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新綸
推薦語:王瑛(華南農業大學)
《三和甫路沙縣小吃》的特別,不僅僅在于它講述了兩個頗為驚悚的愛情故事,不僅僅在于它深刻地展現了人性的某些切面,不僅僅在于它借用了中國傳統陰陽學的某些要素,不僅僅在于一個無辜小孩兒無名無份的生,三重的死。單是小說敘述者的設置,就足以令人稱道。第一人稱敘述者“我”是三和甫路沙縣小吃店的老板,他似乎沒有什么上進心,不死不活地開著小店,只是因為周圍沒啥飯店,街坊不想在家做飯的時候,總有個地方去吃個便宜的粉面。街坊鄰居總是熟悉的,他和善地對待每一個人,了解每一個人,所以他是一個合適的見證人,謎底揭曉者,講述者。故事講述的過程中,他把自己放在了敘述接受者的位置,并不著急把他知道的一切揭示出來,聲音不急不徐,似乎是故事自己在講述自己,全篇懸念迭起,經常要令人倒吸一口冷氣,一個小小的短篇小說,竟透出些大片的氣象來。當一切線索都指向那個命定七歲就會死的小孩兒的時候,人們未免心有戚戚焉,為小孩兒,為兩代人的愛情,更為人性。
沙縣小吃
我開了一家沙縣小吃店,在三和甫路的拐角。
有個十來年了吧。店不是很大,有幾張桌子,小吃也只是普通的小吃,水餃云吞包子饅頭什么的,跟沙縣有沒有關系不知道,反正大家都這么賣。
幾點開張看心情,幾點關門也隨便。不過一家小店,微薄營生,過得下去就行。
三和甫路
三和甫路是條巷子,以前叫三和甫胡同,后來改名叫三和甫路,是因為胡同里面的住戶都已經走得差不多了,房子大多空的空拆的拆,胡同不像胡同了,便改叫作路。老住戶走了,剩下的房子不能空著,便多少也租了些出去,于是再來這住的大抵是些租客。我的店旁邊有個賣食雜的,食雜店旁邊有個賣煙酒的,三和甫路的租客閑人們早晚的豆漿煙酒也零星地只在我們這消費。他們朝九晚五也隨便,倒是我們這三家店面,做生意做得閑云野鶴,有時耽誤了租客們七八點光景的包子饅頭,卻也是招了不少人口舌。
八八和六六
八八和六六又分手了。
今天早上八八一個人來我的店里吃飯,往常六六會挽著他的手一并進來。我奇怪,便問他六六怎么沒跟他一起過來,他說六六已經搬走了。
我不說話,給他端了一晚云吞。
“巴叔,今天我想吃炒面。”
“你不是最愛吃云吞的嗎?”
“她愛吃,我陪她吃。我一直都喜歡炒面的。”
“那我給你做。云吞已經端上來了,吃不吃都要付賬的。”
“曉得。”
他用筷子把炒面卷起來送進嘴里,居然還吃出點意大利面的意思來了。都說我做的飯菜從沒人說過好吃,小吃店嘛,也好吃不到哪里去。可今天八八吃得那么有味,我不禁懷疑起自己炒面的手藝什么時候精進了起來。
“六六去哪了?”
