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鷗
馬凱先生《談談格律詩的“求正容變”》發表十年多了。他所概括的“正”與“變”,正是傳統格律詩詞面對的百年話題。
“求正”就是追求格律詩詞之正體,這關系到舊體詩詞之存亡,正體不存,詩詞必亡。然而從文化延續的自然規律和實際情況看,舊體詩詞的文體形式已成經典,文化生命力無限強大,其存必然,其亡無日。因而“求正”的問題貌似不大。對于懂詩詞格律并且會寫舊體詩詞的人來說,“求正”還用說嗎?那是最基本的規則,是必須經過的門坎。而且用正體格律詩詞表現現代人的生活和思想感情,如水在川,如風在林,經典詩詞文體與日新月異的生活一點都不隔。
然而百年來總有些人嘗試“破體”求新,有些人雖然熱愛詩詞,卻缺乏詩才詩性,又特別喜歡使用整齊的五言或七言形式,卻又不想嚴格遵守平仄聲韻,這時“求正”真就成了首要的問題。但這個問題其實不是文體問題,而是詩才詩藝詩情詩趣的問題。
“容變”的核心是什么呢?就是容不容新韻吧?茲事體大!爭論百年了,依然激烈。我主張舊韻新韻皆可用,只是不可在同一首作品中混用。詩家是否優秀,作品是否杰出,根本不在于舊韻還是新韻。
中華詩教學會成立于2010年,旨在傳承賡續。學會同仁因詩詞而結盟,共襄詩教事業,因而基本上都是擅長寫作舊體詩詞的內行。說起用韻,多數人從理論上贊成新、舊韻可以并行,但在實際創作時,基本都用舊韻。十多年間,詩教學會主持“兩賽一校”,嚴格要求用舊韻。
兩賽:一是中華大學生詩詞大賽,已歷十二屆,參賽者主要是中國(陸港澳臺)學生,也有一些分布在多國的中國留學生,純粹的外國學生只有日本的一兩位。二是蒹葭杯詩詞邀請賽,已歷十三屆,每屆由中山大學邀請五至十所名校學生參加。兩大賽事始終嚴格要求參賽作品須用舊韻,評審全程對此一絲不茍。
一校:中山大學暑期詩詞學校。該校已于2009、2014、2017年舉辦三屆,每次優選中華高校本、碩、博學生中的詩詞精英百余人,聘請高校教師中最優秀的學者詩家傳道授業。詩校的詩詞教育教學活動二至四周(第一期四周,第二期三周、第三期二周)。學員們十分珍重,視為“當代最高級的詩詞文化大餐”。詩詞界譽稱為“詩詞黃埔”。詩校所有師生的詩詞創作、教學活動(授課、討論、詩詞吟唱)一律遵守舊韻。
在“兩賽一校”全過程中,師生們大都明白新、舊韻的問題。從理論上說,多數師生都明白新、舊韻可以并行的道理,當然也有許多師生明確說自己是“尊體派”,反對倡導新韻。但在詩詞修習和交流的實踐中,所有師生都嚴格使用舊韻。
其實善用舊韻、善用新韻,或新、舊韻皆能,這只是詩家修養和習慣不同而已,是對規范的理解和靈活運用問題,可能與每個人的母語有關,也可能無關。用新韻還是舊韻,都不是詩人或詩詞是否優秀的“命根子”。詩人或詩詞是否優秀,最與詩歌天分、詩學修養、文化高低、思想深淺、情懷情趣等內在因素相關。
既然如此,我們主持“兩賽一校”為何還要嚴守舊韻呢?
