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臺沒有小角色

■薛萍

2007年，我隨父母舉家由四川遷入儀征生活，不到一年，儀征市揚劇團招收新學員，四川人能唱揚劇嗎？我懷著忐忑的心情，抱著試試看的態度，參加了考試，不想到居然被選中，被送到上海戲曲學校進行為期六年的培訓。在學校學習期間，我們不但進行基本功訓練，還排練折子戲，我在《斷橋》中學習飾演過小青，在《小放牛》中飾演過牧童，等等小角色。

回團實習后，為了參加全國戲劇大賽，領導分配我配合參加比賽的同學飾演《失子驚瘋》中壽春一角，起先，我認為又是一個小角色，十幾分鐘的戲，沒多大事，演就演唄。可導演卻發給我厚厚的一疊《乾坤福壽鏡》劇本，要我兩天內認真閱讀，熟悉整個劇情，明白這個折子戲的來龍去脈，搞明白人物及人物關系，給我動了真格。

通過閱讀劇本，我才知道，《乾坤福壽鏡》是京劇大師尚小云先生的名劇，《失子驚瘋》是其中的經典一折，說的是古代潁州知府梅俊聽信小妾徐金定讒言，要將超期懷孕十四個月未生養的結發妻子胡氏，作為禍家的妖孽置于死地，在使女壽春幫助下，胡氏逃出家門，寒窯產子。得子后胡氏遭山寇金眼豹擄掠，在山寇夫人山婆同情幫助下逃出虎口，找到壽春，驚魂未定的她才發現丟失了兒子，情急之下，得了瘋病。我深深被劇情所打動，這是一曲母愛的頌歌，也是人性、人間真情的頌歌。

演員承擔角色的任務，就是要對所演角色進行心靈的溝通了解體驗，然后在舞臺上通過唱念、肢體語言、眼神等表現手法，把演員的我變成舞臺上角色的她，體現出角色的情感，體現出人物鮮明的個格，將角色塑造出鮮活的、豐滿的人物形象來。

在導演的啟發下，我明白了壽春雖然是一個使女，但她更是一個有著俠義柔腸充滿大愛的普通而又不平凡的女性，他本身是弱者，但她卻以弱者之身，承擔起庇護身陷危機中的弱者徐氏的人物，是是非曲直、天理良心給了她動力。前者幫助胡氏逃離險境，后者胡氏失子驚瘋，她照顧胡氏，不離不棄，跟隨左右，幫助胡氏尋找兒子，吃盡千辛萬苦，他與胡氏不光是主仆關系，也有姐妹之情。原來，看起來一個小角色，居然還有真善美的大內涵。

為了演好這個小角色，我不但熟背了自己的角色臺詞，還背會了胡氏的臺詞，學會了她的唱段，熟悉胡氏的表演與舞臺調度，領悟胡氏的情緒演變和宣泄點。通過反復磨合，高難度動作重點磨合，我與我的同學身段配合得嚴絲合縫，情感交流水乳交融，整段表演雖大起大落，蕩氣回腸，但又如行云流水，通諧順暢。塑造出了一個有同情心，有包容心，不怕苦痛、隱忍委屈敢于擔當的壽春。在2014 年由文化部在沈陽主辦的第二屆全國青少年戲曲院校文華獎大賽中，我們以《失子驚瘋》一折參賽，我的同學獲得了銅獎，我也在點評中受到專家老師表揚，這讓我非常高興和欣慰，因為作為一個配角演員，不搶戲，沒有絲毫失誤擾戲，還努力塑造好自己角色的人物形象，為整臺表演添了光增了彩，為同學的成功起到了一點作用。

通過這次比賽表演，我認識到觀眾就是品鑒師，每個演員在舞臺上的一舉一動都會受到觀眾的關注，舞臺就是一盤棋，舞臺上任何角色的表演都容不得半點馬虎懈怠，舞臺上沒有小角色。

2016 年，我團決定移植改編由旅日京劇表演藝術家吳汝俊先生主創主演的京劇《孟母三遷》，并指派我女扮男裝飾演孟軻一角。孟母三遷的故事家喻戶曉，主要說的是孟軻在父親去世后，玩世不恭，私下逃學，結伴嬉戲，其母仉氏為改變這種情況，為了給孟軻營造良好的學習環境，三次舉家搬遷，最終使信馬由韁的孟軻回入正途，通過認真攻讀，成為世代敬仰的亞圣。孟軻一角，戲份不少，也可算得上是個比較重要的小角色，同樣，我不能以角色小而輕忽，我認真聽取導演對劇本的分析和各個人物性格分析，厘清了劇中人物之間的關系，找準我的人物定位。