他只是吃面。
我便不再問,徑直走到里屋坐下。林伙頭在案上包著餃子。八八六六這對小冤家,自打兩年前搬進三和甫路的時候就吵吵鬧鬧,說分說散的也不過是六六跑到我店里來哭些時辰,或者八八扯著正做事的林伙頭抱怨個把鐘。臨了哭完了說完了,到底還是要回家去的。倆孩子是大學同學,剛畢業不久出來工作,正是最難的時候。我本思忖著越是吵鬧的一對越是吵不脫,只是從沒見過八八吃炒面,即使以前和六六吵完架到我這里來,也是必要點碗云吞吃的。
“她不回來了。”八八吃完面打了個嗝,放下了筷子。
“昨天她買了車票去上海,她找了個挺好的工作。”八八笑了一下,看面色還有些開心。
“你什么打算?”我這樣問他,“年輕人,你總要走出三和甫路去的。”
“看看吧。”他付了錢,轉身走了,炒面吃得一點不剩,一碗云吞還好好的在那里,只是有些許涼了。
“面真好吃,巴叔。”他在我店面門口停下,轉過身又補一句。這下徑直走了,頭也不回。
林伙頭從里屋探出頭跟我笑:“巴叔,我就說你手藝好,這不有人夸你做得好吃嘛。”
“他只是太久沒吃過了而已。”
老羅婆
老羅婆撿了個孩子。
老羅婆是個有些瘋的寡婦,我還沒開沙縣店的時候,老羅婆就已經住在三和甫路了。也是我還沒開這家店的時候,老羅婆就沒了丈夫。以前還有人知道她丈夫是工地出了事故,從腳手架上摔下來死的,那時老羅婆還是小羅媳婦,剛懷著身孕,聽著噩耗就流了產。三和甫路的租客換了幾批,關于老羅婆丈夫死法的傳說也就多了起來。有說她男人是討薪不成被包工頭弄死的,有說老羅夫婦原是包租的房東,去收租的時候跟租客起了爭執,推搡中磕撞出了人命。更有甚者說她男人根本沒死,只是彩票中了獎,偷偷地跑到不知道哪里去當隱形富豪了。老羅婆家死男人的故事之所以傳得那么千奇百怪,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老羅婆隔三岔五在半夜里哭他男人。
“你個負心漢啊,中了獎了得了錢了就走了不回來了嫌棄我了啊天老爺……”
“你沒事去催什么租子啊這一撞滿櫥柜都是紅的你沒了叫我怎么活啊天老爺……”
“劉文武你個王八蛋你騙我老公去做工做完工你還要他命啊天老爺……”
老羅婆確實有些房子租了,租得便宜,而且收拾得也好。她平時沒什么不妥,只少說話,到了日子便去找租客收租,每天也在自家租戶樓道里掃掃地什么的。她隔三岔五就在夜里哭,死了男人傷心也是難免,可是每次哭她男人的時候她男人死法都不同,這便讓人疑起她的瘋病來。她夜里哭時撕心裂肺得可怕,所以即使她家租得便宜收拾得也干凈,若非是不得已,新來的租客也斷不敢租她家的房子。
三和甫路里隔三岔五傳出老羅婆的哭聲也是大家習以為常的事情。每每夜深人靜的時候聽見些嗚咽哀號,不知道的以為鬧了鬼,知道的便翻個身捂住耳朵繼續睡去,再有脾氣暴躁的,起床罵她兩句號喪也就罷了,沒了男人的寡婦,怎么說也是不怎么容易的。
昨天晚上幾個租客下班回來在我店里吃餃子,聽他們左右說著閑話,我就坐在里屋看點新聞抽根煙。每天都有加班到深夜的年輕人,反正無事,我還總失眠,有生意做我也樂得等。后來有些食客知道了便給我打電話發消息,說今晚加班,晚點關門,我便照著時間等他們回來吃一口宵夜。
“怎么這都兩個月沒聽老羅婆號喪了?”
“不能是過去了吧……”
“瞎說,昨天我還見老羅婆下樓買奶粉呢。”
“她買奶粉干嗎。”
“不知道,八成是老來得子。”
“放你媽的狗屁,老寡婦的玩笑你也開。”
我一想著實是挺久沒聽著她哭喪了,竟也好生奇怪起來,許是她瘋病好了也難說。可這瘋病自打我來了三和甫路就聽說有,十幾年去了,還有一夜好了的不成?怪便怪些,只是夜里聽不見她號,自己也自在了些。
老羅婆抱著孩子進我店里的時候我很是吃驚,她把孩子湊到我眼前說:“巴哥,你給看看,我想給這孩子起個名字,老羅他走得早,走的時候又把我孩兒帶走了,前日子不知誰在我門前放了個孩子,我見了孩子高興壞了,心想許是老羅念著我,又把這孩兒還了我,謝天謝地謝天謝地……巴哥你說這孩子叫什么好呢,老羅生前也沒給他起上個名字,巴哥我聽你是讀了書的人,也穩重些,你就給這孩子起名字吧……”
老羅婆一直說著,我竟蒙得說不出話來。想是哪個不懂事的偷懷了孩子又生了下來,養不起又知道老羅婆是寡婦,便趁夜色把孩子放在了她家門口。是這孩子治好了老羅婆的瘋病嗎?老羅婆隔三岔五哭她男人,換著花樣哭,從沒哭過她沒生下來的娃,這下來了個娃,這瘋病就不害了?奇怪奇怪,好生奇怪。