這主要出于三種考量:一是有利于閱讀和吟誦經典格律詩詞;二是有利于創作傳承已成經典的格律詩詞;三是在詩詞交流中持守一個最具普適性的音韻標準。
首先,閱讀和吟誦經典格律詩詞,用舊韻讀就合轍押韻,用新韻讀就時有不合。合與不合,深度影響詩詞的韻律感。比如“遠上寒山石徑斜”“江潭落月復西斜”,若不按舊韻的“花麻”韻讀,就破壞了押韻感。“老夫聊發少年狂。不思量。自難忘。”若不懂“量”“忘”須讀平聲,則會對《江城子》詞的韻式缺乏理解。誦讀“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若不懂得“急”“白”須讀入聲,那就一定是不懂平仄律,而且也不能精微地體會誦讀的韻律。
其次,用舊韻寫作舊體詩詞是“尊體”,即尊重中華傳統文化長期孕育形成的一種標志性經典文體。格律詩詞已經成為一種文化化石,一種定型的“古董”,后人學習用這種文體寫作格律詩詞,最好先尊其體,珍重地保護這種文體的本來樣式。這并非食古不化,而是先理解其原汁原味,先學會如何精準地使用這種高度定型化的經典文體。在此基礎上,隨著時代變化中的音韻變化,在遵守格律的基礎上靈活地使用新韻,那就是“不逾矩”性質的求新求變,是在不違格律的前提下使用新韻系統,是傳統格律詩詞與新聲韻的融洽和適應,而不是違和與悖拗。
最后,詩詞交流需要一致的聲韻標準。新聲韻當然也是一種標準,但舊聲韻的使用人群和地域更寬廣。在中國大陸,雖然“國語”或稱“普通話”是官方通用語,但以南方地區為主的許多地區,其方言依然與舊韻更接近。在港、澳、臺、日本、新加坡、馬來西亞等地,用漢語寫舊體詩詞或誦讀經典詩詞的人們,更習慣的還是舊韻。這種情況會長久持續,一地方言有多久的持續力,這種情況就會持續多久。
其實人類的語言永遠都不可能統一為一種,永遠都是五花八門的。以中國而言,各地有各地的方言,那么不同時代的政府就要倡導一種“官話”以便交流。中古至近代的官話是以南方方言為基礎尋找最大的“公約”性,民國以來則以北方話為基礎尋找最大的相通性。現在詩詞界所謂“舊韻”“新韻”,不過是同一種文字基礎上略有區別的兩種聲韻體系,相通是主要的,差別是次要的。傳統詩詞格律當然是在舊韻系統中形成的,所幸新聲韻系統也能適應,用新韻寫作或吟誦格律詩詞,也能保持平平仄仄的韻律感。畢竟多數漢字的聲韻從古到今基本未變。
其實倡導新韻還是嚴守舊韻,只是標準稍異而已,既不必非此是彼,更不必你死我活。
但是教師教學生寫舊體詩詞,最好還是先從舊韻學起。
詩詞閱讀和寫作,格律只是個基本的規矩。在符合格律的前提下,詩詞更高的境界是情懷之美,思想之美,藝術之美,既真且善且美。
下面以中華詩教學會主持的詩詞賽事為例,說明我們的標準和導向。
2021年中華大學生詩詞大賽剛剛結束,此次賽事除一如既往的規矩外,題目規定為“讀葉嘉瑩或詠荷”。這是專門向本會榮譽會長葉嘉瑩先生致敬之意(她乳名小荷)。當然,讀一書或詠一物也是兩大賽事最初就確定的命題理念——引導學生讀書、體物、修習詩藝。
我主持七位通訊評委評選三輪,選出了“入圍”作品。我又參加了會議終評,選出了獲獎作品。在選與不選之間,老師們引導什么?不提倡什么呢?以下舉例側重說明“尊體”“求正”和規避之意。
研究生詩組冠軍楚凌嵐是新加坡國立大學中國文化與語言系2020級碩士研究生,題目《詠殘荷》:
情絲褪盡心猶苦,春恨秋愁集一身。
葉老更宜聽雨句,衣殘不售采香人。
形容至簡方知性,顏色都無始有神。
還向靜中成古意,寒塘野水養天真。
評委們認為此詩境界清高,詩筆不俗。句句詠的都是殘荷,繪影傳神,恰如其分,但又句句契合人生,深得生命之理趣——頸聯理秀,尾聯趣秀。評委們鼓勵秀句,冠軍之作不能只求平穩,還須力求秀出,有振起精神之亮點。
就物性而言,前四句側重言其藕斷絲連,蓮心自苦,經春歷秋,次第榮枯。后四句求深求遠,側重寫其清靜簡遠的品性。起承轉合層次清晰,愈轉愈深,結構既緊湊又合理。
