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祎琳
(中國人民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北京 100872)
解構主義發源于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法國,由哲學家雅克·德里達基于對語言學中結構主義的批判而提出,是一種針對形而上學的批判、一套消解語言及其意義確定性的策略,以顛覆權威、抵制規范以及“重構”為其特點。電影《被光抓走的人》在邏輯起點、敘事模式和精神內核等方面對傳統、現實、倫理和權威進行了解構和重塑,顛覆了固化的傳統觀念,因而在諸多愛情影片當中顯露出截然不同的獨特氣質。
愛情是包括電影、文學在內的諸多藝術作品所津津樂道的主題。回顧世界電影走過的百年歷程,愛情電影作為類型電影中最典型的一種,常常通過對真愛的歌頌引得觀眾們淚濕衣襟。
具體到愛情電影的定義,郝建在《影視類型學》中提出,它是“以愛情為主要表現題材并以愛情的萌生、發展、波折、磨難直至戀人的大團圓或悲劇性離散結局為敘事線索的類型電影?!詫矍榈淖非蠛蛯矍榈淖璧K產生的沖突為敘事的主要動力?!睈矍槠诎l展過程中也形成了一些特定的敘事母體,“大致包括灰姑娘(如《羅馬假日》)、情路難(如《泰坦尼克號》)和三角戀(如《BJ 單身日記》)三種”。
2019 年,由董潤年自編自導、黃渤和王珞丹等人主演的電影《被光抓走的人》可謂是以愛情為主題的影片當中的一個“另類”,一方面,電影選擇將科幻元素融合進愛情電影,在一個科幻設定下討論和講述愛情;另一方面,電影并沒有延續愛情片的常規母題,而是對愛情童話進行現實解構,徑直撕下了愛情的華美面具,將它虛偽和脆弱的一面盡情展現。
電影的邏輯前提由一道降臨的白光而起:許多人隨著白光的出現而消失不見,剩下的人在恐慌背后開始思考消失者們被光選擇的理由。畢竟,對于未知現象,人們總是急于獲得或者給出自己的解釋,而各種證據似乎指向這樣一個結論:被光抓走的人都是有真愛的情侶或者夫妻。
循著影片預設的這一前提,被光抓走的人從此“缺席”,我們只能從被留下來的人口中的只言片語來了解他們的一切。而更加尖銳的問題是,所有留下來的“在場”夫妻、情侶該如何看待他們之間的感情?抓走戀人的白光,其實是一種隱喻,它無形之中成為了審判真愛的標尺。
影片恰如一出充斥著愛情糾葛的浮世繪,把觀眾帶至中國西南邊陲的一個小城,在這里,四段迥異的愛情故事正在上演,在此過程中,背叛、懷疑、偏執等情愫輪番登場。
當代愛情電影的特點之一是運用包括多線敘事、多元敘事和非線性敘事和套層敘事等在內的復調敘事來講述愛情?!侗还庾プ叩娜恕分饕捎昧硕嗑€敘事的手段來詮釋作品,運用平行蒙太奇手法,呈現當代愛情的多種面目形態,增加了電影內容的豐富度,進而更好地捕捉和再現復雜的社會現實。
在人物設計方面,導演取了社會的一個橫切面解剖愛情的各種形態,主要通過一對看似恩愛實則面臨感情危機的中年夫妻、一對結婚被家長阻攔的小情侶、一對正在辦離婚的都市夫妻、一個有隱秘同性戀情的小混混展示不同人群的情感世界,刻畫現代社會中蕓蕓眾生對于愛情的渴求。
同時,多個故事彼此交錯、相互拼貼,多線敘事中不同線索的主人公上一秒偶遇,下一秒就離別,讓人感嘆緣分的不可知和奇妙。譬如黃渤飾演的主人公武文學老師在送學生回家的路上碰見搶劫逃竄的混混筷子哥(白客飾)。而另一個凄清雨夜,武文學騎著電動車避雨,遇見同樣惆悵的離婚女李楠(王珞丹飾)。