孟軻是個非常聰明的孩子，按照現在的說法，是個智商很高的孩子，父親孟謙，生前是衙門書吏，我想對孟軻的教導管束還是嚴格的，相信他在學習和其它方面應該是很好的，甚至是出色的。父親的去世，對他產生很大影響，從以下四句唱詞“遭不幸我爹爹下世太早，撇下了母子們飽受煎熬！父一死如燈滅難以盡孝，從此后無人管樂得逍遙”。就可以看出此時的他一落千丈，失去了管束，孩童頑劣的心性占據了上風，從而意志廢頹，失去了做人做事的方向，幾乎淪為俗流。母親為了擺脫對孟軻學習不利因素的紛擾，三遷居所，雖然對他有所觸動，但他仍在沉淪中。是母親隔斷機頭，將多日辛勤將要織成的布毀于頃刻，使得孟軻大徹大悟，立志尊師苦讀，歸入正途。明白了孟軻的心路歷程，對飾演孟軻起到了極大的幫助。

在與母親的對戲中，我既要顯示調皮、叛逆、頑劣，也能把握分寸，通過詭辯，虛與委蛇，不與母親產生強烈的對立，為的是展現孟軻聰明用錯了地方，天良并未泯滅；而與霸占家產的伯父伯母對戲中，則是針鋒相對，毫不留情，體現他還懂得是非，愛憎分明，這些都為以后孟軻的轉變打下了基礎。

母親為補貼家用，南山拾柴，突遭暴風雨，我著力表現一個為母親送傘的孟軻，通過情緒激烈的演唱和大幅度身段（如持傘五龍絞柱，鷂子翻身等），表現孟軻為母擔憂，飛身接回母親的迫切心情，讓觀眾看到孟軻轉變的一絲光亮。母親熱望成空，萬念俱灰，毅然隔斷機頭，對孟軻產生巨大震撼，我花了很大心思在一大段唱腔中，用揚劇極能抒情的漢調唱出了悔恨，唱出了對父母的歉疚，唱出了痛改前非、苦心攻讀，效尤前賢的決心，同時也唱出了觀眾的滴滴淚水……

現代戲的表演我們在學校沒學過，但現代小戲《爸爸的證明》中要我飾演留守兒童羊羊，仍然是個小角色。演古裝戲有好多在學校學過的程式可以借鑒，現代戲究竟怎么個演法？我一頭霧水。首先，我從認真研讀劇本開始入手，先熟悉劇情，先把羊羊這個人物搞清楚。羊羊的父母都長年在外打工，羊羊一直跟著爺爺奶奶生活，看到好多同學上學都由父母接送，病了有父母照料，心理產生落差，并對父母產生誤解。這天父親回鄉辦事，來接羊羊回家，羊羊拒絕相認，老師也不認識羊羊爸爸，為對學生負責，也不肯讓羊羊被這個陌生人帶走，要他開具爸爸證明，爸爸無奈，說出了苦衷，終于感化了羊羊，父子得以相認。這雖然是一個十幾分鐘的小戲，但人物的情感糾葛卻比較復雜。

怎么演，我細心琢磨，一是拿羊羊和以前演過的孟軻來比，兩個都是孩童，都因情感失落產生了一定的叛逆性，性格有相同之處，在演羊羊的時候，孟軻的表演有一定的借鑒作用。二是現代戲雖然表現現代人物，但也不能丟掉中國戲劇性傳統，程式仍可發揮作用。三是要演好羊羊，理清小戲人物關系的焦點是羊羊和父親，凸顯角色性格著力點和角色宣泄情感的突破口就在“不認”和“相認”之中。

有了上面的思考，又有導演的指導，我們很快排出了這個小戲。舞臺上，當老師通知羊羊有人接你回家，急步上場見到父親時，我首先一愣，然后一跺腳，表示對爸爸強烈的不滿，跑向老師說他不是我爸爸，爸爸向老師辯白：我是羊羊的爸爸，我卻高聲大喊：他不是我爸爸，他不是我爸爸！把矛盾沖突推到高潮。盡管爸爸對我百般示好，我都表現得很排斥，顯得油鹽不進，體現羊羊的叛逆、倔強。父親有口難辯，萬般無奈道出了父母為了羊羊，為了這個家在外打工的艱辛和思念女兒的痛苦，讓羊羊為誤解父親感到了羞愧，聲嘶力竭呼喊“爸爸”！用跪步的程式撲向父親，父女之情宣泄了出來，把劇情也推向了高潮，每演至此，都讓我淚流滿面，感動了自己，也感動了別人。

幾年的藝術實踐，讓我懂得了，一個演員只有全身心的投入才能塑造出一個個鮮活生動的人物形象來。由于不斷在實踐中學習、總結、進取，我演的孟軻廣受觀眾好評，《爸爸的證明》我演的羊羊在2016年“中華頌”全國小戲小品曲藝大展中獲得表演金獎，這更加增強了我在舞臺上演好小角色自信。前輩們曾經的教導，親身的經歷讓我感悟到：舞臺上戲比天大，只有小演員，沒有小角色，只要需要，綠葉和紅花同樣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