就人情而言,每一句都關合人類意趣:生命和生存是自然自在的,應如荷花那樣經歷一切、面對一切、承受一切,不憂不懼,無怨無悔。年輕的作者從生命深處將荷與人打通理解,以象征意,既寫出荷之形與神,又象征人類之清高簡遠的精神。表述得微妙深至,真誠樸實,沒一句假大空話,沒一處拼湊之嫌。
比較十幾年前賽事初興時的獲獎作品,我覺得參賽的學生就像從童蒙初啟漸漸修養成了碩士博士,有資格參與詩詞高端對話了。這已經不是一地一校的特殊現象,從名校到普通高校,喜歡詩詞寫作的學生們整體水平普遍提高。詩教學會同仁們十多年賡續風雅的良苦用心,于此深慰矣。
之前接收投稿期間,秘書說來稿不多,我便用“詩詞水云軒”微信公眾號發表了一組自己的詠物詞,題目是《詠物詩詞之命門》,借此動員投稿,當然也有引導如何“詠物”之意。我的主觀觀點是:
詩詞詠物之作,要在由此及彼,傳神寫意。
此即此物,詩詞題詠某物,則所寫必須是此物,比如詠竹,所言物象特征細節品質皆須是竹,而不能是菊或梅或蘭,雖然都可以比德君子。比如蘇軾《水龍吟·次韻章質夫楊花詞》,句句是楊花的特性,《賀新郞》(“乳燕飛華屋”)詠石榴花,每句的物質特性都是石榴花的。
彼則是人類的精神意趣。一切詠物詩詞都須將物與人的品性聯通,由物的生命品性聯想到人的生命品性,才有可能成為佳作。如果只是客觀冷靜細致地描寫物象,不涉及人的情懷意趣,那么寫得再好也只能是符合格律的物象說明書。
詠物詩詞之佳作,應該像蘇軾的楊花詞或石榴詞,句句是此物,但句句又都是人類的情懷意趣,二者之間還必須具備合理的關聯。
我特別寫了一首《鳳簫吟·冬荷》為例:
問何時,謙謙而立,允幽允靜池塘。今宵人寂寂,無言辭舊歲,立蒼茫。繁華曾過眼,算難留、最是時光。逢夏季、搖紅染碧,照水芬芳。 清揚。亭亭枝葉秀,婉如間、任爾炎涼。水親云眷顧,怡然泥淖外,總是初妝。冷風寒雪里,便做了、冰玉文章。歲月久、榮枯次第,不改心香。
從發布前后到主持通訊初評、參加會議終評,其實我心里一直忐忑不安,擔心引導過頭,妨礙參賽者發揮。評審全程發現今年詠枯荷、殘荷、秋荷的題目較多,更加忐忑。即便許多參賽者刻意“詠物及人”,我也未敢欣慰,因為我以賽事主持人的身份公開倡導,其理念和作品很容易導致單一,而詩詞創作畢竟是要鼓勵百花爭艷才更好。
大學生詞組亞軍雷漾是長沙理工大學會計學2017級本科生,作品《風敲竹·學葉嘉瑩先生吟誦調》引起評委們特別關注。雖然通篇排比的結構可商,個別詞語過于討巧,但情趣活潑,風格輕快:
葉底鶯聲老。及開言,一聲低了,一聲高了。吟到桃花來看我,芳樹斜陽春草。書香里,落紅正好。吟到夜深燈拍案,待重來,花發天心早。人笑我,嚼經嫂。 今生不唱輕浮調。愿來生,壹人相抱,壹花相抱。吟到青春成灰燼,料也無人知曉。只剩下,遠山年少。吟到江湖風月起,學驚濤,恣意朝天嘯。紅袖展,多玄妙。
作者從吟誦二字切入葉嘉瑩的詩意生涯,寫出了歲月滄桑中,詩者的風雅情懷、孤高氣韻。流暢的結構和語序中,次第映現出葉先生似水的年華、詩意的漂泊、優雅的氣質。有聲有色有神韻,令人肅然起敬又覺得親切溫馨。
選優與淘汰是評委工作的兩方面。選優是鼓勵性引導,淘汰是規避性引導。二者都很重要。我赴四川大學終審之前到深圳大學主持碩士論文答辯,餐敘席間問及同學有無參賽者,現場恰有,話題便打住了。因為我即將參與終評,再說下去就敏感了。這種謹慎是我十多年來一貫的持守。中山大學獲獎數量最多,但師生間一直有這種回避:賽事結束之前,參賽者不能拿自己擬參賽的作品請評委老師指導。擬獎結果剛剛公示,深圳大學席間那位同學便來“請教”:“拙作因何落選?”她說寫作特別用心用力,自覺還好,怎么就落選了呢?其詞如下:
風敲竹
·詠荷