“既然是老羅把孩子送還給你,你要信得過,就叫羅歸吧。”
“好啊,巴哥。羅,歸,哈哈哈哈,謝謝巴哥,羅歸好,謝謝巴哥,改天再來謝你,等孩子大些了,我帶羅歸來給你磕頭,認你做干爹。”說罷鞠了幾個躬恩恩謝謝地便走了。當下店里幾個食客都有點蒙,第二天老羅婆撿了孩子的事,整個三和甫路就都知道了。
后來老羅婆的房租漲了些,收拾房子也沒那么勤了,常見老羅婆買些嬰兒的東西回家,她的租戶看見房東家這個小孩子也愿意時時買點吃的玩的送他。只是老羅婆的瘋病完完全全好了,三和甫路的租客閑散再見抱孩子的老羅婆,也多改口喊了她老羅媽。
劉奎發
劉奎發是這里的老住戶,在我來三和甫路前,劉奎發就已經在這里,聽房東們說老劉家自打三和甫路建成就住在這個地方。劉奎發是家里老二,以前大家叫他奎老二,現在他老了,大家叫他奎二爺。
奎二爺也是個房東,我總見他拿些招租的紙條走出三和甫路去貼了,有時候出去進米面的時候還會撞見他貼。他的招租廣告和別個的不一樣,別的房東招租都拿白紙打印了貼在墻上的招貼牌還有道邊的路燈桿之類的地方,他卻專愛拿他的紙條子去貼墻上的裂縫還有生著水漬和銹的地方。用的紙也不一樣,奎二爺的招租廣告紙張發黃,字是用毛筆一筆一畫工工整整寫的,長長的一條,遠看像是什么符咒一樣。奎二爺寫得一手好字的事認識他的人都知道。以前老住戶還在的時候逢年過節都喜歡上奎二爺那討一副對聯貼著。奎二爺的字寫得蒼勁拔萃,威風凜凜,大家都說這字貼自家墻上可有辟邪的功效。想以前三和甫路各家平安過了那么多年,沒準里面還真有奎二爺的功勞。
我在三和甫路開了十幾年沙縣小吃,奎二爺還是鶴發童顏,背似乎不比早年直了,畢竟確實十幾年長的歲數在這。奎二爺無后也沒有老婆,也從來沒聽他主動說起家人的事情,每每有人問他,他便說他立了誓,不結婚的。至于奎二爺究竟立了什么樣說不得的毒誓,到底也成了一個秘密,任誰問也問不出來。以前他還常來我店里跟老住戶們聊天說笑,后來老住戶們漸漸走了,奎二爺少了聊天的人,也慢慢地就少到我店里來了。不過也不是不來,每次他燒完紙,總要到我這里坐著,在他的本子上寫點什么再走。
奎二爺的本子是個賬本,上面記著的是他每個租客的房租水電之類的東西,本子很老很舊,線裝的,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什么古董文物呢。奎二爺從不把本子給別人看,自家賬本嘛,不給別人看倒也不是什么壞事。只是這樣的賬本確實也是稀奇,黃油紙的線裝本本,這年頭上哪買去?但是奎二爺的這個本子,十年前我看他用到現在,紙頁還有大半,這就傳得神了。也不是沒問過他這個本子的事,他只說家里有很多,便不再多說一句。如是便不多問,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緊的事情。
我一直很奇怪為什么他從來沒有領過租客來看房子,但是他的房子每次都是很多人住的樣子,于是有天晚上他燒完紙錢來我店里記賬,我便把我的疑惑問了出來。
“我都夜里接租客的。”
“夜里還有人租房子?”
“誰都要有地方住的嘛,大多是臨時沒了路去,便來我這住上些時候,有路子了就走了。”
“可是……”
“好了好了,問多了不好。”
我便不多問,給他端了杯茶,他喝完就回去了,路燈下常年燒紙的地方留著一個黑灰的印子,即使是在暗不拉嘰的路燈下也相當明顯。奎二爺的房客到底是些什么人終究是個大謎題,不過跟我有什么干系呢?他是個挺不錯的老頭,雖說他現在少出來了,年輕房客們也多不認識他,往日他和大家伙兒一起說笑的日子,我倒是不覺得生分。
前些日子幾個租客搬走了,房子空出來的房東們又忙著招租。三和甫路口的招貼牌上便又多出幾張新的招租廣告。奎二爺的租客大概是還沒走,我取貨回來的時候看見那幾張泛黃的紙還陰森森地貼在一些邊角地方。很快新租客就來了,最上一層的招租廣告就變成了新一層的廢紙。廢紙和廢紙摞在并不怎么大的招貼牌上,也不見有誰曾去清理過。我想如果這些紙一層一層地揭下去,沒準還能看見三和甫路有史以來的第一張招租廣告。
記得剛好是那年七夕的前一天,奎二爺燒完紙錢來我這記賬,鄰桌恰巧有幾個新租客在我這吃夜宵。三和甫路就我一家吃飯的店,這些新租客也不挑揀,沒出半個月便巴叔長巴叔短地喊我了。我給奎二爺照例上了一杯茶,奎二爺只是記賬,沒有理我。
“奎二爺,今天怎么不先喝口茶?”