這些場景的存在,正應了影片《重慶森林》的那句經典臺詞:每天你都有機會跟別人擦肩而過,你也許對他一無所知,不過也許有一天,可以變成一個朋友或是知己。另一方面,這種偶遇,蘊涵著快節奏、碎片化的現代社會中人際交往的零散化和偶然化,可謂是現代性的一種影像表達。正如夏爾·波德萊爾所言,“現代性就是過渡、短暫、偶然,就是藝術的一半,另一半是永恒和不變?!?/p>
觀眾與影片主人公們一道追問愛的真相,體驗情感的悸動與波瀾。略有遺憾的是,在四組關系中,中年夫妻和尋夫的離婚女占比相當大,而由于各種因素,同性之愛被表達得比較曖昧和含糊(留白很多),戀愛被阻的小情侶則只是點綴和陪襯。這兩組關系的篇幅極其有限,似乎僅是點綴,幾乎是一筆帶過,因而從比例來看這四組關系存在明顯的失衡問題。
愛情在許多經典愛情電影當中都具有神璟般的崇高地位,蕓蕓眾生心懷敬意地參拜或者祭祀愛神。“相信愛情”、“相信真愛”成為了這些愛情電影的預設前提,例如影片《諾丁山》《西雅圖未眠夜》和《戀戀筆記本》等。為了愛情,主人公可以犧牲自我,苦苦等待,默默付出,這一切都是因為愛情的魔力。
吊詭的是,愛情某種程度是個抽象物,并無法被證實或證偽,它是一種神奇的化學反應,是看見他的不自覺的心動,是沖破阻礙的毅然決然,是天各一方的濃烈掛念。愛情這東西很奇妙,信則靈不信則無。
當你懷疑愛情時,其實你已經不相信所謂“真愛”了。套用成語疑鄰盜斧,如果你質疑身邊人對你的愛,某種程度上你對他的愛也動搖了。愛情是兩個人的事兒,認為一切都是別人從中作梗,搶了自己的戀人,其實也是一種推卸責任的表現。
被光抓走的人其實是幸福的,被留下的人要焦頭爛額地處理名為愛情的“爛攤子”。當猜疑在戀人當中蔓延,再深的感情也會生出裂縫和嫌隙。歌曲《愛是懷疑》有這樣一段歌詞:愛是妒忌,愛是懷疑,愛是種近乎幻想的真理。很貼切地描述了處在愛情當中的個人會被一種患得患失的心理所包裹和控制。
在電影中,董潤年導演選擇以冷峻的旁觀者視角來審視人性和愛情,驗證愛的脆弱與不穩定。電影似乎在告訴觀眾:愛情是什么——愛情是一種不容懷疑的信念;越堅定的人越能夠尋得真愛。
正如影片《頤和園》中余虹在日記里所記錄的:有一種東西,它會在某個夏天的夜晚像風一樣突然襲來,讓你措不及防,無法安寧,與你形影相隨,揮之不去,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能稱它為愛情。
具體到電影中的四組關系,關于“愛是什么”給出了各自的答案:中年夫妻——愛是理解、離婚夫妻——愛是放下、小情侶——愛是激情、小混混——愛是偏執。
套用著名編劇羅伯特·麥基的理論,我們可以將電影結局視為一種上揚/低落結局,“表達的是我們生存狀況的復雜性和兩面性,是一種既包括正面又包括負面的看法,是最最完整和現實的生活”。武文學和妻子在廚房忙碌,女兒則在餐桌前等待,生活復歸平靜與和諧,似乎有意在給觀眾一種希望。同時,這一幕與開頭生活化的場景相呼應,生活就是油鹽醬醋茶,但請不要在生活中消磨自己的愛。
頗具先鋒意味的《被光抓走的人》其實是一場思想實驗,乍一看似乎在一門心思地探討愛情,其實是借“解構”愛情往人性深處挖掘。聊起創作意圖時,董導稱“選擇將愛情關系作為一個通道,去真正展現每個人的自主抉擇,去發現真實的欲望和恐懼,以及思考如何接受它,去跟自己達成一致的和解”。
武文學的一位女同事對他抱有好感,妻子向知心藝術家傾吐心事。在白光出現之前,一切都相安無事,大家相敬如賓。武文學對所謂“情侶消失論”(被帶走的都是有愛情的)從嗤之以鼻到深信不疑的態度轉變,可以視作他對妻子的愛并不夠堅定的證據之一,或許是出于一種自卑心理,或許是源自對妻子的不信任。
