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妙彬
造一座英國領事署一樣的房子,在鶴岡上
冬天燒壁爐,想心事,寫信
夏日坐在寬敞的回廊上吹風,讀舊書
這是我小小的國土,我想,在鶴岡上
鶴岡沒有鶴,有風吹
鶴岡腳下一座道觀,叫白鶴觀
我不關心它
走下時光漫漫的石階和落葉小徑
我自己有一座小小的寺廟筑在白云上一切源泉于此
西江水一直流,一直藍,一直是黃金
他人看不到我的現實外一座房子
一個領事署,一塊小小的國土,和一個小寺
西江上
船只不斷來去,大船去廣州,小船去青楓浦
藥在我的血管里,它們叫軍艦,它們去打仗
岸上青草,綠樹,浮云幾畝
我數著白發
沿著白線一條一條魚上來,魚為什么上來
魚沒有回答
魚自己流淚
葉子跟著樹往上,到了梢頭
綠草跟著風,去了天涯
我從云端下來,唯一向下
有時候,我會打聽我的軍隊到了哪里
有時候,我只是想想魚
舊城寂寂,叫河東
人們搬走了
城中的山上鳥獸散盡,山下街巷空無一人
我拾來枯枝落葉,生火做飯
最高的心,隨最孤獨的炊煙升起叫三十年河東
舊郵館,舊海關大樓
我住其中一座
朋友遠在西非
信函很慢,西江是藍色的,那時英俊的白桉樹隨風,沿斜坡街道轉彎,那時
叫三十年河東
起初,春到江邊跑著綠草和白兔子
起初,滿城人和事
叫它暮城,傾斜的街道過時了
蒼老挺拔的白桉樹古而有之
樹下放學的孩子一堆堆,吃著糖,等車來
講粵語的晚風一吹
傾斜的街道復傾倒一次
到處是白桉樹
當然遍地是放學的孩子
老人領小孩返回新城
孩子在新城吃晚飯,做功課,
睡覺做夢暮城入夜,虛靜
白桉樹在它們眾多的長者中選出老師
它們一代傳一代
上坡的公共汽車
到山頭熄了燈
江水和鐵一起沉降
親愛的明天
白桉樹和孩子,會糖一樣重現
街道和風會彎很多次
觀音在殿堂上
門口兩側各放一條長長的木凳
隨意,世俗,坐一坐
我的態度從木頭里長出枝葉和果
腳下的江水和房屋浮沉
南岸青山一動不動
云嶺上的白桉樹隨風一直走進城中
細細聽,到處是白銀的叫聲
坐一坐,光陰在增長
細細聽,到處是黃金的叫聲
隔桂江,榜山在右
榜上的狀元會生會死,然后這是河東
那邊是河西
橋上車水馬龍,一橋,二橋,三橋
細細聽,它們沒有聲音
門口坐一坐
細細聽,光陰中到處是黃金的叫聲
吹風吧,我看到白樹的腿
它們走到山下
它們站在一排糖果店的門前
雷聲來,拆了東邊的屋
西嶺和南山隨一張紅木躺椅搬移了露臺
大雨新鮮,窗簾動
聽雨到了古代
去了一個國家,沒有邊境
先做一介書生,有功名心,向往京城
后來失意,困頓
做回樵夫,擔柴上街賣
歲月年久失修的某日
起野心,當俠士,穿黑衣,身懷閃
電,穿州過府
改多處烏云變白云
年老隱居天腳嶺下,過皇帝生活,成
寡人一個
后人記之一二
大雨新鮮,窗簾動,說的是別處
起春心,說的是風
洪水漲上梧州街區
斜坡街道的一半浸在水中
游來了魚群
另一半,有人在燒火做飯
他燒燃柴火
下到有水的街道去捉魚
魚看到了炊煙
魚很想流淚
魚忘記了回去,炊煙也不再回來
一個時代丟失了一個傍晚
一個小鄉,三五街巷曲折而混亂
街旁的白桉樹,疏遠不一,白白的樹
身高過青瓦的屋頂
孤單的打鐵鋪
孤單的郵電所,糧所,供銷社,信用
社,衛生院
中學在斜坡和小山頭
教室外,操場邊,山頂上,全是白桉樹
這是我的第一所中學
沿斜坡街道走下
過糧所,過賣豆腐的,在打鐵鋪里看
打鐵
飛翔的烏云很急,在最后的小鄉
在大雨過后的黃昏
放學后的少女趿著拖鞋過街,白白的
修長小腿很快消失
當時的天空
尚有蔚藍的雨水
一個小鎮,是你的心腸
它原來巴掌大,后來拳頭那么大,再
后來是一根指頭
現在你的手指少了
應該吹著微微燒紅的晚風在面向小鎮
的山坡上
你數著自己白皙的指頭
應該身邊坐著心愛的女孩
說軟軟的話,她的發梢碰到你的耳
恍若在昨日
舊街,老店,木做的陽臺伸出街面,打鐵鋪,小碼頭
在十月,河谷的稻田包圍金色的小鎮
與糧所的圓頂谷倉一樣
寄宿中學高出小鎮,在小山頭上
飛揚的白桉樹照亮每一張見過它的臉
去廣州的船寂寂地行駛在河面
上貴州的白云也在途中
遠方一直沒有老
也許你還會西行翻越喜馬拉雅,抵印度,赴羅馬
或許你東渡臺灣海峽,往南去了澳洲
坐在吹風的山坡上
你對小鎮訴說愛戀,不讓它學壞
懷念吧
流水行云早已把山坡搬走,不知去向
你還在山坡上生病,羞愧
天氣很好
梨花開,波浪一樣,風從遠方來了你
還沒有到
花朵站得比前兩日更高
這時寫到明媚,喻一個人,早上七八點
紙上的一只只字
甚于一只只蜜蜂,喻另一個人,這時
寫到春光
都第三日了
不勝嬌羞的花朵,不怒放對不起自己
古人云
花開堪折直須折。蜜糖,某日于某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