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產穿越題材電視劇的十年轉型之路

□ 張添樂

2011年電視劇《神話》《宮鎖心玉》《步步驚心》的先后播出，引發了國產穿越題材電視劇的熱潮，穿越劇作為一種新型的文化現象進入了國人的視野。近年來，穿越題材電視劇不斷調整其敘事模式和精神內核以保持其活性。探索其中的變化，不僅對該類電視劇的未來發展提供一定思路，也是對當下日新月異的影視劇市場的一種反思。

“時空”母題的異化——穿越劇的概念和發展概況

穿越劇的概念?！按┰健边@一概念最早是作為科技領域的設想而產生的，指的是人在不同時間和空間中穿梭。愛因斯坦和霍金等科學家關于時空的理論催生了人類穿梭時空的幻想，而后科幻小說的盛行為穿越題材的影視作品的產生奠定了基礎。

“穿越劇”之名得自電視劇《穿越時空的愛戀》劇名的起頭詞組，其得以放大，除若干類似作品造成的積累效應外，還在于2010年中央電視臺開年大劇《神話》的播出，穿越一詞在其中被反復詠唱。雖然學界并沒有對穿越劇這一概念的權威界定，學者們的定義各不相同，但本質是一致的，即時空發生扭曲后，人物從這一時空進入另一時空發生的事件。筆者認為，隨著創作理念和市場需求的發展，穿越劇也不僅僅意味著穿越者必須進行時間和空間上的“位移”，凡是涉及對“時空”這一常見母題的異化，形成某種非常態的、非線性的“時空扭曲”狀態的劇集，都可稱之為穿越題材電視劇。伴隨著消費文化的發展和全球化的影響，穿越劇的相關釋義和內涵也在不斷外延化。

國產穿越劇的發展概況?！按┰健边@一影視元素其實早已出現，國外和香港地區很早就在電影劇本中使用了這一概念，大陸最早的穿越元素是在1989年電影《古今大戰秦俑情》中。但穿越劇真正進入中國大眾的熒屏，是2001年香港TVB電視劇《尋秦記》和2003年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內地電視劇《穿越時空的愛戀》的播出。

2010年，中央八套的開年大戲《神話》創下了央視八套開年戲收視率新紀錄；第二年年初，湖南衛視開年大戲《宮鎖心玉》一經播出，就引發了爆炸性反響；同年播出的電視劇《步步驚心》也廣受好評，進一步延續和擴散了穿越劇的熱度。這幾部穿越劇的連續“轟炸”，徹底將“穿越”這一新鮮元素展露在大眾視野中，2011年也因此被稱為“穿越劇元年”。

2011年12月，國家廣電總局頒布了“限播令”，穿越題材電視劇被禁止在上星衛視黃金檔播出，但隨著“網生劇”的逐步流行，穿越劇找到了另一片更自由的發展土壤。2015年，穿越劇《太子妃升職記》可以說是開創了網絡劇的新紀元，真正讓市場開始意識到網絡劇的無限可能。十年里，穿越劇不僅沒有銷聲匿跡，還逐漸成了一種較為成熟穩定的影視劇形式。

2020年，《慶余年》《想見你》《傳聞中的陳芊芊》《我才不要和你做朋友呢》等穿越類劇集播出后，均獲得了可觀的口碑和收視成績。有媒體認為，國產穿越劇已經迎來了它的2.0時代。

從形式到內核的變身——穿越劇的十年

從2011年到2020年，穿越劇在套路和創新中尋找新的平衡，不斷調整作品的形式內容和核心主題，在保留和借助穿越元素以豐富作品內涵的同時也在進一步探索穿越劇新的敘事模式和更具現實意義的精神內核。

穿越形式更加多樣復雜，“時空”母題進一步異化。遍覽如今的穿越劇，人們會發現，穿越形式已經不僅是之前的穿越劇常常采用的現代到古代這種單維度、單向的時空移動，出現了無論是橫向維度還是縱向維度，無論是線性維度還是立體維度，都更加多樣的穿越方式，時空不僅僅是簡單的倒轉，更是出現了停滯、來回跳動、重疊、現實到虛幻、三次元到二次元、多人穿越等更加復雜的扭曲方式。比如電視劇《慶余年》不僅開篇采用了“戲中戲”的模式，且將穿越背景設置在了人類文明重啟的數萬年后但表面看起來與中國古代社會無異的未來世界，采用了主角與其母雙人穿越的設定，甚至加入了科幻元素。再比如電視劇《傳聞中的陳芊芊》中，女主角穿越進了自己所寫的劇本，從三次元真實世界進入了二次元虛擬世界。臺劇《想見你》中女主角穿越到了多年前一個與自己長相完全一致的女孩身上，通過時空的來回跳動尋找結束命運“莫比烏斯環”的方法。而電競題材網劇《穿越火線》采用了一種不同時空線重疊的穿越方式:處于不同時空的兩個主角沒有脫離原本的時空，但可以在特定情況下進行交流合作，不同于其他穿越劇的點狀時空交匯，該劇實現了時空的線狀交匯，探索出“時空”母題異化的新模式。

