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規是用專業化體現社會責任

主持人：丁榮貴，山東大學管理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項目管理評論》主編、首席管理專家，國際項目管理協會（IPMA）全球研究協調人，Project Leadership & Society（《項目領導力和社會》）副主編。

訪談嘉賓：段騰飛，哈爾濱電氣國際工程有限責任公司（下稱“哈電國際”）火電第六事業部總經理，迪拜哈斯彥項目項目經理。

合規挑戰是多元化的

丁榮貴：我國企業有很多國際工程項目，這些項目涉及不同的地域文化，也涉及不同的商業規則和工作習慣。您是戰斗在國際工程一線的管理者，在這方面一定有不少感觸可以與我們的讀者分享。

段騰飛：是的，丁教授。隨著我國企業在國際工程中的份額日益增大，我覺得做好國際工程合規管理越發重要。它主要有三個方面的意義：一是避免在項目所在國的法律風險；二是維護母公司的聲譽和商譽，避免因項目不合規披露對母公司造成重大不利影響；三是維護國家“一帶一路”倡議的聲譽。部分國家有對“一帶一路”倡議抹黑的傾向，其中一個手段就是攻擊我國企業在合規方面的問題。

丁榮貴：那么國際工程合規管理有哪些特點或挑戰呢？

段騰飛：國際工程合規管理除了要遵守我國法律法規要求、企業的管理規定外，也要遵守項目所在國的法律法規、宗教習俗，以及合同規定的國際標準等。每個國家的法律法規具體細則不完全一致，宗教習俗各異。比如我現在負責的迪拜哈斯彥項目，在合規方面就遇到了幾個比較大的挑戰。

第一，環境保護方面的挑戰。迪拜是全球金融中心及旅游勝地，迪拜政府非常重視城市的可持續發展，在環境保護方面制定了非常嚴格的法律。哈斯彥項目廠址處于野生動物自然保護區內，受到了迪拜環境保護部門更為嚴格的監管。

第二，政府審批程序方面的挑戰。迪拜市政廳、消防局等部門對項目的介入非常深，項目不同施工階段都要得到迪拜政府頒發的不反對函（No Objection Certificate，NOC）。迪拜政府的審批體系來源于民用建筑，哈斯彥項目也要在該體系下進行各項審批工作。像哈斯彥項目這種復雜的大型工業項目，項目組織與民用建筑有很大差別，所以這個環節遇到了很多困難。

第三，員工權益保護方面的挑戰。迪拜政府為展現良好城市形象并吸引外籍員工到迪拜就業，制定了非常嚴格的員工權益保護要求，這也是哈斯彥項目要接受的挑戰。

丁榮貴：也就是說，合規其實有幾個維度的要求，如國家維度的、企業維度的，還有宗教維度的、文化維度的。這幾個維度要結合起來，找到一個各方都能夠接受的共同點，項目才能開展，項目要能夠滿足各方面的要求才叫合規。合規中還有硬合規和軟合規的問題，硬合規就是符合法律法規、項目合同，軟合規就是符合風俗習慣、商業慣例。

段騰飛：是的。

抓好規則交底

丁榮貴：我們應該如何來應對這些合規挑戰呢？

段騰飛：哈斯彥項目團隊（下稱“項目團隊”）首先在項目前期開展詳細的調研，對當地的法律法規和習俗進行充分的了解，不留盲點；然后不折不扣地遵守這些要求，必要時借助相關專業資源。

拿哈斯彥項目的環境保護來說，項目前期，項目團隊與環境專家一起，對迪拜涉及環保的法律法規進行了詳細的研究，通過生物多樣性調查對項目現場生物種類和分布進行詳細了解，再結合項目施工作業特點，編制施工期間環境保護方案（Construction Environment Management Plan，CEMP）及生物補償計劃（Biodiversity Action Plan，BAP）等，并得到迪拜政府的批準。項目隨后得以開工，整個過程歷時7個月。

