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形勢下國際工程合規經營風險和建議

劉思俁 周月萍

近年來，在“一帶一路”倡議的引領和推動下，我國企業的國際工程投資、建設、運營等經營規模不斷擴大。但隨著全球受到新冠肺炎疫情的影響持續加深、國際政治經濟形勢的不斷變化，經營過程中的合規風險也日益凸顯。我國企業在“走出去”的過程中，由于項目所涉國家合規監管環境的不利變化，或是自身對合規要求的不熟悉、不重視，發生合規經營風險，乃至遭受經濟損失和處罰的事件時有發生。

鑒于此，本文將圍繞合規主題，介紹國際工程所涉及的主要合規要求及新形勢下國際工程合規經營面臨的風險，并就此提出防范建議。

主要合規要求

要做到國際工程的合規經營，我國企業首先要明確的就是要遵守的“規”具體包括哪些內容?！镀髽I境外經營合規管理指引》第三條規定，合規是指“企業及其員工的經營管理行為符合有關法律法規、國際條約、監管規定、行業準則、商業慣例、道德規范和企業依法制定的章程及規章制度等要求”，即涉及境內外多種類型的合規要求。具體來說，主要包括以下內容。

我國的合規要求

我國政府對于我國企業的國際經營合規一直予以充分重視，并在近年來陸續發布了一系列與國際工程合規相關的政策文件，包括《關于規范企業海外經營行為的若干意見》《民營企業境外投資經營行為規范》《企業境外經營合規管理指引》等。上述一系列規范性文件是我國企業開展國際工程合規體系構建的基本依據。除此之外，從實體法角度來說，我國企業開展國際工程經營還應符合我國關于對外承包工程、對外投資和貿易的相關法律法規，包括《對外承包工程管理條例》（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令第527號）、《對外勞務合作管理條例》（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令第620號）、《企業境外投資管理辦法》（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令第11號）等，以及《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令第83號）、《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壟斷法》（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令第68號）等具有域外適用效力的法律法規。

項目所在國的合規要求

我國企業開展國際工程經營，首要的應符合項目所在國的法律法規和合規要求。此類合規要求主要包括當地工程承包市場準入要求、反腐敗和反洗錢合規要求、稅務合規要求、勞動用工合規要求、競爭法合規要求、環境保護合規要求等。需要強調的是，世界各國近年來越來越重視環境（Environmental）、社會（Social）和治理（Governance）——ESG相關合規要求，尤其是其中的環境保護要求，是我國企業在進行國際工程經營時需特別重視的問題。此前，我國企業已在多個國際工程項目上遭遇因ESG合規問題而引發虧損、罰款乃至項目停滯的困境，其中的教訓值得吸取。

國際條約和國際組織的合規要求

在國際上，我國已加入了《聯合國反腐敗公約》《亞太地區反腐敗行動計劃》等國際公約，與其他國家聯手合作，在全球范圍內更加高效而有力地預防和打擊腐敗等不合規行為。除此之外，世界銀行等多邊開發銀行的“聯動制裁”，也是近年來促使我國企業建立合規體系的主要源動力。多邊開發銀行一旦把企業列入相關制裁名單，不僅將嚴重影響企業承接由多邊開發銀行提供資金支持的項目，對其國際聲譽和市場競爭力也會產生實質性影響。

長臂管轄制度下的合規要求

以美國為首的一些國家存在長臂管轄的概念，即對于外國企業和個人在該國以外的行為亦可基于“最低限度聯系理論”和“效果原則”等主張具有管轄權，要求外國企業和個人遵守該國的合規要求，如不遵守則對其施加處罰或予以制裁。國際工程所涉及的此類長臂管轄制度主要包括出口控制、反洗錢、反腐敗等。近年來，美國對于我國企業的制裁案例明顯增加，需要引起我國企業的重視。

合規經營的風險

作為國際間的經濟合作活動，國際工程不僅受到工程所在地法規要求的規制，還涉及業主、承包商、分包商、供應商、融資方等來自不同國家/地區的眾多參與方，面臨的監管合規環境十分復雜。近年來，受到全球新冠肺炎疫情和中美貿易摩擦等影響，國際工程市場出現整體下滑，各種不穩定、不確定因素增多，國際政治環境的復雜形勢進一步加劇，給我國企業的國際工程合規經營帶來了重大風險，具體表現如下。

