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偉楠
(北京師范大學 藝術與傳媒學院,北京 100875)
格林布拉特(Greenblatt)在1982 年,提出了“新歷史主義”這一概念,它源于格林布拉特及其伯克利同事們對文藝復興的旨趣的探討,后來由此引起更多的討論,并逐漸形成20 世紀后半葉一種重要的文學理論批評思潮。新歷史主義的主要代表為格林布拉特、海登·懷特、多利莫爾、蒙特洛斯等人。格林布拉特明確反對把新歷史主義建設成一個有體系的流派或組織,而認為新歷史主義主要是一種方法論或一種消解界限的思維方式,它著重于自己的文本詩學闡釋的理論實踐,而不是建立固定的流派。
新歷史主義與傳統歷史主義的區別在于:第一,傳統歷史主義往往以總體觀和線性觀看待人類和社會歷史,把社會歷史看成是客觀的、連續的、有規律的。而新歷史主義則指出,歷史充滿斷裂,是不穩定的、不斷建構著的,并非線性發展的。第二,傳統歷史主義傾向于獨白話語。格爾茨在《深描(Thick Description)》中談到人類歷史——“在整個人類歷史現實當中,什么樣的人有聲音,什么樣的人把自己的文化、歷史呈現給眾多他者?是強者、強勢文化。”梁啟超也一針見血地指出,“二十四史非史也,二十四姓之家譜也”。格爾茨還提出:“那些沒有聲音的,不一定通過自己的力量把他們的歷史放到人類歷史的記載當中去的人們,你能夠通過你的研究,把它放到里面去。”新歷史主義與其旨趣相同,盡量避免使用主流意識形態和主導性歷史話語,而是去發現和挖掘被隱匿、壓抑和埋藏的邊緣性歷史話語。也因此,新歷史主義又可稱為“后-后結構主義”,“與后結構主義有所不同的是新歷史主義往往是在文本的詩學闡釋的時刻,通過對文本的文化闡釋與解讀凸顯出隱蔽的主流意識形態的壓迫性內涵。”
格林布拉特明確反對把新歷史主義建設成一個有體系的流派或組織,而認為新歷史主義主要是一種方法論或一種消解界限的思維方式,其主張把整個文化當作研究的對象,對同一歷史時期文學及非文學的文本進行平行解讀。一般認為,新歷史主義關注的核心問題其一是文學同物質實踐活動的關系,包括文學的發生層面,即認為文學文本和非文學文本(社會文本)處于不斷的相互流通之中;其二還包括文學的功能層面,即關注文學的政治功能及其運作方式,把文學看作是一種揭露、批判和反抗的行為。
這兩點可以聯系蒙特洛斯提出的“文本的歷史性”與“歷史的文本性”來加以討論。蒙特洛斯談到,“文本的歷史性”指所有的書寫形式——包括批評家研究的文本和我們身處其中的研究其他文本的文本——的歷史具體性、社會性和物質性內容。因此也指向所有閱讀形式的歷史性、社會性和物質性內容。這也就是文本的物質性概念,研究一則文本也應同時考慮它的發生層次,即當時的歷史、政治、物質狀況。而“歷史的文本性”首先意味著,我們必須通過存留下來的歷史書寫這一媒介來接近一個完整的過去。其次,這種存留下來的歷史書寫必然源自某些“選擇性保存和涂抹的微妙過程”,這種歷史書寫中充滿著虛構和想象,而這種虛構和想象都包含主導者的意識形態因子,“歷史的文本性”也因此否認了唯一確定真實的歷史的存在。
“第五代導演”狹義上是指1982 年以后自北京電影學院畢業的八十年代導演系學生,后來擴展到美術系、攝影系。張軍釗1983 年執導的《一個和八個》是開山之作,而后陳凱歌拍出了《黃土地》、張藝謀拍出了《紅高粱》、田壯壯拍出了《獵場札撒》。主題上,他們反思中國傳統文化,另一方面,他們在造型、電影語言上的各種探索又完成了電影本體的徹底自覺。同時,在三大國際電影節上頻頻獲獎,又真正使中國電影走向了世界。本文所要論述的《黃土地》正是當時剛畢業被分配到廣西電影制片廠的82 屆電影人集體創作的結晶。下面擬從“文本的歷史性”與“歷史的文本性”這兩個方面來對《黃土地》加以論述:
《黃土地》誕生是在1984 年。“文革”十年正是第五代導演的成長期,而1978 年12 月的十一屆三中全會標志著改革正式展開。彼時,各種思潮尤為活躍,政治上較為寬松。經濟體制改革尚未全面進行,第五代導演畢業后由國家進行分配,拍攝的電影無需對市場負責,因此可以主動進行先鋒性的電影創作,而不必考慮營利與否。文化思潮上以尋根、啟蒙和反思“文革”為主。
1985 年前后開展了一場文化大討論,西方現代派的思想涌入國內,再加上國內正處于思想解放的階段,第五代電影的創作置身于多樣化的新時期文學思潮當中,有70 年代的“傷痕文學”,深入化的“反思文學”,以及80 年代的“尋根文學”和“先鋒文學”。第五代電影多來自于文學改編,在改編的許多作品中,有當時尋根思潮影響下的作品,也有先鋒派的作品,因此要論第五代電影,則必然涉及到這一時期的文學創作。
