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小翠
(四川師范大學 影視與傳媒學院,四川 成都 610066)
作為四川文旅融合發展的一個項目,《只有峨眉山》戲劇幻城是四川旅游業吸引大眾“打卡”的新坐標。這一根據客觀的時代特性綜合觀眾的審美需求,利用當前實驗戲劇的演化發展以及日新月異的數字多媒體技術打造的大型實景演藝項目在2020 年獲得“成渝十大文旅新地標”的稱謂。具有典型峨眉山情境的體驗劇,以峨眉山常年云詭波譎引人入勝的云海為創意切入點,將戲劇的實景演藝與周邊原始而傳統的村落環境相融合,悉心打造了18679 m的“云之上演藝劇場”、“云之中情景園林”以及7138 m的“云之下情景劇場”三個演出劇場。該項目在游博會平臺上吸引國內外簽約235 億元,占全省的19.2%。
理查·謝克納曾撰文指出他所認為的環境戲劇可以在流行娛樂、主題公園以及定點特殊演出中找到。謝克納所說的“環境”一詞是從阿蘭·卡普羅的著作《裝配件、環境和機遇劇》一書中得來的。從畫家繪畫創作為基點,卡普羅發覺畫框作為一種限制方式對空間進行了切割。而當畫框失去效用,空間被擴大,環境由此產生?;诖?,謝克納提出環境就是被圍繞、被支撐、被包裹、被容納、被筑巢的東西。也就是說,演員、觀眾、技術人員和建筑等多個元素構成一個戲劇環境。被構成的戲劇環境不僅是關于空間的構想,還是整個戲劇活動開始到結束的主動運作者。以學者孫惠柱提出的“是否有相對貫穿的戲劇性敘事”和“是否需要專業演員來表演”這兩個角度來看待《只有峨眉山》,可以判定這是一部有著環境戲劇形式的“混合型表演活動”。即一部結合著環境戲劇創作原則而成的實景演藝的戲劇作品。
特定環境中打造的劇場能夠產生獨特的劇場性氛圍?!吨挥卸朊忌健氛w環境的設計地點位于高河村,主題緊扣峨眉山的風俗民情與自然風光。將“云”分為上、中、下三層并作為建筑語境的基點和文學切入點,從自然景象中提煉出適合文學表達的意象,建造出讓人震撼的建筑形象和印象深刻的戲劇人物形象。從云霧繚繞中看整個劇場的外部環境,如同欣賞一幅中國文人山水畫作。但近距離看建筑呈現出來的式樣,并不全是雕梁畫棟古色古香,而是充分利用新技術之后呈現出的朋克風格。建筑空間的設計重在凸顯建筑的肌理感,尤其是“云之上劇場”大面積玻璃瓦鋪設而成的屋面設計讓大眾的視線過渡,給觀眾一種俯瞰人間的崇高感。
單一焦點是正統戲劇的標志。環境戲劇在戲劇實驗的過程中對正統戲劇的一些固有觀念進行反叛?!吨挥卸朊忌健穼Νh境戲劇包括浸入式戲劇的借鑒之處可從“云之中情景園林”中窺見一二。情景園林通過制造一處又一處的景觀,打破原有的單一焦點,制造多個焦點競相吸引觀眾的注意力,旨在調動觀眾的反應,前后觀賞的景觀留給觀眾自行組織。“云之下情景劇場”則是由傳統村落改造而成,磚木房屋作為結構,手工木質家具擺件陳設其中,保留了峨眉山人在歷史發展過程中的真實寫照。觀眾可以在劇場中邊走邊看,進入戲劇營造的情境當中,與各色演員互動交流,體驗不一樣的旅游方式,與現實生活進行短暫的抽離。
介入龐大環境所需要的戲劇故事在基于文旅發展的要求下必然要考慮傳統與現代之間的平衡。既要保留與弘揚優秀傳統文化,又要吸引現代人的審美眼光。出發點是推動旅游業的發展,自然要凸顯地方特色。原始村落全部保留,再加入符合主題的戲劇內容,傳統村落與新式劇場可謂相得益彰。
相對碎片化的敘事用以適應開闊的環境設置,滿足觀眾參與體驗的需求。整部《只有峨眉山》可大致分為六幕戲,每出戲各有一個主題,在六個空間中進行演出。第一個觀演空間保留了傳統的觀演關系,設置了舞臺區和觀眾席,觀眾可以落座觀看。舞臺區的設計利用了多媒體技術,將巨幅的投影屏幕與真人舞臺相結合。第二幕講述了一個無力應對生活壓力的女孩在峨眉金頂輕生時被一位阿姨救下的故事。阿姨向女孩講述自己與命運抗爭的一生,勸導女孩打消輕生的念頭。這一幕的設置在結構上看來相對弱勢,但也不足成為詬病之處。第三幕以峨眉山背夫為切入點,魔幻化的手法將歷史時空穿插交錯,原本只是一介凡人的挑夫竟然活了兩千多歲。一些耳熟能詳的名人出現在觀眾面前,詩仙李太白、臺泉和尚等等。利用混合、拼貼的手法展現歷史,傳達出一個精神內涵——人人都是背夫,只是肩上負擔的東西不一樣。這樣的故事觸發觀眾強大的共情力,尤其是在當今社會競爭激烈、壓力劇增的環境下,各階層都要面對理想和生活中的壓力。第四幕的表演空間設置在一個云霧繚繞的大型天井,演員在觀眾面前穿行舞蹈,仙氣飄飄。這一幕旨在還原視覺美,將峨眉金頂云海翻涌的自然美景移植到戲劇幻城之中。