綽立橫塘暮。望天涯、風云流散,華胥曾度。聽法長隨頻迦舞,贏得騷人回顧。共苦水、一泓清渚。碧葉接天翻翠影,記當時、寂寞秋江語。又惹起,思歸賦。 吟魂空繞神皋路。隔紅桑、蓬萊清淺,暗塵如許。開府平生多蕭瑟,秋興久曾傾注。噀香雨、知音難訴。只有清風和夜月,送相思、直向瀟湘去。掬一手,海無數。
自注:荷花是葉嘉瑩先生的詩詞中的一個重要意象,此詞借詠荷暗寫葉先生的身世,寄托其高貴品格。①苦水:指葉嘉瑩先生的老師顧隨。顧隨(1897—1960),字羨季,筆名苦水,著名作家。這里既指荷花的生長環境,又暗指葉先生跟隨顧隨先生學詩詞的經歷。②《思歸賦》:是北魏文學家袁翻創作的一篇賦,直抒哀怨和思歸之情。暗指葉嘉瑩先生在國外時對祖國的思念。③開府:指庾信。南北朝時期文學家,別名庾開府、庾蘭成等,是由南入北的著名詩人,飽嘗分裂時代的人生辛酸,羈留北朝后,詩賦大量抒發了自己懷念故國鄉土的情緒。④即噴香雨,指荷葉盛雨后又把雨水反彈出去流出的情狀。⑤化自唐代于良史《春山夜月》:“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也有取自葉嘉瑩先生的紀錄片《掬水月在手》之意。
詞的大意是寫荷立橫塘,自古而今,閱人閱事,有孤獨寂寞,有離別漂泊,因而懷土思歸。作者努力用典故串聯詞意:華胥典出《列子》,相傳是伏羲與女媧之母。作者用意大概是說荷史悠長。迦陵頻伽是梵語音譯,典出《正法念處經》,指鳥鳴聲好聽。作者意思是說荷塘鳥語怡人嗎?莫非關合葉號“迦陵”?騷人是泛指詩人還是特指屈原?“騷人回顧”什么呢?“制芰荷以為衣”嗎?“共苦水”太討巧,顧、葉是師生,能用荷共苦水比喻嗎?況且荷生之水怎么就是“苦水”呢?“當時寂寞秋江語”故事太空泛,不適合專言荷花。兩個“思歸”典故雖與葉先生有點相類,但與荷花隔得甚遠。神皋、紅桑、蓬萊、瀟湘諸典故意象過于散漫。此詞的基本構思是荷花—漂泊—回歸,側重寫懷土思歸,這個構思偏離“荷”性。
如此讀之,有兩個藝術問題值得斟酌:一是詠物及人的關系如何更融洽?畢竟荷這種物性與人之離別漂泊有點隔。二是如何用典才是詩詞佳境呢?你的詞一定要讓一般人讀不懂嗎?“掉書袋”是詩學慎重對待的問題,晚清“同光體”資書炫學,是詩歌的金光大道嗎?我不知七位通訊評委三輪評選為何未選此詞,但仔細讀來,我是贊同的。假如此詞入圍終評,最終也會落選。
詩教學會主持“兩賽一校”,一直都提倡寫真實的生活、真切的情懷。
比如2016年詩詞大賽(第十屆,武漢大學承辦)本科生詩組冠軍是中山大學中文系二年級余詩瑤,她獲獎作品是《送友人出國》:
不問歸期不忍辭,臨行別意兩參差。
縱知海外燈千戶,何敵花間酒半卮?
封甕長存冬夜雪,系舟休泛故園池。
待君重赴西窗約,各抱紅塵一段癡。
題目樸素真實。首句將惜別心緒重迭推出。為何不問呢?不想問?不敢問?不忍問?不確定的未來必有不確定的困惑。不問就含蓄著,婉約著,深沉著,從而營造出最豐富的可問性。不忍辭倒是單刀直入切中惜別的題旨。這句用的是李商隱無題詩常見的回環句法,如“相見時難別亦難”“君問歸期未有期”之類,可謂既師其法,又師其意。七個字效率真高。“兩參差”美麗,含蓄優雅細膩精準。“參差”是開啟下文的“窗口”,從這里點擊進入,下面將“參差”之意一一道來。
頷聯用對比轉折之法,強調友情之珍重,暗含“錦城雖云樂,不如早還家”之親切囑咐。“海外燈千戶”與“花間酒半卮”的對比有很強的沖擊力,深含生活哲理,啟發人思考世事人生中許多選擇該如何面對:諸如他鄉與故鄉、事業與友情、匆忙與從容等等。但這一切都不是直接議論出來的,而是兩個具象對比,隱喻式地誘導出來。這正是詩的本色、特色。
以下又轉入一層,從眼前情景轉入對今后的想象。不管友情多么難舍,遠方總是要的。既然留不住當前,那就期待來日吧:我每天存入一杯思念,等你回來啜飲。你離去的日子里,咱倆曾經的小船就封存了。這里暗用《紅樓夢》中妙玉珍藏雪水為寶玉沏茶的故事和徐孺下陳蕃之榻的故事。用典用得真好!