韓少功1985 年在《文學的“根”》這一篇文章中談到:“文學有根,文學之根應深植于民族傳統的文化土壤中”,他提出應該“在立足現實的同時又對現實世界進行超越,去揭示一些決定民族發展和人類生存的謎”。阿城同樣也談到尋根問題,阿城談到之所以要尋根,是因為從“五四革命”開始,就把我們許多傳統的東西丟棄掉了,到“文革”十年尤甚,以階級文化打倒了許多,造成了民族自信心的跌落。另一方面,80 年代西方現代思想涌入,要走向世界的文學家們發現,必須從本土化經驗出發,而不能全部來自外國,拉美的馬爾克斯給了他們啟示。尋根派主要有兩個方向:一是對傳統文化和民族資料的重新發掘,闡釋出其積極向上的意義,如張承志表現蒙古草原人民生活的《黑駿馬》;二是對傳統文化愚昧的批判及“文革”影響的反思,如韓少功的《爸爸爸》。
現在來看《黃土地》的話,首先應該歸于當時的尋根思潮。在拍攝之前,陳凱歌一行人來到陜北高原進行考察,這次出行給他們帶來的震撼是巨大的,不僅是飽經滄桑的陜北農民,也是黃土高原本身的自然環境,“天之廣漠,地之深厚”,以及那“舒展開了博大而又自由的身軀,靜靜地流去”的黃河。因此,在考察之后,他們最終決定,“就要拍這片土”。《黃土地》不僅是電影外劇組成員的尋根考察,也是電影內的一種文化尋根——電影中的顧青是八路軍文工團團員,為采集民歌來到翠巧家。信天游是陜北的民俗特色,采集民歌的文化實踐也正是尋根活動的一種文化上的表述。
電影對陜北高原的拍攝,不僅表現了黃土的深厚、黃河的奔流不息、自然環境的雄壯以及陜北民歌信天游的優美婉轉這些種種好的一面,也同樣涉及到了陜北農民世代固有的愚昧落后的一面——因久未降雨,結尾處眾人集體跪拜祭奠雨神;顧青來到翠巧家,翠巧卻不能婚姻自主,要被迫嫁與他人;翠巧的父親雖善良忠厚,卻又有著骨子里的愚昧,對神敬畏和迷信,對翠巧的婚姻干涉和不尊重……
從“文本的歷史性”角度來看,《黃土地》的思潮根源是當時的尋根文學,同時也與當時“文革”結束思想解放后開始反思的時代氛圍有直接關系,陳凱歌在電影中既表現了對黃土高原、對傳統民俗文化深切的愛,同時也表達了對愚昧之舉深切的痛。
十七年時期(1949-1966)電影直接為政治服務,電影被當成樹立意識形態的工具,而表達這一意識形態的載體就是革命敘事。革命敘事即以個人視角來回顧黨史,確認當前意識形態的合法性,這種回顧歷史通過個人的成長來表述,所以人物角色大致都有象征作用,代表他所從屬的階級,以及他的思想劃分。如凌子風的《紅旗譜》和謝晉的《紅色娘子軍》,賈湘農、洪常青是引導者及黨的化身,苦大仇深的吳瓊花,出身于農民階層的朱老忠代表的是被剝削的受苦階級,同時也是黨著意引導的對象,是“成長中的革命者形象”。這種以事先劃分好的階層來區分并構建人物、推動情節發展的革命敘事到“文革”期間更盛。
如果說第三代電影人是主流意識形態話語體系的忠實構建者,電影中的人物背后都附著有對應的階層指稱,而第四代電影人看待傳統文化與主流話語體系則始終隔著一層溫情脈脈的面紗,即使表現出了部分愚昧的鄉村文化,但也依然不忍太過直接地批判,那么直到第五代電影人,才開始展現出對主流話語秩序的反思與對傳統文化的直接批判。
從“文本的物質性”角度來看,到《黃土地》拍攝時,“文革”結束,人們對十年動亂的反思、對十七年革命敘事的反思紛紛開始,這是拍攝時的歷史政治與物質狀況。深入到電影文本,主角顧青作為一個以往革命敘事中應然的“拯救者”,卻直到結尾也未曾出現在亟待拯救的翠巧面前,在此,作為拯救者的英雄形象在《黃土地》中變更為一個缺席者的存在,也因此在某種意義上,第五代導演的新歷史主義敘事完成了對十七年電影革命敘事話語的反省與重構,亦由此構成對“歷史的文本性”中意識形態因子的解構及對真實歷史的追尋與思索。
以往十七年時期,到“文革”時期,電影的歷史敘事都是傳統歷史主義的,即線性的、穩定的,是有著唯一政治圖景的革命敘事,黨救萬民的敘事設置難以動搖,而當《黃土地》中的顧青對于翠巧的封建婚姻無能為力,只能留下一個無力的允諾時,影片對以往歷史話語的顛覆才顯現出來,由此出現一種新歷史主義下的敘事斷裂,體現了對以往主導意識形態的解構和對被壓抑的民間話語的重視。由此,《黃土地》完成了蒙特洛斯所謂的“歷史的文本性”和“文本的歷史性”的雙重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