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到愛她的山峰上（組詩）

◇紫簫（太原）

拉卜楞寺：撫摸神諭之手

雪，落到愛她的山峰上，飄香的酥油茶喚醒了拉卜楞寺的味覺

木魚、經文、咒語……伏倒在愛它的神祇腳下。

聽大慈大悲，聽因果往來，一叩吉祥一叩如意。

桑煙和法號在一念中覺醒，受戒。

山風替所有的石頭許愿，一念無欲，一念歡喜。

愛情，被高高供奉，一段歷史開出花，靜默于石龕，

滾燙的盟誓，至今熠熠生輝。大唐的公主和吐蕃的王，

神諭之手，在遙遠的雪域和甘南穿行

閱讀拉卜楞的經書，所有的生靈都會喃喃自語

苦難越來越薄，一頁就足以翻過。

群山側耳聆聽，把身體栽于虔誠之底，——歷數，

一百零八種，被點化的慈悲。

從這里平身，緩緩抬頭。

甘南，繞成一指禪音，飄向遠方的不遠處……

扎西德勒——

桑科草原：穿透陽光去馳騁

從拉卜楞所指的方向遠眺

格桑花跳躍著、閃爍著，仿佛

卓瑪穿越陽光的微笑

想象填滿眷戀，無邊無垠

馬用嘶鳴打通風的隧道

我們敲打自己的骨頭，奔馳

蒼鷹在頭頂，驅趕信念

三千里相隔的日月啊，緊隨著

慧光，在草與草，風與風互嚙的縫隙間

無處不在，策馬揚鞭的漢子啊

像風一樣自由

青稞和牦牛給你，燎腸的烈酒給你

原野翻滾季節的賽事

只要一聲吶喊，就可與大地對接

還有一個家，給你挺立的理由

散落的帳篷是哈達與珍珠的列陣

來呀，先讓靈魂遁入

偉大的格薩爾王遞過熊熊火把

金頂的光芒把善惡層層甄選

來呀，原始的光明

今夜，還要在遼闊的草原上

噴涌

尕海湖，甘南的少女湖

昨夜，一只神鳥化身黑頸鶴，落入純凈的意念里。

神諭在夢之陲。尕海湖在天堂。

人間不敢明示，佛把經文鋪陳，一卷二卷……

百卷千卷……

寂靜，掩住時光碎屑。浮云與山巒低下頭，

倒影穿梭于歲月的波光里。圣潔的少女湖呀！

以雪圍城，以天梳妝，以云為裳。

我驚訝，我小心翼翼，可我不能擺脫一匹馬一樣的

仰慕；奔跑，奔跑！在遼闊的想象中，不敢揚起一絲塵土。

……夢，不可驚擾。除了目光迷失的我，還有一只莽撞的鳥兒

日日誤入云端。

尕海湖！五月的詩情全憑你一聲低喚：

白鷺送上優雅，等你口吐蓮花；

白馬送上絕塵，誘惑狂熱之愛。

被羊群擁抱的河流，能把靈魂漂白。

岸上的格桑花，請安慰她的羞怯與不安

神的女兒，和陽光一起流動，明眸善睞

也像我一樣沉醉于一種守候

千年后，仍然放歌。

獵獵長鬃，沿著山長水闊

從凡塵抵達神圣，遼闊的草原啊，急馳在群山的想象

扎西 卓瑪

磕掉靴筒上的泥巴，抖落長辮上的草芥

明媚的春光，止于凈水、止于凈土。

恍若入禪，一切相皆為本……

尕海湖，浮于心上。

舟曲：我是你遺失的子民

白云當舟，漂泊了六千年，終于回到甘南的懷抱

長歌當哭，一哭，就用盡九天之水，

凝練成一粒珍珠，鑲嵌于拉尕山的額頭。

"想起雪域江南，就想起藏鄉江南”

