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細讀趙錦龍先生的畫,是在他位于淄博周村古商城的工作室。小院子,小房間,空間不算大,卻古意盎然。尤其沿大街一路尋來,古建筑、銀票當鋪絲綢鋪之類的古色古香氣味做著視覺鋪墊,一走進那小院兒,頓時就感覺,趙錦龍其人其畫置于此地或隱于此市,真是一道再恰當不過的風景。就在那次,現場閱趙錦龍畫作數幅,并獲精美畫集一冊。一睹之下,印象再難抹去。筆者試圖以下面三個關鍵詞,淺談對趙錦龍畫作的印象。
據我有限閱讀,趙錦龍的畫以人物為主,尤以女性為最。之所以沒直接說是“仕女畫”或“美人畫”,是因為他筆下的女性之風,完全迥異于傳統仕女、美人。
所謂“仕女”“美人”,是中國畫人物一派不同時期的約定俗成稱謂。唐代因對女性富態面容和華麗衣飾的極致描寫,又叫做“麗人畫”。這一脈自中國畫發軔一直到宋,一度呈現主流繁華之態。發展至宋,由文人參與的山水畫異軍突起,逐漸主流,士大夫畫家、評論家的影響力越來越強,且米芾、蘇軾等掌控話語權的、更自由灑脫些的諸多文人,或多或少都表露出對女性題材畫的輕視。郭若虛在《畫史》中則直接說“仕女翎毛,貴族戲閱,不入清玩”。此大背景下,宗教畫、山水畫等漸為中心,人物尤其仕女畫被擠到邊緣。盡管到了清代,以陳洪綬一人之力,貌似為之一變,稍微打開破冰之旅,但女性人物畫一直未能占盡風流。在這一過程中,學院派、在野實力派掌控著主旋律,將選擇邊緣女性題材的畫家逐漸推向底端市場。本來不掌控話語權、家道并不殷實的此派畫家,不得不為五斗米折腰,而迎合底層審美,故而形成一個惡性循環。當然,有追求的畫家一旦走上此途,且沉浸其間,無一不是絞盡腦汁,尋求突破。當代就冒出個敢吃螃蟹的朱新建,以篇幅甚眾的美人圖,尤其以大膽的《金瓶梅》葉子,惹得一幫老先生要跳起來,稱其為“復辟”“糟粕”。依我說,在筆墨上朱新建確實是有所創新,單那種剝去虛飾、將審美打回原形的挑戰精神,就令人欽佩。
因此,自明清以來至今,女性題材畫家如果想曲徑通幽,蹚開一條柳暗花明的大道,實在難上加難。從趙錦龍的畫作來看,他當然也是個嘗試吃螃蟹的人。而且已形成自己的標志性或符號性特征。他筆下女性人物,臉龐肥胖,鼻尖、嘴角、手型以及前胸、后臀,完全不按常理,不求比例,有些夸張,甚至有些適度變形,故而有從畫面上突襲而至的一股子沖擊力,或張力。初睹之下,略遭排斥。僅此一點,便足以彰顯趙錦龍的審美追求或野心。他不因取悅受眾而流俗,反而是為抵達一層更高境界而大膽挑戰甚至顛覆一些固化的東西。其人物根本不符合仕女畫傳統審美。傳統仕女之美在容貌姿態,在眼眸流轉,窈窕婀娜,衣帶飄飄。趙錦龍筆下的女人完全不同,面相神態上整齊劃一,內斂,蘊藉,富態,甚至,略顯樸素憨拙,統一是大腦殼,粗短身材——此表征可追溯至敦煌壁畫、唐代麗人,以及陳洪綬。似乎趙錦龍精心設計的重心在人物上半身。有些女性是裸身的,突出的仍是上肢,下肢或隱于小船內,或隱于池水下,或遮蔽于荷葉后。似乎傳統女性的身姿苗條,亭亭玉立之美,完全不在趙錦龍考慮之列。也恰恰因此,其畫作便如積年普洱,百年老酒。初品,有突兀之感,細細咂摸,則有后調,有余音,有余味,再品下去,方體察出其格調高遠,意猶未盡。正如王昱《東莊論畫》里所言,“有些畫初入眼時粗服亂頭,不守繩墨,細視之則氣韻生動,尋味無窮。”這正是偏重寫意的文人畫特色。女性人物畫歷程中,伴隨宗教、山水、花鳥等題材,有一條從寫實到寫意的脈絡也尤為明顯。趙錦龍的畫作,便帶有這種明顯表征傾向。
敘事是所有藝術形式核心要素之一。任何一幅畫作,甚至音樂、舞蹈、戲劇、電影、雕塑等等藝術形式,無不在表征之下,隱藏著一個虛擬故事。敘事既是外在手法,也是隱在內容。正是通過手法和內容,展示更深層次的審美取向和價值意義。
趙錦龍的畫面取材構成,以女性為主體自然不必說,盡管人物適度夸張變形,但容貌、發型、衣飾,絕大多數還是來自傳統,來自時空距離稍遠的時代。這可以說是趙錦龍承襲傳統、力求變革的符號性呈現,從而達到古今協商,趨向一致的理想審美狀態。當然,還有其它畫面構成要素可佐證,比如,古琴,古籍,字畫,折扇,圍棋,花瓶,屏風,荷花,芭蕉等等,在許多畫幅上他還特意做了頗有古意的扇面處理。這些帶有鮮明的女性符號、帶有時代烙印和內涵指向的畫面語言,透出濃濃古意的同時,也很直觀地構架起女性敘事的外在話語體系。