尾聯繼續期待重逢。“各抱”句太美麗動人,太好的情調。構思或許還是受“卻話巴山夜雨時”的啟發。
四聯之間,起承轉合次第清晰,有條不紊,轉折有法,收放有度,婉約細膩,情味雋永,修辭雅致,自然流暢,用古典文體寫現代生活,毫無隔閡。
今年她又獲獎了,是研究生詞組優秀獎。《風敲竹·太液池上晚荷》:
何限滄浪意。記初醒、素鬟慵整,橫波迢遞。池館宮樓憑望處,隱有仙娥遙指。爭描就、粉妝相似。彩棹頻移新月上,浸滿身、清露相扶醉。歌不盡,夢如水。 深紅淺白人間世。那消得、鈞天易曙,古歡難記。珍重余熏都閑冷,誰鑒冰心若此。但說與、垂綸稚子。向晚高蟬啼未徹,正一枝、搖落蒼煙里。聽又是,秋聲起。
選題首先就給自己出了難題,“太液池”容易引導讀者聯想《長恨歌》的故事,雖然作者未明確強調此意。余詩瑤從本科到碩士,雖然專心致志于學術研究,疏遠詩事,但詩詞技藝還是有進步的,此詞頗見功夫。不過這首詞從選題到所寫內容,與現代真實生活隔得較遠,池館宮樓仙娥等意象引導人遙想古代帝妃故事。情趣欠親切深微。不過是說了點荷花美人逝水難再之意,比較浮泛,有“假古董”之嫌。
無論古今,詩詞都須寫生活、寫心情。這是佳作產生的唯一土壤。以下再舉一位學生兩次獲獎之例比較說明。
東北農業大學食品學院2018級本科生樂佳龍本屆獲得詞組優秀獎《風敲竹·讀〈葉嘉瑩傳〉》:
吹絮斜陽底。認從前,飄搖時候,此間情志。隨處螢燈含書硯,一盞清心似水。便相抵,孤眠況味。半世青衣傳海上,更銷凝、人比東風細。都付與,千秋字。 有生還作無生矣。算而今、二毛生罷,為先生禮。紅藥橋邊吹簫處,聽雨畫船蓬里。又變作、東坡詩意。歸燕安排新銜雨,化春津、草向殘霜起。千萬里,為君翠。
注:葉常用顧隨“以無生之覺悟為有生之事業”來鞭策自己。
評委認為“二毛”句不合敘事者年齡。若指葉先生,語序邏輯又不對。詞意流暢但比較浮泛,未能深入葉先生精神或情懷之深處。結構平平欠轉折,無秀句。相比他在2020年“聶紺弩杯”大學生中華詩詞邀請賽獲得第一名的作品,進入生活和情懷的深度大不相同。那首詞是《臨江仙·悼犧牲醫務人員》:
昨夜楚江聲徹,今朝淚與春同。海棠猶勝去年紅。長燈人語處,不見舊時蹤。 壯志十分滄海,襟懷千里霜筇。人間有雨證情濃。萬山青到骨,一酹作相逢。
人間好詞啊!情真且深,意濃且切,意境新奇,優雅別致,將大疫橫行之際的人間故事和悲憫情懷寫得至切至深。從昨夜到今朝,突發災難,“楚江聲徹”“淚與春同”,大悲大慟的慘烈中蘊含著堅強不屈之壯烈。“海棠”以下三句今昔對比,寫意外打亂了日常,反常改變了正常,人們既無奈又須面對。下片轉寫抗疫之可歌可泣,以“壯”領起,絕非大話空語。句式新奇不俗,對仗整飭,特具均衡之美。“雨證情濃”寫得淋漓優美。尾韻是秀句,十分給力,升華得好,關合題意,有畫龍點睛之效。一首小詞,起承轉合層次清晰,次第轉深,越寫越有勁,情味雋永。
寫生活,寫情懷,詩詞便海闊天空,具有無限生命力。
雖然教學生寫詩詞必須從形式開始,難免繩墨規矩模擬臨帖,但亦須盡量規避無病呻吟,脫離生活,違背情懷,拼湊格律,堆砌辭藻,甚至說一些假大空話。這當然是說來容易做來難,但卻是必需的恪守,是詩詞向上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