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 芹(中國廣播藝術團,北京 100032)
20世紀90年代是中國電影發展的一個重要節點,在這個時期內,曾經固有的創作經驗不再能完全適用于當下的創作,而外來的作品又在不斷沖擊著本土電影創作觀念,正如有論者提到的,中國電影在這一時期面臨的國內環境是復雜的,“藝術電影經過了20世紀80年代發展的黃金期,90年代以來始終面臨著急迫的生存危機,但在第四、五、六代及新生代導演的共同努力下藝術電影一脈得以延續和傳承。以張藝謀、陳凱歌為代表的第五代導演九十年代初拍攝的藝術電影實現了‘走向世界的夢想’。”在平衡以往的經驗積累與未來的創作探索、中國本土創作的觀念與世界創作的審美理論的關系上,90年代這一關鍵的歷史時期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
20世紀90年代的藝術作品從當下的評價視野來看,實際上并不算是一個遙遠的命題。因此,也許當下的藝術評論更容易以歷史性的視角回顧80年代以前的創作歷程,并將之用不同的研究范式概括成具有歷史發展脈絡的創作環節,但是針對90年代的藝術創作研究,有時則很難厘清這一時期與當下創作之間的顯著差別。這種現象反而給當下的藝術研究,尤其是文學、電影一類與社會現實問題之間關聯密切的藝術作品的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啟示,那就是針對這一時期的批評與研究不應是完全聚焦于作品本身的,研究者還應當把一種文化的變異、流傳融入自己對這一時期藝術創作的判斷之中,并在此基礎上為批評概括出具有借鑒意義的潮流與特征。
以電影創作的特點為例,20世紀90年代電影相比較此前的電影創作,在關注的主體上更傾向于具有表現意義的人的塑造。具體來說就是在電影創作中,我們此前常常在電影文本中看到的徹頭徹尾的現實再現逐漸被邊緣化,在電影內容上,具有象征性的、抒情性、陌生化的表現主義元素更加突出。對五六十年代的電影創作來說,電影承載的基本任務與同時期的文本創作有著非常相似的目的,它們一方面需要對新中國成立以前的革命歷史發展進行重新確認,另一方面需要對新中國成立之后的社會發展進行有效的觀察與記錄。因此,在這個時期,現實書寫的意義要遠大于電影文本聚焦自身內在審美發展的意義。這種創作在80年代雖然產生了明確的逆反,但是正如洪子誠先生對80年代文學創作概括的那樣,此時的電影創作依舊是在“用曾經的方式來反叛曾今”。電影創作在這個時期還沒有真正在審美的層面得出完全非政治化的結論。但是90年代的電影就呈現出了完全不同的風貌,這個時期電影創作的多元化很難用某些階段、主義或者潮流來進行概括,當下重新回顧時也不難發現曾經的電影創作在主題、題材甚至是手法、技巧等多個方面所具有的先鋒性。
在這一背景下,創作者對生活的理解逐漸集中在了真正的個體身上,不同的審美經驗在這一時代交織,優秀作品不勝枚舉。多元之中雖然難以用某種確定的潮流來對其進行分割,但是依舊可以看到,這一時期的電影創作在藝術和技術方面的嘗試逐漸成為創作的主要核心之一,在現實的表達方面,表現性的手法和觀念逐漸在電影文本的創作中成為了重要的部分。
此外,這一時期的電影創作還從一個側面滲透出了重要的市場化特質,這是此前的電影創作少有的全新特征。雖然此前80年代的創作也涵蓋了這一特質,但是在本質上,電影創作的基本邏輯依舊是以審美特性為主導的,而到了90年代接受者的審美趣味越來越成為創作的重要導向之一。這就導致了在電影創作的內部,一種重視作品消費和傳播過程的取向逐漸蔓延開來。這一時期港臺電影大量進入內地市場,市場化也從傳統認識中帶有一定程度貶低意義的概念逐漸走向了正面的藝術創作概念。許多經典的“票房式”電影逐漸在這一時期占據重要的藝術地位,并對新世紀之后的電影市場發展起到了重要的作用。這一現象直接導致中國電影創作走向了更加廣闊的空間,任何一種電影,都必須要考慮到接受者的參與,這實際上很大程度地影響了電影的發展方向。
還有就是在這一時期的電影創作中,時代發展所產生的全新的社會問題逐漸成為了藝術表現的主要對象。中國20世紀90年代的發展速度在任何一個歷史時期中都是非常罕見的,社會發展進程在某種程度上進入了“快車道”。信息交流的速度、方式,個人生活的方式、觀念,社會心理的變化、重構相較于曾經的歷史發展軌跡有了明顯的改變。對于尤其敏感于社會變化的藝術形式來說,電影創作的變化無疑也是更加顯著的。在展現社會新問題的方面,90年代的電影創作相比于同時代的其他藝術類型可以稱得上是遙遙領先,這個時期的電影創作反映出的很多社會思考對當下的創作也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
這三個方面的概括雖然并不全面,但是這些變化的產生確實也改變了電影評論的基礎與方法,使之變得更加豐富和多元,并且在這一時期形成了一種交融。雖然90年代的電影創作在其內在特征上具有了與當下電影創作密不可分關系,但是不少評論家在觀念上還是習慣于將之劃分到另一個時代當中去,這就使得這一時期的電影創作與批評處于相對尷尬的位置,因此對這一時期的電影創作進行具有同代視野的評價是亟待完成的一項重要工作。