為了面子和職稱,他斥重金買假車票,在同事們面前撒謊以證明夫妻二人并無芥蒂。但在證明真愛的過程中,武文學內心世界的天平已經偏向了和妻子無真愛的結論,因而開始注意到妻子“出軌”的各種蛛絲馬跡,有意無意地發現了妻子的“秘密”,為了報復妻子,武文學約了喜歡自己的女同事開房,但最終放棄。武文學本想用一場“外遇”來回應和懲罰妻子的“背叛”,在他即將付諸行動的過程中,才恍然意識到自己有多自私與狹隘。正是在認清自己的過程中,武文學最終與自己和解。
另一個故事則以“離婚”為起點,以“釋懷”為終點,王珞丹所飾演的離婚女(白領)在尋找丈夫以完成離婚手續的過程中,遇見了丈夫的出軌對象(無業人員)和初戀(單親媽媽,幼兒園教師)。頗具諷刺意義的是,最后三位女人獲悉的真相是:胡建平在白光降臨之前就因為出車禍而死,因此無法得知他到底愛的是誰。
不難看出,在這兩個關于婚姻的故事中,董潤年導演解構了“有情人終成眷屬”的婚姻神話,消解了“大團圓”的傳統愛情婚姻模式,有意書寫婚姻去理想化的一面,將在諸多藝術作品中向來被神圣化的愛情還原為現實的素樸模樣。
愛情作為一種親密關系,身處愛情當中的戀人們無比希望和另一半同頻共振,與此同時,每個人需要也必定擁有著屬于自己的空間。愛情的確是萌生的強烈情感,但愛情常常來去匆忙,因此,愛是需要學習的。美國當代著名心理學家艾里希·弗洛姆曾經指出:“……人們認為愛的問題是一個對象問題,而不是能力問題……人們不了解‘墜入情網’同‘持久的愛’這兩者的區別?!?/p>
在某種程度上,愛情其實是需要保鮮的罐頭。如何維持愛情?答案不會從天而降,需要戀人們在相處中不斷磨合與實踐。在愛情當中,如何面對自己的欲望、恐懼和膽怯?倘若深陷妒忌和懷疑之牢籠,人們又該怎樣重獲自由?答案很殘酷:能夠拯救自己的不是旁人,只有自己,即使是戀人也無法施以援手,畢竟自己的心結還需要自己來解開。正是在學習如何愛人的過程中,我們一步步地走向自我認知洞穴的深處。
《被光抓走的人》是董潤年初執導筒之作,董導畢業于中國傳媒大學導演系,畢業后主要從事編劇工作。此前,他曾參與《老炮兒》《心花路放》《瘋狂的外星人》等多部影片的劇本創作,逐漸形成了一定的個人風格。著名理論家麥茨指出:“電影敘事形式通過無數部影片的程式和重復運用而穩定下來,逐漸具有比較固定的形態。富于創造性的藝術家的獨創性在于繞過常規,或者巧妙地利用常規”。
董潤年導演可謂是“富于創造性的藝術家”,縱觀其作品序列,許多作品都具有“混搭”和“泛類型”的特征:《廚子戲子痞子》被認為“打破了以往國內常見的主旋律電影和類型電影的成規與慣例”,《瘋狂的外星人》則是將科幻、喜劇等元素加入到情節劇的創作當中。
《被光抓走的人》堪稱一場解構愛情的電影實驗,董導有意拆解了愛情的空中樓閣,顛覆了浪漫唯美、才子佳人式的愛情神話,用一道白光審判愛情的邏輯預設展現了一幅愛情浮世繪。同時,科幻設定為影片增添了幾分荒誕意味,我們也可以將影片視作魔幻現實主義的城市寓言。
不可否認,電影也存在一些短板,主要體現在性別視角和兩性關系方面。例如,由譚卓所飾演的妻子始終處于一種“失語”的被動狀態,被客體化。聯系到女性主義電影理論,這一現象與將女性身體展示為男性凝視的客體并無二致。國產電影何時能夠突破女性形象刻板單一的窠臼,值得所有電影人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