓機會,能幫助大家更理性地參加經濟活動。學無止境嘛,積極學習金融理財、貸款投資等知識特別好,只有緊跟時代不斷充電才能不被淘汰。”
惠民公司為農村婦女設計了系列化的能力提高活動,比如村組月度例會、互助小組、掃盲培訓、農資農技等專題技能培訓、“三八” 趣味運動會、文藝匯演等,通過金融與非金融的雙重渠道全面賦能農村婦女。西部農村地區婦女的文化教育程度較低、目光短淺、思想保守,小額信貸安排的非正式培訓更貼近農村婦女的需求,實用性與針對性更強[16]。2005年以來,參與各類活動的惠民公司客戶突破3 000人/年,累計培訓文藝二傳手達188名,年度大組長輪訓1 800人次/年。小額信貸搭建的志智雙扶平臺,讓農村婦女收獲超越貨幣以外的精神滿足。
案例4:汪某,女,70歲,鹽池縣花馬池鎮王記溝村村民。汪大媽坦言:“貧窮落后、思想封閉、素質不高是我們這兒農村婦女的普遍狀況。2000年小額信貸項目推廣實施,我申請貸款1 000元買了五六只羊,并自發帶動本村婦女28戶,自力更生,抓住機會,改變命運,被大家推薦為小額信貸村組的大組長。第一次養羊經常碰到技術難題,惠民公司都會派技術人員現場指導。第二年,又貸款2 000元,養羊20幾只,同時開辦石膏廠,雇用莊子里的婦女,幫助解決婦女就業,增加家庭收入,找回自尊自信,極大地提高了我村婦女的社會地位。我2005年當選為村長,多方面爭取項目,帶領姐妹們發家致富。2004年被評為‘雙學雙比科技致富女能手’,2007年又獲‘中國銀行(花旗資助)微型創業獎’的共同致富特別獎,2010年居然還走出山溝到法國巴黎盧浮宮參加頒獎晚會,獲全球小額信貸微型企業家年度社會影響獎,這些都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貸款可有效提高農村婦女的能力與地位,尤其是經濟地位[17]。我國西部貧困地區長期受傳統文化和習俗的影響,農村婦女的家庭和社會地位普遍較低。男工女耕的現代性別分工限制了婦女社會地位的提高[18]。小額信貸為農村婦女提供發展資金,使其資本增值并逐漸獲得家庭經濟話語權;同時因借貸行為結成的小組便于農村婦女參與各類公共活動,增進人際關系,收獲知識能力。惠民信貸采納參與式發展策略,破除了農村婦女的保守觀念、緩解了農村性別偏見。
自2005年央行推行小額貸款公司試點起,包括惠民公司在內的小額信貸同樣面臨資金、技術、人才及政策等方面的困境。①簡單效仿,企業發展存續性差。絕大多數機構對小額信貸的歷史背景、設計原理、方向定位等存在認知偏差,簡單模仿銀行放貸業務,放貸資質、放貸額度參差不齊。當前,各類福利性小額貸款機構由500家降至百余家,商業性小額貸款公司由近萬家減至7 000余家。甚至曝出高利放貸、暴力收貸、非法集資等違法行為,這些亂象都有違國際倡導的公益性小額信貸之扶貧初衷,輻射貧困婦女更是少之又少。②制度模糊,政策針對性不強。現行政策沒有清晰界定公益性小額信貸與傳統商業性貸款的差異,小額信貸被當做金融扶貧的短期性政策工具,臨時性和非制度性凸顯[19]。小額信貸服務的對象是普惠金融里的中低端客戶群體,但未獲得足夠的政策支持。③網貸誤區,現代信息技術的實效被高估。隨著網貸、消費貸的風靡,一些業內專家認為通過互聯網的廣覆蓋、高效率便可破解低收入人群的信貸難題。但網貸無法同時逾越由線上到達線下貧困農戶的4道屏障,即真實且可見、信任并接受、技術可操作、及貸款意愿清晰。因此,網貸機構難以有效匹配弱勢群體的信貸需求。④融資較難,牽制規模化發展。據悉一些地方放寬了小額貸款公司的負債比例,特別是銀保監會2020年下發《關于加強小額貸款公司監督管理的通知》,允許小額貸款公司從銀行等非標準化融資形式獲得不超過其凈資產1倍的融資,還可通過資產證券化產品等標準化債權類資產形式獲得不超過其凈資產4倍的融資。但現實情況是,從銀行獲得貸款的小額貸款公司屈指可數,資產證券化更是難以落地。⑤重效率輕服務,弱化非金融服務。小額信貸幫助貧困群體增加經濟收益,更重要的是會溢出社會效益。然而,惠民公司也有追求效率的偏向,比如客戶貸款最高額度由5 000元升至50 000元,但以農戶能力建設為主的非金融服務工作弱化,村組建設不到位。要致力于低收入群體、包括農村婦女在內,使其收入和生活發生雙重改善。
2021年中央1號文件提出全面推進鄉村振興,激活鄉村的內生發展動力,是實現穩定脫貧和鄉村振興的基礎。小額信貸賦能農村婦女是可取之策。基于上述困境,出路如下:其一,堅守公益,企業化運作。厘清小額信貸的公益本質,精準指向低收入群體、貧困婦女,持續提供低額度的信貸服務。借鑒國際經驗,利用企業化方式推動公益性小額信貸,并向專職化、專業化邁進。其二,適度傾斜,政策配套。2015年《中國普惠金融發展規劃》及2016年《推進普惠金融發展規劃(2016—2020)》相繼出臺,將小額信貸融入國家宏觀金融發展體系,進而規范運作。以求打造多層次、互補性的微小金融體系,推動可持續的金融扶貧。政府在頂層設計時應將性別意識納入其中,對農村貧困婦女提供專門的信貸服務及技術支持。通過小額信貸對農村婦女賦能,可由政府與企業合作制定婦女賦能計劃,全面激發其創造力和潛力。其三,還原現實,虛實結合。物理網絡不能替代人際網絡,通過互聯網線上可擴充投資人,線下則借助信貸推廣員指導客戶實操,線上與線下相結合,確保“貸得出,收得回”[20]。其四,戰略規劃,多元化籌資。中國小額信貸機構的共性是機構小、實力弱,求大求強乃智舉。創造條件,通過股權融資、債權融資、銀行合作、資產證券化等多元化渠道籌集發展資金。其五,因地制宜,能力建設。小額信貸應充分擴散類似“厚德親民,兼愛互利” 的社會效應,發揮鄉村治理、組織建設、文化建設、能力培育、社區營造等延伸功能。增進農村客戶間的情感溝通,對信貸員的考核中適當加大社會指標的權重,塑造貨幣之外的“富有親情的信貸網絡組織” ,因地制宜地提升農村婦女的綜合素質。打通普惠金融的最后一公里,要從機會平等、能力技術、親情信用等多方面切入,減緩相對貧困、力促脫貧攻堅與鄉村振興有效銜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