奎二爺抬頭看我一眼,并不說話。
“奎二爺有心事?”
租客們停了筷子瞪大眼睛看著我,仿佛見了鬼一樣。
“……巴叔,你這茶……”
“孝敬奎二爺的。”
“……奎二爺……在哪呢?……”
我納悶:“不正在這坐著嘛,小年輕,見了老前輩也不知道打招呼。”
小年輕們看看我,再看看奎二爺坐著的位置,反復幾遍,確認我不是在逗他們玩之后,紛紛停了筷子,付了錢走了。我正奇怪,收了錢想繼續跟奎二爺聊幾句,誰知道他不知何時也悄悄地離了店。茶倒是喝完了,我把茶杯拿進去洗好收進柜子,不多久便收拾睡去,沒有多想。
從那以后,我再沒見過奎二爺。
很多年后我偶然又遇到了當年三和甫路的一個老房東,他約我吃飯,飯間聊起當年在三和甫路的光景,很是唏噓。他問我奎二爺后來怎么樣了,我說不曾再見過他,其余的事情也記不清楚,只依稀知道三和甫路口從那次以后就再沒見到過黃色手寫的招租廣告,許是奎二爺什么時候悄悄走了不說。老房東戴著勞力士的金手表,想是拆遷的時候政府補貼了很多錢。他說他老早就聽奎老二沒了的,當時他和老羅頭一起在三和甫路搞出租,老羅頭沒了之后就跟老羅婆分了房產,和老羅頭當時說好的一樣,老羅婆得了一半。后來奎老二不知怎么的就不搞出租了,沒多久就死在了自己宅子里。
我駭然:“奎二爺不是一直在三和甫路出租房子嗎?”
“你指定記岔了,是你到三和甫路六七年奎老二沒了的,他在家死了一個月沒人知道,還是羅媳婦去敲她家門才發現他沒的。”
“老羅婆上他家干嘛?”
“找老羅唄,老羅死了羅媳婦就瘋了,隔三岔五上奎老二家找老羅,就問奎老二老羅收租怎么還不回,奎老二就說租客正在湊錢呢,羅媳婦就回去等,等幾天又去找他。這一找就是三四年,你不知道吧?我們這些老鄰居們都知道,留在三和甫路的街坊不多,也就羅媳婦和奎老二賴著不走了。”
“奎二爺埋哪了?”
“市公墓唄,老街坊們出錢埋的。”
過了些日子不見奎二爺,前面路燈下的那塊燒紙的痕跡也似乎淡了一些,我不知道奎二爺以后還會不會出來燒紙,既然不見他貼招租廣告,想必也不須給誰燒紙錢留用了吧。隔年的七月初六我去路燈下燒了點紙,以后的日子以后會知道,只是三和甫路除了我和老羅婆以外,已經沒有人認識奎二爺了。
小六生之死
不知道八八到底多久沒刮胡子了,最近他來我店里的時候總是一臉胡茬。前些日子不知道他去哪了,大約一個月的光景八八都沒有出現。不過八八也少出來我這吃就是了。自從八八認了老羅婆做干媽,八八就搬去了老羅婆那里住,房租還是要給的,看在是自己干兒子的份上,平時一日三餐老羅婆就給他做了。三和甫路房子破敗,租金高不起來,老羅婆帶個小孩這么多年,其實過得也不多富裕。八八一直都早出晚歸,白領襯衫還是那套,就不知道有沒有換過什么工作。
“最近沒見六生去上學啊,放假了嗎?”