內核深化，更具現實觀照意義

題材和內容更豐富。早期的穿越劇大多可被劃分為言情偶像劇，往往將主人公的情感糾葛作為劇集的主線，但現在的穿越劇擁有了更多樣的題材類型，雖然仍未完全擺脫偶像劇的模式，但多樣化的電視劇類型給作品內核的構建和挖掘提供了更多的可能和發揮空間。比如電視劇《慶余年》被劃分為了古裝權謀劇，聚焦于家族、江湖與朝堂斗爭；而電競劇《穿越火線》雖然借助了穿越元素，但是一部典型的聚焦于青少年成長的熱血勵志劇集；電視劇《我才不要和你做朋友呢》以主人公回到過去與母親相遇為主要線索展開故事，是一部關于愛與理解、青春與選擇的治愈類校園輕喜劇。

嘗試擺脫敘事套路，構建更具普世價值的作品內涵。以更加豐富的題材和內容為載體，穿越劇不僅僅擁有了更加多面的外殼和形式，也更易于構建更具深度的內核。

早期的穿越劇往往遵循這樣的敘事套路:主人公因為某種有意或無意的原因由21世紀回到了歷史上的某個時期，憑借自身的知識儲備和獨特觀念在古代世界闖出一片天地，現實生活中的失意和平庸在穿越后也不復存在。不可否認，瀟灑自由的想象迎合了大眾草根的現實境遇，為大眾打開了自由想象的空間，而對于挫敗感的克服和主體感的塑造，則寄托了大眾草根的心理訴求。

虛幻的英雄夢可以讓人產生自我實現的錯覺、彌補現實生活的遺憾，但這種精神狂歡說到底是人們對現實的一種逃避與沉溺。因此，穿越除了是一種實現自我價值的虛擬渠道，還應當具有讓人實現自省和自我救贖的普世性引導意義，它不應該是人類的一架造夢機，而是一種從現實生活中抽離出的能夠映照現實的文學元素的重新具象化。

比起之前的穿越劇，現在的“穿越”不再僅僅是青春偶像劇的噱頭，主人公不再是將穿越視作一次機緣，順著既定的脈絡往下走的被動角色，而是在逐步掌握主動權。比如《我才不要和你做朋友呢》中的李進步，她的“穿越”雖然是無意觸發的，但在穿越到20年前母親的青春時代后，她并非把“回去”當作自己的主要目的，而是主動參與母親的人生督促母親做出改變。

此外，有些穿越劇還引入了更加前衛的觀念，比如《慶余年》中提出的“現代思想與古代制度的碰撞”理念，《傳聞中的陳芊芊》中反映出的“女尊男卑”的設想和“男女平權”的議題，穿越劇正在嘗試借助其本身超越時空的優勢，探討一些具有時代開創意義的主題。

任重而道遠——穿越劇的未來之路

國產穿越劇歷經十年的轉型之路，已經在國內影視劇市場中站穩了腳跟，近幾年也確實出現了一批優秀的穿越題材電視劇，穿越劇的未來仍任重而道遠。

“穿越”的發生涉及時間和空間的架構，務必需要極其扎實且深入的科學與哲學理論體系作為依托，并將其融入對異時空的合理想象中。但實際制作時，由于創作者相關理論儲備不足或邏輯思維不夠縝密，或是制作成本有限等現實因素，穿越劇常常呈現一種“粗制濫造”的廉價感。另外，很多劇集中，“穿越”只能作為撬動敘事的起始支點而無法在情節中發揮更重要的作用，根本原因就是對于時空處理能力的不足。例如，《穿越火線》一劇雖然筆者在前文提到了它在穿越形式的處理上有相當的開創性，但“穿越”之于整部電視劇并不是一個決定性的紐帶。該劇并沒有將這一元素完全利用起來，歸根結底，還是創作者對時空的調度能力有限。

另外，目前偶像劇式的戀愛情節依然沒有從大多穿越劇中剝離開來，依然有大量穿越劇將這一部分的內容作為劇集的主線。但其實時空漩渦造成的信息差本身就十分適合用以制造懸念效果，懸疑、犯罪、驚悚、科幻，或者類似《慶余年》的權斗題材，都是穿越劇的理想載體。穿越劇也可以嘗試借鑒科幻類的影視作品，把當下時空和未來時空或者其他更具想象空間的未知時空聯系起來，擺脫過往穿越劇的思維限制，把穿越視作一場真正自由的時空之旅。

結語

穿越劇作為一種特殊的創作題材，它不僅是現代人的一種幻想，更是對當下生活的抽離式觀照。國產穿越劇的十年轉型之路背后，是市場審美的變化，是現代觀眾精神需求的轉變，也是國內創作者對電視劇價值引導作用的不斷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