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志華 (忻州師范學院公共外語部,山西 忻州 034000)
異質性空間這一描述性語詞,譯自米歇爾·福柯于20世紀60年代末提出的“heterotopia”(異托邦)概念,指稱一種建立在現代工業社會文明基體之上的“散落各處”的空間形態。斷裂、差異、相互作用及其對抗是此類空間的突出表征。而在深層指涉上,福柯又從“話語與權力”的視角切入,闡釋了異質性空間這種有別于主流秩序的存在,其本質可視作是一種重構人際關系、權力歸屬以及未來想象的探索性的社會實踐。“惡托邦”“烏托邦”可以視作兩種較為突出的異質性空間的表現形式。而福柯關于異質性空間這一攜帶美學思維、社會學批判理念的表述,也契合了當代歐美電影工業后現代轉型中所標榜的自我變革的發展訴求,由此開始通過形塑奇觀意象、建立災難敘事等方式,融入電影文本的創制流程之中,并著重圍繞對于“惡托邦”(反面烏托邦)、“烏托邦”的平行呈現,力求呈現能夠容納多種異質性元素的美學空間,揭露和批判生態破壞、能源匱乏、生存困境等一系列現實危機問題,展示西方社會主導的生態哲學理念與發展觀,以此去均衡影片的觀賞性、思想性以及社會性。而也正是借助異質性空間的建構,歐美生態電影文本得以清晰勾勒出了彰顯災難美學理念、傳達生存反詰話語以及撒播核心價值的想象景觀與現實圖景。
與福柯所描述的有別于現實社會群落、且反現代文明主流邏輯與秩序的“異托邦”相呼應,歐美生態電影漸次通過營造大量富于想象的奇幻的意象群,同時注重彰顯現實批判理念,由此逐步建構了這一序列影片對于異質性空間的影像呈現樣式與敘述機制,使虛幻、游離、碎裂等想象語義成為其最為突出的參數。而在借助想象對于歷史記憶、當下現實以及未來時空進行奇幻意象打造的基礎上,比如呈現文明高度發達且與世無爭的世外之域、擁有智慧生命的地下抑或海底世界、奇異瑰麗而又神秘莫測的外太空等的同時,歐美生態電影又將視角聚焦于對時下真實的社會空間的鏡像投射上,運用諸如隱喻、象征、反諷等多種修辭,去顯影現實情境中已然積存、必將面臨的一系列危難與困境,諸如各類自然災害、環境破壞現象、能源枯竭等,從而令奇幻意象與現實指涉彼此映照,強化了異質性空間在電影文本中的在場性,漸次生成了該類影片具備標志性的美學影像樣態。例如《2012》《阿凡達》《地心引力》等由美國好萊塢抑或西歐電影工業所輸出的生態科幻影片,就漸次構成了當下歐美生態電影美學影像的代表性序列。如在影片《2012》中,“世界末日”到來之際、人類文明面臨毀滅、唯有通過制造巨型輪船滿載人類躲避這一災難。為了凸顯“末日”的破壞性、恐怖感,該片在視覺奇觀上形塑了大量極具沖擊感的奇幻意象,諸如太平洋海水噴涌吞噬美洲、亞洲、大洋洲等地的沿海城市,摩天高樓瞬間被海浪摧毀、跨海大橋劇烈搖晃然后迅速肢解、火山巖漿如泥石流般傾瀉淹沒山谷與公路。于是,人類所建造的現代文明空間被嚴重毀壞,隨之出現的則是滿目的廢墟。而在劫難之后,該片又通過幸存者的對話,再次闡釋了導致“末日災難”的誘因:長期以來,人類不加節制地掠奪地球資源,破壞了原有的生態系統平衡。這就在打造視覺奇觀意象的同時,也指涉了當前地球生態環境破壞這一現實問題的嚴重性。同樣地,《阿凡達》中圍繞奇異、富饒的潘多拉星球展開的資源爭奪戰爭,也隱喻了人類在發展主義思維驅動下的擴張欲望,在潘多拉星球的河谷中、平原上、天空里所呈現的飛船與戰機的慘烈爭斗,既留下了科技與智慧劇烈碰撞后的震撼與余悸,也讓轉喻欲望與戰爭、失衡和毀滅的生存寓言被再次書寫。
因此,該類影片普遍都圍繞當下人類文明與地球自然生態之間的相互作用關系展開對于異質性空間的書寫,在其運用各類影視特效構筑令人眼花繚亂、嘆為觀止的視覺奇幻意象的同時,又從生態整體主義的基點出發,對當下被生物學革命、科技迭代所遮蔽的生態破壞問題進行了揭露與思辨,形而下地傳達出了頗具自省意味、寓言色彩以及警醒意識的現實主義批判精神,使電影文本在創造全新的影像美學形態、給予觀眾觀影快感的同時,也在一定程度上負載了應有的社會教育功能。
從歐美生態電影對于異質性空間書寫的演進歷程看,“惡托邦”與“烏托邦”可以視作是一對互為鏡像的美學象喻,其在文本呈現中保持著相互獨立、彼此映照的關系,漸次構成了舒展想象張力、投射人文色調的異質景觀。其中“惡托邦”,抑或稱之為“反面烏托邦”的這一異質性空間存在,往往被描述為所謂的“烏托邦”的對立面,即一種將現實社會進行“惡性”升級、“負面”擴大化的空間所在,攜帶著諸如“來自未來的、邪惡的幽暗之處”等的美學意味。比如《后天》《生化危機》等好萊塢生態災難片,將“惡托邦”形而下地形塑為冰雪肆虐、火山遍地、病毒彌散的死寂空間,令現代工業文明被完全摧毀。在《后天》中,其基于由全球氣候變暖所引發地球氣候異變、冰河紀由此將重現地球這一描述建立敘事。隨著海嘯、地震、龍卷風等自然災害難以遏制,現有的城市文明完全被摧毀、秩序也已然失控,人們不得不集體涌向美國與墨西哥邊境躲避災難尋求生存,由此導致情勢更趨混亂、危急。于是,“惡托邦”就在該片中被具體形塑為了不適宜生存、抑或生存壓力極大的有限空間,其既是對社會現實中由于生態危機加劇、干擾與壓縮人類生活空間的一種再現,又通過夸張、象征等修辭,去凸顯自然災難對于人類文明的破壞性,并在幾近毀滅的語境與情境中象喻著某種希望與生機。于是,在該片的結尾,人們基于贏得生存的共同目標,從而開始勠力同心、同舟共濟,由此使抗爭、重建、重生成為召喚人類發展潛能的動人話語。
