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顯吉
除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以外,我國的大學出版社均是20世紀70年代末以后陸續成立的。伴隨著改革開放的步伐,大學出版社逐漸發展壯大。與其他地方性出版單位不同,大學出版社的主辦單位是其母體大學,為母體大學提供教學科研服務成為大學出版社的天然使命。當然,母體大學也會對大學出版社的發展給予相應的支持,二者相輔相成。大學出版社通過母體大學的資源,依靠教材、教輔來支撐其發展,雖然選題結構相對單一,但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這契合了當時的辦社宗旨。
然而,近十年以來,我國的大學出版社呈快速迅猛的發展態勢,這首先得益于大學出版社的轉企改制。2007年4月,教育部和新聞出版總署聯合召開高校出版社體制改革試點工作會議,正式開啟了大學出版社轉企改制工作。當年,清華大學出版社等19家大學出版社成為首批轉企試點單位;2008年11月,北京語言大學出版社等61家大學出版社成為第二批改革單位;2009年8月,第三批大學出版社開始改制。根據新聞出版總署《關于進一步推進新聞出版體制改革的指導意見》(2009年4月)制定的時間表和路線圖,到2010年年底,我國大學出版社要基本完成轉企改制,但直至2012年,我國大學出版社才基本完成轉企改制工作。2012年以來的大學出版社發展階段被稱為“后改制時代”。
從某種意義上說,2012年以來,大學出版社基本實現了轉企改制,但這種改變更多是形式上的,具體到每一家大學出版社,其效果與影響都并非立竿見影,而需要一段時間來沉淀。本文考察了2012年以來大學出版社的發展態勢,試圖反映后改制時代大學出版社在發展中所面臨的困境,并對發展轉型過程進行反思。
大學出版社一直秉持為大學教學科研服務、傳播學術文化的辦社宗旨,始終堅守學術出版、專業出版、教育出版的歷史重任,拓展并延伸了大學的其他功能,是我國出版事業的重要組成部分。然而,當下圖書品種實行總量控制,出版物質量要求逐年提高,大學出版社也面臨著新的挑戰。隨著全國教材建設改革的推進,大學出版社的現實問題更為緊迫。地方出版傳媒集團通過資本運作,“完成對區域圖書出版、發行市場的重新整合,進一步加劇出版發行市場的壟斷”,甚至開始涉足大學教材教輔的開發,大學出版社的生存空間進一步被壓縮。全國大學出版社共113家,根據發行碼洋、營業收入、出版規模、編輯力量等指標綜合考核,占據上游的大學出版社約占1/5,處于中游的約占3/5,處于下游的約占1/5。如若處于中下游的大學出版社繼續立足于教材以求發展,可能會面臨很大的生存難題。此外,在媒介融合創新、高新技術應用和人才培育引進等方面,大學出版社更落后于其他出版發行機構,并且距離在持續拉大。
在市場經濟的作用下,大學出版社長期以來實行“事業單位企業化管理”的體制,這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大學出版社的進一步發展:一方面,大學出版社產權關系不明晰,責權不明確,無法形成自主經營、自負盈虧、自我約束的發展機制;另一方面,大學出版社承擔著大學教材等出版任務,但得不到資金支持,只能單純依靠市場運營來維系。
大學出版社的轉企改制產生了巨大的影響,給大學出版社帶來了活力,提高了其自主經營的權利和經濟效益,但同時也帶來了新的發展挑戰。這份挑戰體現在,大學出版社必須積極面向市場,適應市場,參與市場的競爭。在母體大學不能給予經濟支持的前提下,大學出版社只能在市場中探尋出路。市場需求是多樣化的,但服務教學科研的辦社宗旨局限了大學出版社自身的選題結構。大學出版社充分挖掘自身的資源,在出版一批發行量較大的教材和有資助的專著外,尋找更多的盈利點,試圖拓寬選題思路,適應市場需要,以尋求利潤最大化為目的,支撐出版社的生存和發展。大學出版社以為教學科研服務、學術出版為主的辦社宗旨逐漸弱化,轉變為為教學科研服務和為讀者服務。在辦社宗旨上,大學出版社從為教學科研服務,以教材、學術出版為主轉向適應市場的多元性。同時,轉換思維,走專精特新道路,深耕某一領域,提前布局,提早謀劃方能實現完全轉型或局部轉型。