《伴你高飛》這部電影在20世紀90年代的整體電影創作中并不能算是非常典型的一部作品,但是在這部電影中折射出的諸多問題卻可以成為這一時期電影創作的一個縮影,這是因為從今天的角度來看,這部電影不僅展現了90年代電影的風貌,甚至其中尚顯稚嫩的部分也可以成為90年代電影創作的一個注腳。
首先就創作手法來說,這部電影有著非常經典的表現主義特征,這種特征在同時期的文本也有著明顯的體現。比如,在電影的開頭,創作者直接為我們展現了小男孩芒芒的夢境,在這組鏡頭中,小男孩身處環境中的霓虹燈和閃爍的招牌與他自身的生活煩惱形成了一個明顯的對比,而其手中放飛的蝴蝶也成為了這部電影的一個突出意象,這在新世紀以后,甚至是近年來的電影創作中幾乎很難找到。這種抒情風格帶有非常濃厚的個人生活特性,既不同于早前的創作思路,也與當下的創作方式大相徑庭。這種時代的印記在同時期的其他電影作品中也很常見,比如《天堂回信》中風箏具有的浪漫主義特征也屬于這一類型的有力佐證。而接下來主人公朱波的跑步與自我思考的內心表現則又與一般的現實主義文本拉開了距離,這實際上也是一種抒情表現的實例。90年代這種創作思路的影視作品廣受歡迎,形成了非常明確的意象化、抒情化影像書寫方式,在同時期的《霸王別姬》《青蛇》《陽光燦爛的日子》《大紅燈籠高高掛》等諸多作品中都有所體現。
除此之外,在《伴你高飛》的創作中還有著非常明顯的后現代風格的滲入。這種后現代的出現的成因是比較復雜的,但是從結果上看“到了90年代,伴隨著社會的整體轉型,人們先前的生存秩序遭到了破壞,由此也破壞了人們對時間的連續感、對空間的統一感,現實仿佛成了一縷縷互不關連的碎片,既沒有深度,也缺乏意義,既不連接歷史,也不通向未來。這樣一種現實的生存狀態,無可置疑地影響到90年代中國電影文本的創作”。正如《伴你高飛》這部電影開頭所描述的那樣,霓虹燈與商業街的招牌下,純真善良的兒童心理顯示出了別樣的社會割裂問題,這實際上可以理解為在經濟改革之后,90年代率先面臨的市場化問題,這一新的社會現象不僅在文本形式上對電影產生了深刻的影響,也在表現內容上對文本產生了影響。“90年代以來,都市的迅猛發展,使得凝視都市日常,理解都市文化成為創作者關注的熱點。尤其是現代傳媒的發展,使得都市成為具有文化輻射能力的策源地。”城市與鄉村之間的迅速割裂與沖突在《伴你高飛》這部電影中恰恰有著比較完整的體現,這也是90年代中國電影發展的重要特質之一,象征著傳統精神文明的鄉村世界與象征新型生活方式與現代化快速發展的城市空間碰撞出的社會生活思考,借助電影文本的創作表達了出來。
最后在電影文本所反映的主題方面,創作者對諸多社會問題的思考也具有積極的意義。這部電影從內容上看,屬于非常典型的成長主題電影。在電影的敘事過程中清晰地交代了兩個不同年齡、不同群體的人物的成長變化。對于畢業生朱波來說,他難以克服的是自我表達的問題,而小男孩芒芒則是在繁重的課業中逐漸喪失自信的問題。這兩個問題很難概括為某種社會問題,在主題上更接近私人的生活體驗。在電影的表現上也確實如此,與朱波的生活問題反復糾纏在一起的是他的愛情,而與芒芒的生活問題糾纏在一起的則是他的親情生活。因此在主題上這兩種成長經驗的書寫使文本具有了一種非常獨特的時代氣質,它不像之前的創作主題,主要人物問題的產生和解決并不受到外界思想的干涉和影響,但是它也不完全是之后的電影作品,人物的矛盾與和解無不是來自一種自我意義的找尋,恰恰相反,從文本內部來看,它所試圖解決的問題是非常生活化、細節化的,反而帶有一種別樣的生活溫馨。
用經典化的視角重新回顧20世紀90年代的電影,我們當然要帶著回歸歷史現場的心態去進入文本,在這些電影文本中,我們也當然可以發現如今看來還可以進一步提升的空間,甚至是某些視覺上或者表現上等方面還存在的明顯不足,但是這并不意味著這些具有典范意義的創作不值得為當下的創作與評論提供非常重要的參考與幫助。事實上,從作品群落的內部來看,不唯90年代的電影創作需要源自當下視野的重新批評,這種重塑性的判斷應當也需要覆蓋整個中國電影史的創作。但是八九十年代的電影作品在當下的視野中依舊缺乏歷史性、文化性的思考,我們對這些已經過去二十余年的創作,其實還沒有像我們回顧四五十年代的創作那樣,充滿歷史跨度的感慨,我們依舊或直接地從90年代的創作中汲取著養分,或以90年代的作品為反叛的對象,進行我們當下的創作。但是,缺少對當下創作的思考和總結,實際上是忽視了未來歷史性建構的必要環節,缺少同時代作品批評的積累,未來的歷史性建構也將有所缺失。
對《伴你高飛》這部電影的文本解析為例,雖然時過境遷,我們其實仍然能從當下的社會思考中看到彼時彼刻時代的影子,那種對社會當中已經被遮蔽的人物及生活的溫柔注視以及關切,構成了我們當下進一步思索的前提。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重新回溯已經流逝的過去,其實也就是為了即將發生的未來而進行的必要準備。
也許在這部電影中不能回避曾經的稚嫩與青澀,但是其中所蘊含的理想主義精神,卻是連接兩個時代的重要橋梁,我們能夠清晰地看到那種20世紀典型的理想主義風格的延續以及當下同類型創作中社會性、個人性建構的濫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