在福柯對于“異托邦”的論述中,基于“權力”“知識”這一對符碼所建構的話語機制,構成了異質性空間在文化認知、社會批判等面向上的現實主義內核。而基于福柯的話語理論,“權力”是一種生產性的力量,代表著彰顯意志、維持既有利益與秩序、訴諸暴力的可能性,而“知識”,則是能夠孕育個體與群體覺醒、抗爭權力以及實現蛻變的力量。于是,在這一情境下形成的彼此區隔、分野、相互作用及其對抗的異質性形態,也漸次生成了一種頗具美學張力與省思意味的敘述脈絡。也正是基于“權力”與“知識”這一話語設定,歐美生態電影中的“惡托邦”,普遍都在淺層審美上被形塑為死寂、荒蕪、幽暗的反烏托邦空間,于深層上顯影出對現實社會中的權力、知識之間的制衡關系的隱喻與反諷,突出表征即是凸顯某種負面效應、人性陰暗面,使其投射出踐踏契約、無視法治、僭越倫理等的“權力”的失控。而與之對應的,則是在由求生本能、能動意識等人類群體所特有的“知識”的驅動下涌動的覺醒與抗爭等生命經驗,如《雪國列車》中因階級兩極分化、資源爭奪陷入白熱化情勢而最終由底層憤怒引發的暴亂,這種圍繞“權力”與“知識”構建的敘述機制,以反諷與隱喻的修辭,批判性地展現了當今世界的生態現實,從而也在很大程度上,投射出對由此所引發的各類社會現實問題的質詢。
基于電影攝制與文學表達的互文關系,歐美生態電影對于“惡托邦”的書寫,普遍強調以攜帶人文主義與現實主義叩問色彩、哲學思辨意味的表現手法,去剖析生態環境異化、人性之善惡轉變、科技革命與社會發展等命題之間的勾連關系,從而借助隱性的投射、批判各類現實問題的方式,召喚人們體認、質詢已然暴露的人性沉淪現象與社會危機。這就使隱喻表達與現實批判,漸次融入對“惡托邦”的影像呈現、敘述的內核之中。比如《極樂空間》就圍繞地球生態趨近崩潰、能源危機全面到來這一情境,折射出未來的現實世界中可能會爆發的,由貧富加劇、善惡顛倒到階層對立、兩極分化的巨大的人性災難與社會動亂。在該片中,富人與窮人被嚴格區隔為兩類社群,前者居住在文明宜居的外太空空間站,后者則在疾患橫行、災難頻發的地球上掙扎求生。而在地球上的“居民”奮力通往外太空空間站這一“極樂空間”的過程之中,象喻人性遭遇現實考問、階層對立急劇升級、人類面臨終極生存考驗的批判圖景也由此延展開來。而《逃出克隆島》則通過展現克隆人摧毀海島城堡內非法的器官試驗場所,不愿再充當權貴階層的牟利工具,最終完成從甘受奴役到奮起反抗的覺醒歷程,寫就了人性本真復歸、重燃生存勇氣、改變不公現實的史詩與神話。其既以隱喻的形式揭露了現實社會中由貧富差距擴大而引發的權力濫用、階層矛盾激化等事實,又以不失理性的思辨批判了科技變革、生態異化以及人類生存前景等之間的制衡關系,使“惡托邦”成為投射人性倫理、現實社會的“他者之鏡”。
從福柯對異質性空間的論述中可以得見:“烏托邦”是“不真實的場所”,也是“完滿的社會本身的投影抑或是社會的反面”,巨大的、無處不在的“幻覺”彌散其中,以滿足人們對于理想化生活的情感寄托與思想投射。而這種作為異質性元素存在的“幻覺”,又具備隨時消弭的可能性。所以,為了消解由“幻覺”滅失而出現的失落與空白,福柯又提出了所謂的“補償性”概念:以一種自我想象去填補“幻覺”消失的主體缺位。于是,“幻覺性”與“補償性”這一對并置符碼,也就構成了福柯解構“烏托邦”這一異質性空間運作機制的兩大支點。
強調借助各類影視特效營造視覺奇觀,顯現西方世界科技的極度發達,是歐美生態電影對于“烏托邦”影像生成與呈現的重要形式、隱性話語。這種投射出鮮明的科技自信意識的表達,也成為該類影片建立諸如捍衛家園、追尋更為理想世界等敘事機制的精神激勵來源之一,并升華為一種由個人美學舒展到群體感召的、具備史詩意味的社會圖景。例如《逃出克隆島》中以浮游海上的神秘島嶼為基體構筑的“烏托邦”空間,即是借助各類極具感官沖擊力、震撼感與未來感的影視特效所打造的視覺奇觀群落,其多角度展現了純凈唯美的自然景觀、智能高效的生產生活樣式。這一極具理想色彩的生存空間,又完全遵循著嚴格的現代工業邏輯與商業秩序進行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