轉企改制后的大學出版社雖然具有特殊屬性(意識形態屬性、文化屬性),但已經是徹徹底底的企業了,已由學校的直屬業務部門轉變為學校資產經營公司或學校控股公司管理的二級企業,僅存的一點兒優越感也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用經濟指標(上繳學校利潤,返還工資、房屋占用費等)來衡量的“邊緣單位”,成為自負盈虧、為學校創利的企業。這種情況促使許多大學出版社為謀求生存,只能更加追求經濟效益。而這種企業化發展模式,也促使很多大學出版社走上了逐利道路,“見利忘本”的現象頻現。經過十年左右的發展,大學出版社走出了最初的生存困境,重新思考大學出版社的責任擔當與使命,在追求社會效益為首位上達成了共識:完全以經濟效益為目標,放棄為大學服務、放棄學術出版的重任,大學出版社就失去了價值。只有堅持內容第一、品質第一,才能帶來更大的經濟效益,形成品牌效應。
2018年3月,中共中央印發《深化黨和國家機構改革方案》,明確提出“為加強黨對新聞輿論工作的集中統一領導,加強對出版活動的管理,發展和繁榮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出版事業,將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的新聞出版管理職責劃入中央宣傳部”。2019年5月,教育部社科司召開會議,明確要求“高校出版社要由學校黨委宣傳部管理和指導,高校的期刊工作要納入宣傳部的工作視野”。
2018年12月出臺的《圖書出版單位社會效益評價考核試行辦法》,明晰了中國出版業由數量規模型向質量效益型轉變與發展的必要性,重申了把社會效益放在首位,實現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相統一的方針,而且對效益考核規定了具體的量化指標,提出了鮮明的高質量要求。大學出版社必將結合自身優勢和專業特色,探索出一條有效的高質量發展路徑。
大學出版社的顯著特點就是其主辦單位為所依存的母體大學,與母體大學保持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是一個統一的整體。早期大學出版社依托母體大學深厚的學術土壤,將大學的學科優勢轉化為出版優勢,整合優質的學術成果、教學資源,出版了一批高質量的教材、專著,既服務大學的教學科研,又走向社會服務廣大讀者。大學出版社一般都有著深深的母體大學烙印,母體大學的獨特性決定了大學出版社的專業性和品牌特性,而大學出版社也成為母體大學的一個文化發展的窗口,擴大了母體大學的影響力,形成了統一、依存與反哺的關系,兩者相互促進、相互提升。
轉企改制初期,由于母體大學在人事、財務等管理體制和政策上的不同,以及母體大學自身資源、品牌的不同,大學出版社之間的發展極不平衡。而在“學術性事業單位”“事業單位企業化管理”階段,大學出版社之間雖有差距但不大。進入后改制時代,大學出版社間的差距越來越大。前面所論及的三級結構中,處于下游的1/5左右的大學出版社在可預見的將來會面臨較大的生存壓力。
《教育部、新聞出版總署關于高等學校出版體制改革工作實施方案》《教育部、新聞出版總署關于進一步推進高校出版社改革與發展的意見》明確大學出版社轉企改制后,母體大學從資產所有者轉變為投資者,通過董事會對出版社進行間接管理,不再參與其具體事務,這給大學出版社提供了更大的發展空間。出版社在人事管理、薪酬體系方面,擁有更大的發言權和自主權,但在實際運行中卻并未達到預期。