六生是他兒子,六七歲了吧,最近剛上小學,前日里每天都能見到八八領著穿新校服的小六生走出三和甫路去。六六走后沒出一年就把她和八八的私生子送回了三和甫路,聽說她在上海跟一個富商訂了婚,家里很支持這門婚事。八八不知道六六懷了他的孩子,在認了兒子之后就給他取了名叫六生,隨后就搬到了老羅婆的出租屋里去住了。
六六走了之后八八的話便少了,以前六六在的時候他們倆拌嘴就一直沒停過,八八也常來我店里找林伙頭嘮嗑。后來就沒有了,特別是那天八八像個勝利者一樣帶著六生去公安局取了名回來之后,就再也沒有跟林伙頭說過太長時間的話。
六生是個早產兒,七個月就生出來了,據說生孩子是六六自己偷偷地生的,生完沒一天就馬不停蹄地把孩子送回了三和甫路,連六六父母都不知道她曾經生過孩子。六六身體弱,剛到上海時還要千方百計隱藏自己的身孕,孩子在娘胎里也跟著受了不少的苦,出來的時候一身的毛病。八八帶著小六生去醫院檢查,醫生說六生活不過七歲,八八不信,孩子就一直養到現在,沒病沒痛,天天活蹦亂跳,健康得很。
“前段時間回了趟老家,辦了六生的喪事。”
我心一沉,想是這孩子平日里活蹦亂跳,果然不出醫生所言沒活過七歲,看來早產兒確實身子要差些,天生的弱身子靠后天去養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前段時間在房子里玩,沒看住,拿著刀跌了一跤,刀扎到心窩子里了。”
八八說這話的時候沒什么表情。他只是吃著面。“巴叔,再給我來碗云吞。”他吃完了面,擦了擦嘴跟我說。我回頭扔了幾個下鍋,煮了一碗給他端了上來。
“你好幾年沒吃云吞了。”
“想吃了。”說罷用筷子夾了一個吃進嘴里嚼著,一滴眼淚滴進了湯里。
鬼房東
我是后來才知道奎二爺懂些陰陽事情的,老劉家以前代代做這個生意,我也是在奎二爺沒了很久之后才知道。
奎二爺有寫日記的習慣,我是在三和甫路拆遷的時候知道的。由于拆遷款項上的事情,我成了三和甫路最后一個離開的人,我看著老羅婆住的房子拆了,又看著奎二爺的房子拆了,八八帶著六六最后一次來我店里吃飯,也是在辦完老羅婆的后事之后。他們吃完飯就走了,老羅婆臨走前把拆遷補償款都給了干兒子八八,八八確實也一直待老羅婆如生母。奎二爺房子拆之前八八拜托我上他那收拾遺物,說是老羅婆想找找看有沒有什么可以留作念想的東西想帶走,我答應了,只是我人懶,等到奎二爺家快要被拆了的時候才過去,那時候老羅婆已經沒了。我問了八八,他說他不要,有什么都讓我收著,于是我把奎二爺的東西都搬來了我的店里,雖然沒幾天后,我的店也要被拆了。
我從八八那里拿的奎二爺家的鑰匙,是老羅婆把鑰匙給他的,至于為什么老羅婆會有奎二爺家的鑰匙,我也是之后才知道。奎二爺的房子早就破敗得不成樣子了,大門半斜著,感覺不用鑰匙,一推也能打開。我拿鑰匙開了他家門,一股塵土味撲鼻而來,就好像房子里從來沒有住過人。電路是壞的,燈泡是壞的,家具也幾乎都碎了一地,一些木頭還有沙發里的海綿七零八落地鋪在地板上,上面落了厚厚的一層灰。我拿了笤帚拖把給這屋子做了些打掃,努力把它恢復到奎二爺還在時的樣子,只是力薄,那時候林伙頭早就離開了三和甫路。
我在客廳的一側看見了劉奎財的像,相框脫了釘子半懸在墻上,地上還有塊牌,上面寫著“弟劉奎財之位”。我端著像看了一會,果然像中人脫脫地就如奎發本人一樣。其中一面墻上有扇挺奇怪的門,門上貼了個黃紙,紙上的字必是奎二爺本人寫的無差,只是年代久遠,那字早就辨不清模樣了。我本以為門后是個住人的房間,打開門之后才發現這后面是一個挺深的壁櫥,壁櫥里面放著紙做的床、紙做的柜子、紙糊的窗戶等一干家用。我大駭,不知道奎二爺在家里做這么個放陰物的壁櫥是做何用。