一幅畫當然要講一個故事,即便是靜物,從線條、色彩之間也能顯示出作者心態,或審美觀。尤其是人物畫更是如此,或取當下瞬間截面,或人物復雜縱橫展開背景故事。趙錦龍的絕大多數畫作的故事基本趨同,即:三五女性,或立于案幾旁,繪畫、撫琴、對弈、彈奏琵琶,嬉戲游藝;或乘一葉小舟,暢游于荷塘;或三五人塘邊閑釣,塘內洗浴,等等。表面來看,這些畫作傳統意義上的故事意味并不濃。不像有些傳統女性題材畫,取材或是現實人物或是傳說典故,或是宗教故事等等,本身就有畫面之音,與畫面內容交相呼應。趙錦龍有一幅作品就屬此列,是許多畫家曾涉及的故事——紅樓人物《金陵十二釵》。
敘事體系的構架,當然還包括用筆、用墨、用色等敘事技巧,這種外在的技巧手法,往往是一位優秀畫家歷經探索沉淀,為形成自己的畫面特色而做出的合理選擇。傳統女性題材化尤其注重線條,自晉代顧愷之的“高古游絲描”開始,線描對于人物畫家來說是必經的技術訓練。毫無疑問,趙錦龍在此方面用功頗深。他的畫面構成上,線的應用占比極大。不光人物輪廓、衣飾以線勾勒,而且其它畫面元素,譬如案幾,荷葉,芭蕉葉等等,也多以寥寥數筆的線條勾勒而出。在我看來,這樣的畫法,尤其考驗一位畫家的功底和實力,當一幅畫面由絕大多數線條勾勒而成的時候,任何一條線都浮出水面,都要力求完美。它不像大幅山水,可以靠皴、擦、點、染來遮丑。中國畫尤其強調“書畫同源”,好多大師都不斷強調,中國畫是寫出來的。黃賓虹就強調,畫面任何一筆都要有起、承、轉、合等書法要素。趙錦龍筆下的線也是如此,不過為體現女性敘事風格、構建女性空間,他的線尤其柔和、婉約一些。同樣道理,在設色上也刻意選擇。謝赫六法中強調“隨類賦彩”。趙錦龍的設色也以體現淡雅、靜謐的古意為出發點,給人以恬淡、和諧、溫馨的視覺感受。如此設色,也是緊緊圍繞他的女性敘事為核心刻意而為。
當然,女性敘事是一個大體系,還包括作品構圖,人物舉止,畫面題款,畫作命名等多項內容。趙錦龍正是在處理好這一系列細節性畫面元素基礎上,構建起獨具特色的女性敘事大體系。
從更深一層講,一幅畫作便是畫家的經歷經驗展示,生命感悟展示,人生觀、價值觀、道德觀展示。或者說,畫家作品體系的建立,也構成畫家與世界的呼應關系。而真正的畫家,無一不是在畢生追求一種更高層的意境。從前面的探源以及女性敘事手段的分析,我們就可以看出,趙錦龍對自我定位和追求是很高的。可以說,他已經走過一個從有法可循,到無法探求,再到處處皆法的這樣一個歷程。鑒賞這樣一位畫家的作品,我們會問,他為什么要采取這樣的表現手法?他要以這種敘事方式,探尋和追求什么境界或格調?他通過這種符號性表達展示什么樣的哲思或感悟?這幾個問題的答案其實一致,即趙錦龍畫作的審美價值或者意蘊趨向。外在表征也好,多方面多手段女性敘事也好,都是圍繞這一點進行。
趙錦龍畫面帶來的一個重要訊息,是古意古風。以女性游藝的外在形式,體現一種生活態勢,或者說生命追求。而外在表現上,也承接了宋代的簡約、精致之風。女性游藝或文人雅集,本來就是和平盛世的表象之一,琴、棋、書、畫,亦是生活殷沃之下的精神層面追求。因此,與其說趙錦龍所描述的這個女性世界或者女性空間,是繼承傳統、體現一種恬淡生活,倒不如說,這是趙錦龍內心深處的一個理想境界。趙錦龍的畫作,看起來更像是他想嘗試穿越到某個年代,尋求某種舒適、安然境界。從畫面看,他所體現的是一種極致的慢生活,這一點,從人物臉上整齊劃一的靜謐神態就可看出來,似乎時間在這里是靜止不動的。這又是一個當下文人、藝術家不約而同的審美選擇,那就是在時下喧囂的、一切都像是快速奔跑的時代,好多人內心呈現彷徨、焦慮甚至憂郁狀態時,驀然回首,突然意識到慢生活、慢節奏的可貴之處。而趙錦龍的畫作,也因這一選擇,在當下時代變得尤其重要。
當然,趙錦龍的這一審美取向是古今協商的結果。歷代畫家都強調,“筆墨當隨時代”。趙錦龍的筆墨是緊隨時代的,甚至可以說,是大膽突破的。不管人物外形還是其他畫面元素,甚至還略帶立體主義或結構主義風格。可見,他的藝術手法的行程,來自于不斷積淀,來自于古今中外很多領域。這就具有了時代特征。自古至今,畫家畫論中都提到雅俗問題。毫無疑問,趙錦龍的女性人物畫是追求一種高境界的典雅。而作為中國傳統文化一份子的中國畫,在經歷歷代審美經驗的不斷取舍之后,也形成一種內在的格調一致的價值趨向。從趙錦龍的畫作也能看出其傳統的中國式哲學思維。馮友蘭先生曾提出,中國傳統哲學強調“天人合一”,個人和宇宙合二為一。這就是中國人的“外王內圣”思維。不食人間煙火、漫游山林,獨善其身,又成為求圣道路上人格符號。趙錦龍的畫面語言以及由此輻射出來的意義趨向,也分明帶有如此特征。當然,這也體現出他作為一個有追求的優秀畫家的文化修養和審美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