項目團隊與當地專業公司合作，有效實施CEMP。例如，在哈斯彥項目執行過程中，2.8萬多株珊瑚需要從施工海域移植到另外一個適合生長的地方。這些工作就需要借助當地專業公司的力量。除了珊瑚移植，項目團隊在施工過程中嚴格執行CEPM的各項要求，陸續進行了瀉湖移魚、種子銀行建立、防淤簾布設、環境監測點設置、海龜繁育監測保護等工作。

迪拜環境保護部門也聘請第三方對哈斯彥項目的環境保護工作進行日常監督。在各方的共同努力下，項目施工現場環境保護取得了積極進展，迪拜政府也非常滿意，并把該項目作為典范。同時，該項目也被國務院國有資產監督管理委員會評為“國有企業海外形象建設優秀案例”。

丁榮貴：第一，一般說來，項目設計完成到施工階段有一個技術交底的過程，在國際工程中，可能有一個詞也是很重要的，就是“規則交底”。目前，規則交底沒有得到足夠的重視。但如果從商務談判到項目實施過程中，項目相關方沒有把這些顯規則和潛規則都說清楚的話，很容易讓項目掉到坑里面。項目規則需要對標，我國企業要和政府、業主等對一對這些規則，所以規則交底很重要。

第二，我國企業要善用熟悉規則的第三方，找專業的人員來做專業的事情。

第三，我國企業針對以上兩個過程要舍得花時間，更要舍得花錢，否則就會因小失大。

段騰飛：您總結得很到位。

尊重宗教和文化規則

丁榮貴：您剛才談到員工問題，這里面存在很多宗教和文化規則的挑戰，我們應該怎么來應對這些挑戰呢？

段騰飛：員工權益保護對于央企的海外形象越來越重要，上升到國際政治這個層面，還涉及人權這個敏感話題，所以央企在從事國際工程時必須做好這一點。哈斯彥項目在員工權益方面需要遵守的規定非常細致，總共有200多條。我簡單列舉幾條來說明。

員工簽證、保險、工資發放都有詳細規定；每名員工的居住面積不能小于4平方米，宿舍的消防、通風、洗手間、淋浴等設施需滿足相關標準；廚房和餐廳對人均面積有明確要求，還要兼顧不同宗教信仰，廚師和幫廚必須有資格證和健康證；生活區需配備一定比例的休閑和娛樂設施；需定期進行消防應急演練等。

另外，因為迪拜夏季溫度很高，對防暑降溫要求非常嚴格。迪拜政府對夏季施工有非常明確的要求：一方面，中午有近3小時不得開展室外作業；另一方面，對防暑降溫措施也有詳細的要求。

每個季度，迪拜政府及項目公司聘請的第三方會按照這200多條要求對項目員工權益保護方面進行逐項檢查。如果達不到最低標準，項目不僅會面臨經濟上的懲罰，企業形象也會受到影響。項目團隊為遵守這些要求投入了大量的精力和資金。

丁榮貴：合規不是被動地遵守規則，而是在規則框架之內盡可能發揮我們自己的主觀能動性或者創造力。我國企業要尊重員工權益，但是我國企業也需要盡可能地保證自身利益。此外，不同國家的宗教信仰可能不一樣。面對這些矛盾，我國企業怎么解決呢？

段騰飛：依據哈斯彥項目的體會，我覺得有兩點可以分享一下。

第一，一定要尊重員工的宗教信仰。這樣才能獲得他們的認同感，促使其為項目目標努力，也有助于維護良好的企業形象。

第二，在便利設施的選擇上要用心。哈斯彥項目在現場建了4個大的休息場所，可容納近3 000人。此外，項目團隊還根據項目施工的進展情況，補充一些流動的便利設施。這樣既可以兼顧員工的宗教信仰，也可以最大限度地保證工期不受影響。

放大不同規則中的共同點

丁榮貴：雖然不同民族的宗教、文化、習慣等不一樣，但人類還是有很多共性的，在相互理解之上找到共同點是非常重要的，溝通會在這方面起到重要作用。有效的溝通能讓規則變得更有彈性一點。如果溝通少了，規則的剛性程度就大了；如果溝通多了，規則的彈性程度就大了。任何規則都會在原則框架內留下一些彈性空間，用好這個彈性空間有賴于溝通。您在這方面有沒有一些經驗可以分享？