在轉企改制后,多數大學出版社轉為有限責任公司,增設董事會、監事會,而在內部公司治理機制上未曾進行進一步更新,現代公司治理機制的建立僅處在初級階段,距離產權清晰、責權明確、政企分開、管理科學的現代企業治理模式尚遠。
大學出版社資產所有權與經營權僅是形式分離,這導致董事會與監事會界限模糊,職責不明;流于表面的行政管理模式依舊主導管理層的人事任命,使得管理層變動頻繁,加之大學行政任務過多,極大地影響了正常出版活動秩序;人力資源建設落后,高學歷專業人才流動頻繁,使得數字出版和技術類人員難以發揮應有的作用。具體體現在兩方面:首先,在主管部門上,一部分大學出版社由學校資產經營公司管理,一部分大學出版社是雙重管理(既歸所在高校的宣傳部管理又歸資產經營公司管理)。一個要社會效益,一個要經濟效益,都在向出版社壓指標,出版社的自主空間不大。其次,轉企改制后,大學對出版社的重視程度變低,出版社被邊緣化。學校應該認識到,出版社無論如何發展,為學校服務的宗旨不會變,也不能脫離學校,大學出版社的良性發展對于學校各方面都有很大的提升作用。一個發展良好的大學出版社離不開學校的支持,學校應給予其充分的自主權,根據其發展規模、發展水平,承認其差異性,更看重出版社為學校帶來的經濟價值、文化價值和良好聲譽。
相較于其他出版社而言,大學出版社的受眾群體相對小眾,多數大學出版社還處于以紙質圖書為主的傳統出版階段。由于學術著作、教材的專業性強、受眾面小、盈利能力弱,轉化成短視頻、直播課、自建平臺依然運營乏力,人、財、物投入較大,缺少專業人才,運行困難。以紙質圖書為基礎的傳統出版,一直以來是大學出版社賴以生存的主要手段。
可見,在現有的經濟分工中,大學出版社“在網絡經濟、共享經濟、知識付費等新觀念、新思想、新模式的吸收、轉化、運用方面,和蓬勃發展的新業態企業有明顯差距”。例如在知識服務方向與大學出版社有高度接近性的知識付費,兩者不僅在對知識的所指上存在差異,在產品形態、受眾、使用場景及資本屬性等方面亦各有不同。多數大學出版社較難在新媒介、融合媒介領域有所突破,從數字出版、融合出版到知識付費,大學出版社對技術熱點和新出版業態的接受力和行動力越發遲緩,這無疑會給大學出版社的發展帶來阻礙。
在當下圖書市場持續低迷、新冠肺炎疫情不斷反復、行業競爭激烈、新媒介技術不斷沖擊的情況下,民營渠道低折扣、同質化圖書泛濫,致使圖書市場更加復雜多變、流量分化。大學出版社一方面要堅守傳統出版,另一方面也要探索新的增長模式。
傳統的大學出版社大多以大學教材、學術著作出版為主,像這類受眾面很小的專業出版物,若以傳統出版方式操作,成本必然很高。專業性紙質出版物因受眾面小,印數少,書店不愿進貨,出版社很難收回成本,進而造成巨大的虧損。并且,此類出版物即便印刷,復本量也很少。為此,大學出版社亟待轉變思路,尋求以紙質圖書為基礎,向讀者提供多樣化的信息服務,探索形成內容特色鮮明、技術手段先進、服務專業全面的融合發展模式。
總之,大學出版社自轉企改制的十多年以來,雖取得了一些成績,但還存在著些許問題。事實上,在后轉制時代,出版的從業者和研究者一直在思考轉企改制問題,存在不同的立場。但無論何種立場,在思考大學出版社轉企改制的問題上,只有回到為母體大學服務這個原點上,厘清大學出版社的本質與精神,方能找到改革的方向。
注釋
①趙玉山,欒學東.大學出版3.0時代:發展邏輯與轉型路徑[J].出版廣角,2018(8):13.
②林全.新時代,大學出版工作的新征程[J].出版廣角,2018(8):10.
③趙麗華,張湘悅.理性認識大學出版與知識付費[J].現代出版,2018(4):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