滿足觀眾欣賞風景休閑娛樂的需求是作為一部推動旅游業發展的戲劇作品的主要任務。第五幕的空間設計最具有年代感,是將環境戲劇的一些形式化用其間的典范。以峨眉山的歷史變遷映照出游子心中難以消解的鄉愁,沒有固定的劇情,演員引導觀眾講述自己的故事。舞臺與觀眾席、表演者與觀看者之間進行無規律地轉換。演員與觀眾進行一對一的交流,一些引導性的語言讓觀眾快速進入戲劇情境之中。結束前,演員用塞紙條的方式加深觀眾對演出的體驗感。第六幕回到現代感十足的投影空間,利用碩大墻面的天然優勢將投影打下,多媒體和數字技術帶來的便利讓巨幕的視覺沖擊感自然呈現。威亞矩陣的舞蹈和高清直播互動的形式讓觀眾無限制地感受具有流動性的裝置藝術的魅力。
作為后戲劇劇場時期的一個戲劇實驗,《只有峨眉山》尊重了這一時期的戲劇規律,將情境體驗的閥門打開。與傳統劇場里將文本放在首位相比,《只有峨眉山》的文本在整個劇場設計中顯得不那么重要,只是實景演出的一個構成因素。重視體驗感必然要削減故事性,強調環境帶給觀眾的審美體驗遠大于故事本身留給人的印象,這是突破正統劇場后的實景演藝必須面對的問題。
實景演出指以游客為主要受眾,在旅游地特定景觀舞臺通過各種表演藝術形式展現當地文化特色及文化精神的演出活動。對比王潮歌所做的實景演藝項目,《只有峨眉山》在宣傳上雖說與之前系列不同,但深究其戲劇表現形式,還是難免落入了一些情境體驗劇的窠臼之中。
首先是形式上體驗感的加重將內容表達的連貫性減弱。觀賞完《只有峨眉山》會被建筑設計的巧思和多媒體技術帶來的視覺沖擊以及演出團隊的容量所震撼,但會因為焦點的不固定產生一種游離感,很難從整體演出中獲得一個穩定明晰的觀劇感受,記住形式上的東西多過內容上的表達。落腳鄉愁這一情感對于這部戲來說相對薄弱許多,畢竟除卻峨眉山的其他地方也會有思鄉懷鄉之情的縈繞。
其次是傳統觀演關系分離之后的距離感仍然難以消解。雖然整個劇場的設計已經打破了正統戲劇原有的觀演空間,但是觀眾的體驗總是淺嘗輒止。想要完全看完這場演出需要花費很長的時間,觀眾不會成為這部劇作的附加角色,也很難進入、參與甚至扭轉劇情的發展。當然要考慮到實景演出的實際問題,觀眾多,場地大,現場的控制能力等,但筆者對未來實景演出能否有更加深刻的體驗感仍然保持著一種期待心理。
作為《只有》系列的開篇之作,《只有峨眉山》對以往實景演藝作品最大的突破是提出“戲劇幻城”這個概念。從設計的觀念和創意,劇場的數量和容量,觀演的方式,抑或是表演的內容和形式上將戲劇幻城與其他劇場進行比較,也只限于在特點上做出區別。通過對《只有峨眉山》的分析,筆者只能粗淺地對“戲劇幻城”進行解釋,即在一個城市里打造出一座戲劇城池,帶著某個城市文化的劇場空間被建立起來。在融入了地方環境的劇場空間里,對戲劇本身的探索也有了施展身手的舞臺,傳統戲劇舞臺上的故事在充滿技術魅力的新劇場給觀眾耳目一新的感受。在戲劇幻城里,戲的演出不在開幕閉幕之后,而是當觀眾走進這個空間,戲就開始。當觀眾走出這個空間,戲并沒有結束,還在人的心中上演。戲劇幻城對劇場的突破不僅體現在對實體空間中舞臺與觀眾席之間的界限的打破,更想增加觀眾的體驗感,從而讓有關劇場區域劃分的金科玉律在這個時代被逐漸挑戰。
環境戲劇在中國的含義,其實較早就有了很多解讀,但筆者更傾向于將環境從單純的字面意思跳脫出來,即所謂的環境并非關乎技術層面,非指演出場地,而直接導向歷史、社會的大環境。《只有峨眉山》是一個踐行了環境戲劇相關原則的演藝項目,將地方歷史和社會環境展露在大眾面前。有理由相信未來打造的實景演出項目也會朝著王潮歌的設計理念前行,以新穎細膩、通俗易懂的方式呈現出某座城市或者某個旅游地的歷史、文化和精神。對建筑空間和戲劇空間的探索力度加大,三十個、四十個乃至更為廣闊的“戲劇群”將被建起。戲劇藝術與現實環境的融合更加自然,新媒體技術帶來的奇觀成為孕育于戲劇藝術性和商業性之間的果實,觀眾在幻象叢生的劇場中收獲異于尋常的果實,體驗到從未有過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