風趕來成群牛羊，彳亍于高原邊緣。

一剎那間，你，我，誤入。

格薩爾王，我是你遺失的子民。

請把頭頂的云拉回大地，它們是你飲馬河邊的牲靈；

請把寧靜無比的湖泊捧在掌心，它們是王妃相思的清淚；

請把掩映在深壑的古松朽木喚醒，

它們，是你生死相隨的弟兄！

王啊，請歸來，歲月酬謝一切苦難

請為我擦拭被世俗蒙蔽的心靈，

今夜，我要推開天地，推開滾滾泥浪

我，要與舟曲同枕而眠

聽，山下歡歌一片，紅珊瑚與綠松石

和所有的花一起跋涉在怒放的路上，

王啊，我隨你，跳一曲朵迪舞

你做太陽，我做炊煙

我們，我們一起冉冉升起

甘南，淬煉靈魂的地方

轉山轉水，一路相隨。春天到哪里，我也不去。我

就留在甘南，做一條柔波。

清澈之水，可以濯眸。去靈魂里滌洗前世的塵穢

潔白的哈達，經緯遷徙，吻遍寺前寺后的方磚。

藍天打開，饋贈給青峰做明鏡。藍天折疊，擠落漫山花雨。

經幡，追隨遠去的影子，捎回今生未了心愿。

一朵一朵雪白的帳篷，似紛飛蒲公英，開于駿馬的前蹄。

游弋的云，是縱身一躍，化作白色羊群？還是羊生貪念，

羽化成天上的白云？

只看見，澄澈的水域，融化了藍天，留下了一朵孤獨的，我。

向一朵花問好，向一朵花身邊所有的花問好

向所有花，熱愛的這片土地問好。

花如果謝了，還有愛在開。鋪天蓋地的爛漫中，

等你來，抱我下馬，掀起蓋頭，我是最美的花。

我的甘南，酒只需一杯！與你對飲！

我與天最近，循著經文，尋覓黃河的冽、長江的甘，

喊出你的名字！

我的甘南！我俯身倒在你的懷里。轉山，轉水……

我打馬來，淬煉了靈魂，就是修一個輪回，從今天開始。

白龍江：飄向人間的哈達

白龍江在沉思。

蜿蜒的兩岸，只剩下一只玲瓏的麋鹿和我的清涼。

白龍江，你是母親的念珠，

在源頭，母親縱身一躍，翻身起來，把你捧給天空，

傳遞給神祇。

郎木寺激動萬分，它把人間堆疊的祈福平鋪六百公里，

白龍江！為你張燈結彩，在吉祥節上放歌千年！

你時而任性，魯莽，甚至桀驁不馴，

巖石擋不住你的熱情，它們知道：你從天而降！

哪也放不下的蛟龍，嘉陵江的鐘愛！

你時而寧靜，澹泊，在空水余暉中守著牧草，

指引村寨炊煙的方向，你穿著素服，

靜靜地坐在火塘邊，一簇簇火苗，映紅峽谷的山花。

白龍江，你是大地的一則寓言，

是水與火的傳奇，是遷徙與留守的墓志銘。

川流不息的風，是歷史的綽綽身影，

石磨與木碗相敬如賓，在牧草間，

互敬著米酒與哈達。

我分明看見，水草豐美的河干，

蹣跚學步的小羊舔出水波，

一圈圈蕩開牧羊人憨厚的微笑。

鷹在撿拾氈房的背影，經輪還在傳唱祖輩的春秋，

誰在諦聽水面上，一代又一代生靈的愛恨情仇？

白龍江，我怎能不知，你的沉思？

我唱出卑微的歌隨你漂泊，我祈禱，

大山在你的懷抱中也像我一樣幸福。

眼里是七彩虹霓，心中是雪域深埋的情歌。

而今天，我用盛開的油菜花與麥苗

做一條彩色的哈達，獻給你

我鐘情的白龍江！

白龍江，讓我做你的一朵浪花。

無論歲月多么鋒利，

我是你最后一口青稞酒！

讓我，和你奔跑，一浪高過一浪——

一起沉淪，一起熱血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