段騰飛：確實是這樣。哈斯彥項目現場管理人員有200多人。這些人員的百分之六七十是外籍員工，來自歐美、中東及東南亞等很多國家。管理人員之間存在一定的文化差異。想帶好這個國際化的隊伍，發揮各自所長，內部溝通就顯得尤為重要。項目團隊主要把握如下幾點。

第一，充分尊重大家的宗教習慣。我們尊重他們，他們也尊重我們，這就是人們常說的同理心。尊重是一切有效溝通的前提條件。

第二，給予充分授權。鼓勵大家在職責范圍內，放心大膽地做決策，項目領導層對他們做的決策給予大力支持，這讓他們有了非常強的歸屬感。

第三，加強工作之外的溝通。項目實現重大節點或遇到重大節日時，項目團隊會把大家組織到一起，舉行聚會、聚餐等。在放松的環境中，大家聊一聊自己身邊的事，互相加深了解。

第四，盡量解決大家的后顧之憂。很多外籍管理人員在當地安家，他們或多或少都會面臨一些生活上的困難，尤其是在新冠肺炎疫情期間。項目團隊積極給予幫助，這樣加深了雙方的信任感，也提升了他們對項目和企業的忠誠度。

第五，打通大家的晉升通道。項目團隊每年都會對管理人員的表現進行評價，對表現比較好的人員，給予一定程度的升職加薪。這樣充分發揮大家的積極性，把他們都聚攏到企業的發展目標上來。

總的來說，大家雖然膚色和文化不一樣，但對勤奮、善良、擔當等優秀品質的理解是完全一樣的。項目團隊做這些工作的效果是顯著的，管理人員的離職率很低，很多人員從項目開工之初就一直在為項目服務。這不僅提高了工作效率，也提升了哈電國際的海外形象。

丁榮貴：我們談國際工程時經常偏重于文化之間的差異、規則之間的差異，其實更應該去找到共同點，把這些共同的東西放大和強化起來，產生的效果會更有效。我們在人性共同的、正向的方面多花一點時間，可能會彌補由于彼此之間差異帶來的損害。

認可合規行為績效

丁榮貴：在項目的實施過程中，還有一個具有很大挑戰性的合規問題，即HSE（Health ——健康、Safety——安全、Environment——環境）。因為各個國家的習俗和經濟發展程度不同，對HSE的理解是不一樣的。在這方面您有什么看法？

段騰飛：其實剛才我們大致討論了環境和健康方面的問題。關于安全方面，迪拜的要求也是非常嚴格的。現場如果出了重大安全事故，迪拜警察要介入調查，尤其是出現死亡事故且存在管理疏忽，相關責任人要承擔刑事責任。當然，責任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項目團隊有保護現場所有人的生命健康安全的使命。

以哈斯彥項目安全管理為例，項目領導層要根據法律要求和項目特點，制定并頒布詳細的規則（管理程序和流程），提供充分的資源，如按照迪拜政府要求，配備40：1的專業安全員、培訓設施、醫療及急救設施等；安全員根據這些規則提供必要的培訓、專業指導和過程監督；施工管理人員需要在作業開始前編制方法陳述和風險分析報告（Method Statement and Risk Analysis，MSRA），并在施工過程按照MSRA的要求為員工創造安全的工作環境及監督員工遵守各項安全規定；員工則需要遵守具體的安全規定，如正確穿戴個人防護用品（Personal Protective Equipment，PPE）進入施工現場等。大家各司其職，履行自身崗位義務，這是做好安全管理的前提。

項目團隊還要每周、每月對現場收集的數據進行統計分析，對現場安全管理的薄弱環節進行整改，提升安全績效。

說起來比較容易，但由于哈斯彥項目具有高風險施工作業較多、交叉施工作業很多、施工作業面很大、施工人員多（近4 000人）等特點，安全方面挑戰是很大的。通過大家的努力，項目前一段時間實現了2 000萬安全人工時的績效。應該說，這個績效還是很不容易的。