ESG合規的風險

隨著“一帶一路”倡議的深入推進，如何妥善處理并承擔國際工程經營的ESG相關責任，可持續、高質量地推進我國企業的國際經營活動成為重點議題。在近年報道的國際經營糾紛事件中，我國企業與當地勞工、社區、環境方面的沖突值得深思，尤其是因油氣勘探、項目建設、礦產開采等工程活動產生的糾紛，已不僅是傳統上的合作方經濟糾紛。這其中特別突出的是環境合規方面的風險，已經成為全球性的關注議題，并從傳統的環境污染問題進一步深入低碳循環可持續發展。我國已就碳達峰、碳中和做出承諾，低碳環保的理念將深入影響未來世界經濟的發展趨勢。

國際工程因投資大、周期長、地點固定等特點，在實施過程中受當地社會條件影響巨大。我國企業應秉持平等合作、可持續發展的理念，遵守和尊重當地的ESG合規要求，承擔相應的社會責任。而受到新冠肺炎疫情及各國保護主義傾向的影響，近期國際工程的ESG合規風險進一步上升。一旦發生ESG合規風險，我國企業所面臨的往往不僅是暫時的停工緩建，其影響可能一直持續至項目運營期，甚至導致整個項目的流產。因此，如何恰當應對ESG合規風險將是我國企業長期和重要的議題。

HSE合規的風險

國際工程業主通常對工程實施過程中的健康（Health）、安全（Safety）和環境（Environment）——HSE合規有著較高要求，這不僅是國際工程建設中的重要一環，也對提升我國企業的國際品牌價值具有重要意義。由于國際工程外部環境、人員構成、管理要求的復雜性，HSE合規管理本身存在較大難度，在新冠肺炎疫情的大背景下，風險和挑戰則進一步提升。一方面，各國為應對疫情紛紛出臺措施，限制人員和物資的跨境流動，導致很多工程無法及時組織人員和物資至工程現場開展工作；另一方面，各國政府的管控措施還包括了要求工程暫停施工及加強工程現場的防疫管理，導致很多工程停工緩建或施工成本大幅上升。目前，疫情仍在不斷蔓延并不時有新變種出現，可以預見的是，HSE合規的風險將長期存在。

地緣政治環境變化帶來的合規風險

在新冠肺炎疫情和中美貿易摩擦的大背景下，全球治理體系面臨重大沖擊，地緣政治風險快速上升，而經濟下行更進一步加劇了貿易保護主義。一方面，部分國家出臺了不同程度的政策，提高外國企業在當地投資建設的門檻，以提升本國經濟和保護本國企業的商業利益；另一方面，美國借此機會進一步加速對我國發展的遏制，通過長臂管轄對我國企業進行處罰和制裁，給我國企業開展國際工程經營，特別是與敏感國別相關的經營帶來了阻礙。為應對外國法律與措施的不當干涉對我國企業的不利影響，我國商務部于2020年9月出臺了《不可靠實體清單規定》，并于2021年1月出臺了《阻斷外國法律與措施不當域外適用辦法》（商務部令2021年第1號），而《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外國制裁法》（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令第90號）也于2021年6月起施行。

獲取項目機會的合規風險

在國際工程經營中，獲取項目機會，包括工程招投標階段一直是發生合規風險的高危環節。新冠肺炎疫情不僅對國際工程的建設造成了影響，也導致了全球經濟普遍下行，業主投資和融資能力下降，項目機會進一步減少，市場競爭更為激烈。在此背景下，我國企業在獲取國際工程項目機會時面臨的合規風險，包括因國際和當地競爭者的壓力而遭遇風險的概率也將明顯上升。近幾年來，不時有我國企業被多邊開發銀行聯合制裁的案例出現，使得受制裁企業遭受了巨大的損失，而制裁的原因往往是招投標階段的欺詐和腐敗事件。因此，面對激烈的市場競爭，我國企業需要切實做到合規經營，依靠自身實力參與市場競爭，實現高質量發展。

合規經營風險防范建議

在當前的國際新形勢下，加強國際工程經營的合規管理，不僅有助于我國企業防控合規風險，還有助于提升日常管理效率，保障企業合規制度的運行，從而使國際工程合法、有序、有效并可持續地開展。同時，國際工程合規經營不僅是我國企業治理體系、治理能力現代化的具體表現，也是提升企業國際社會公信力與國際競爭力的關鍵所在。因此，我國企業應當積極順應國際趨勢，充分認識建立合規制度、強化合規管理的重要性，努力建設和實施符合國際標準的合規經營體系，切實防范國際工程合規風險。對此，筆者結合實踐經驗，總結了如下主要風險防范建議。

提前收集相關合規信息

面對當前不斷變化的國際形勢，我國企業在開展國際工程經營之前，就應特別注意及時收集與合規相關的法律法規、標準慣例、周邊情況等信息，并將其影響考慮在工程承接的可行性評估和投標報價中，以避免未來實施工程時陷入合規爭議或遭到經濟損失甚至處罰。而在合規要求和信息的獲取渠道上，我國企業除利用工程所在地的我國使領館、商務部相關指南、書籍文章和網絡信息等傳統渠道外，還應注意對同地區以往項目在本企業乃至集團層面上的信息收集和梳理分享，將過往經驗及時進行總結和再利用。

同時需要注意的是，在跨境經營的背景下，國際工程合規要求呈現出復雜性的特點，涉及眾多法域的法律法規和監管要求，因此時常會面臨法律沖突和法律適用問題。這些問題若不能獲得適當解決，將嚴重影響工程的實施。對此，我國企業可積極利用外部法律顧問和咨詢顧問，如有國際背景的律師和東道國當地的咨詢機構人士等，并由最了解我國企業的我國律師或咨詢機構人士牽頭，綜合多法域的復雜情況，為企業提供法律和合規盡職調查、管轄和適用法律條款起草、合規風險規避和管理方案咨詢等法律服務。

加強合規經營制度構建

國際工程合規經營是一項系統性工程，對于我國企業的持續發展具有重要意義，因此不僅單個項目需要遵守合規要求，我國企業還應重點關注對合規經營制度的體系化構建。合規經營制度的構建首先需要與企業的主營業務特點相結合。在此過程中，合規和法律部門應當著手梳理企業業務，尋找企業業務中的主要風險點所在。這些風險點包括腐敗風險、代理人風險、禮品招待風險、投標中的風險、現金支付風險、合同風險等。

與此同時，我國企業構建合規經營制度還需注重可持續性，并樹立以實際效果為導向的合規理念。首先，企業要把相關的理念真正落實到意識上和行為上，讓合規工作成為每個員工的自覺意識和行為習慣，讓開展合規經營成為企業文化、企業精神的一部分；其次，企業需要把握合規要求和業務發展的平衡，合規經營制度在確保防范經營相關合規風險的同時，也要注意適度原則，不應成為企業不能承受的負擔；最后，建立合規經營制度是為了企業的長期發展，因此需要以公平、共贏、綠色、可持續的國際經營理念為導向，并注重形成合規文化。

合理推進合規經營的屬地化

屬地化經營是大部分成熟國際工程企業的通行做法，也是國家政策鼓勵的發展方向，對于國際業務的可持續和高質量發展有重要意義，并且在新冠肺炎疫情管控和貿易保護主義的大背景下，屬地化也成為我國很多企業或主動或被動的選擇。而合規和法務管理的屬地化可以與經營的屬地化同步開展，國際市場的相關服務需求也可以通過屬地化區域企業和當地顧問更好地得到解決。但是，屬地化經營的推進也需要和我國企業的項目具體需求及當地業務發展相配合，而不是單純為了屬地化就在當地輕易投資設立機構。事實上，目前即使國際業務規模處于市場前列的我國大型國有企業，也尚未在所有項目和地區都實現屬地化經營。

目前，屬地化經營的實現途徑主要有兩種。一種是兼并收購，即我國企業在屬地化經營所在地直接收購當地企業，這有助于并購后快速實現協同效應。例如，2012年4月，中國建筑設計研究院收購新加坡CPG集團；2014年4月，中建美國有限公司收購美國Plaza建筑公司。但是，兼并收購往往面臨人員、制度、文化整合問題，同時，目前一些國家在逐步限制我國企業的投資發展，并購的難度和成本不斷提高。另一種實現途徑是，我國企業以綠地投資的方式在屬地化經營所在地自行設立子公司，再逐步組建相關隊伍和發展當地業務。例如，20世紀90年代，上海隧道工程股份有限公司在新加坡設立子公司，并陸續承接了一系列項目。但這一方式的問題在于，我國企業面臨當地的準入門檻，需要較長時間的發展才能開始經營當地業務。

結語

在新冠肺炎疫情和中美貿易摩擦的大背景下，全球范圍內合規監管不斷加強，國際政治、經濟形勢復雜多變，為我國企業的國際工程合規經營帶來了巨大風險。為此，我國企業應當積極順應趨勢，提前收集相關合規信息，加強合規經營制度構建，合理推進合規經營的屬地化，從而確保國際工程經營的可持續發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