丁榮貴：真正解決HSE中的問題還需要有執行安全規則的規則，要讓大家覺得遵守規則就有好處，不遵守規則就有壞處。如果有人不遵守這個規則，反而把進度趕上去了，并因此得到好處，大家就會有僥幸心理，導致更多人不遵守規則。當然，遵守規則的人有可能會影響一部分項目執行效率，這個問題在現場管理中要特別小心。管理人員要看大局，不能因小失大。

段騰飛：您說得非常正確。我們一定要從項目的高度看待這個問題，必須把安全放在現場首要的位置。一旦現場出現重大安全事故，項目除了面臨直接經濟損失，由此引發的停工整改、對士氣的打擊、對企業形象的影響等各種間接損失是難以估計的。安全管理是沒有捷徑的，只能按照規則一步一步地進行，對于犧牲安全搶工的行為，項目團隊不但不會鼓勵，更會以罰款、停工等方式進行處罰。

丁榮貴：我覺得這個是很重要的。我們很多時候是鼓勵業績，但實際上對員工來說，獎勵常常是更重要的。

段騰飛：獎勵安全的業績非常重要，哈斯彥項目建立了一套獎勵機制來獎勵遵守安全規則的行為。項目每個季度都會有一次獎勵活動，對安全績效好的員工、安全員和施工管理人員給予精神鼓勵和一定的物資獎勵，樹立榜樣，鼓勵大家都做出榜樣的安全業績。另外，在安全績效的重大節點，如500萬、1 000萬安全人工時等節點，項目團隊都會組織全現場的表彰活動，以體現對大家在安全方面做出努力的認可。

丁榮貴：也就是要形成全員的規則意識和規則參與度。合規績效與產出績效不完全一樣，企業要區別對待。

段騰飛：確實如此。

建立規則要由經驗走向科學

丁榮貴：關于合規，我還有一個比較大的問題。規則與國家的經濟發展程度是有關聯的，因為強者產生規則。隨著經濟發展，我國在國際上的影響力也在逐步提高。在建立項目的相關規則方面，我國在世界上怎樣才能更好地發揮作用？

段騰飛：依據自身經驗，我談兩點看法。

第一，要增強項目當地政府和人民對我國企業的認可度。我國企業要入鄉隨俗，遵守當地的規則；履行好在當地的社會責任，不能以營利為唯一目標，要對當地的環境保護、經濟發展提供支持；走可持續發展、共同發展的道路，開創雙贏的局面，為推出我國主導的規則奠定信任基礎。

第二，要做好標準接軌。這點我深有感觸。同一個類型的項目，國內的工期要遠小于國外的工期，除了資源組織的困難外，由于對彼此的標準不熟悉，解釋、達成共識浪費的時間是主要原因。舉一個例子，我國電力行業通過這些年的快速發展，積累了很多好的行業規范和經驗，節省了設計人員進行詳細計算的時間，但國際工程業主對我國的行業規范和經驗不熟悉，只相信計算過程，所以我國企業不得不提供計算報告。雖然“道阻且長”，但我相信，在各方努力下，通過交付越來越多的精品工程，我國在標準方面的話語權會越來越大。

丁榮貴：對，我國要提高項目管理的科學化和專業化。規則是以專業化的方式來體現社會責任的，我國在規則方面要從經驗到專業，然后用專業化來體現社會責任。只有這兩個方面都做到了，我國的話語權才能夠真正變成國際話語權。話語權并不是誰嗓門大，誰就能得到的，要在國際工程領域成為制定規則、引領規則的一個重要力量，我國還有很長的路要走。P

【后記】

我國的央企、國企不僅是國際工程的主力軍，也是我國國際形象的代言人和踐行“一帶一路”倡議的播種機。它們不僅應該成為合規的模范，還應該成為國際規則的探索者、貢獻者和踐行者。在這個過程中，戰斗在一線的項目經理承擔著歷史的責任。我們期待段騰飛和他的哈斯彥項目用足、用好國際規則，充分體現國際規則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