后來又在宅子里找著些八卦盤、紙錢、桃木劍之類的物件,我越發覺得奎二爺生前可能是做陰陽生意的,于是邊清理屋子的時候額頭和背上便多生了些冷汗。再后來我在奎二爺房間里找著個挺厚的本子,翻開一看,是奎二爺生前的日記。
我出來后跟八八說了奎二爺房子的事情,八八聽了之后覺得邪乎,便不要奎二爺的東西了,于是我便留著了。其實我也沒留什么,只是把奎二爺的日記好好地藏了起來。雖說看別人的隱私不好,只是奎二爺已經作古,死人的東西,也沒什么隱私不隱私。從他的日記里,我大概知道了奎二爺一些不為人知的往事,包括他和老羅夫婦的一些牽扯不斷的舊情。奎二爺的死,跟他生前做的事應該脫不了關系。
日記是從劉奎發很小的時候寫的,那時候奎二爺應該還叫劉奎財,只是奇怪日記本的封面上大大地寫著劉奎發的名字。從日記里我知道了老劉家世代做陰間事,到了劉父這一代,祖上到現在也攢了些寶貝積了些錢,所以就打算洗手不干了。可是做陰間事的難免得罪鬼神,所以老劉家日子一直過得也不順。劉母生第一胎的時候做了個夢,說是會生一個煞星,讓劉家絕后,于是劉父便要劉母打掉第一胎,還給死胎叫了劉奎發的名字。后來又有了一胎便生了,取名叫劉奎財,意思是劉家大哥奎發已死,煞星沒了,奎財是老二,不是煞星。誰承想奎發不死,附了奎財的身,還要了奎財的命。
老劉家做的陰間生意是鬼房東,就是把房子租給命沒了但是心愿還未了的人住,上次在奎二爺家打掃是看見的那個放著紙家具的壁櫥就是鬼房。在鬼房住過的鬼魂,若是在租期內了結了心愿,來世是要投胎好人家的。找劉家租鬼房的人有兩種,一種是生前抑郁想自殺的,提前來老劉家付錢交租,另一種是人死了,活著的人帶著遺物來替死人交租簽住。前者是為自己來世的幸福,后者是為自己不被鬼纏身,因為若是人死得明白,堂堂正正埋了便是,何必要找鬼房東呢?來替別人交租的人,這“別人”必死得不太好看。老劉家便是做這樣生意的人家。
老劉家本來已經金盆洗手不再做這種短壽的生意,劉奎發也原是個不信鬼神的人,于是老劉家搬來三和甫胡同,開始做起了正經房東的生意。老劉家是三和甫路第一個搞房屋出租的,三和甫胡同當時剛建成,這座城市也剛剛開始快速發展,來找劉家租房的房客也是絡繹不絕,房租提了再提,卻一直有人住,生意好得很。也是從那時候起,三和甫路的人慢慢地也開始了出租房子的生意。
老羅婆姓何,是當時三和甫胡同少有的年輕精干的姑娘,在嫁給小羅之前,她和劉奎發關系不一般。在奎二爺的日記里,有一些文章里面還寫了他對何姑娘的愛慕。后來他們應該還私下里處過一段時間的對象,里面發生了一些事情,總之這倆人最后沒處成,何姑娘嫁給了小羅,成了羅媳婦。
奎發和小羅本來是一起合伙搞房租出租生意的人,兩家的房子是挨著的,所以羅家和劉家就商量著把兩家房子打通,打通的部分擴建成新的幾間客房,然后兩家一起經營房子。奎發日記里說羅搶了他女人,氣不過,便找了個小人寫了他的名字燒了。過不了幾天,羅便出事了。
雖然在法律上不用負責任,但是奎發還是很后悔,他覺得小羅就是他殺的。小羅死后,羅媳婦就瘋了,于是奎發就照顧她,并發誓一生不娶,羅媳婦的租房生意在奎二爺在世的時候也一直是他打理。奎發在安頓好羅媳婦之后,又重操舊業做起了鬼房東的生意,不過第一單沒有收錢,因為鬼房東的生意重新開張,本來就是為了送小羅安生。自此以后,奎二爺每隔一段時間便去那盞燈下燒紙,也不知道他是給小羅燒的,還是給他以后的房客們燒的。
只是沒人知道奎二爺究竟是怎么死的。
三重名
多年以后,八八把六六接回了三和甫路,此時的六六已經癡傻,老羅婆也癱在床上多年。她的出租生意已經全權委托給八八打理,好在八八也算是有些頭腦,他們的生活過得并不是那么艱難。六六之所以癡傻,跟她生下來就送到三和甫路的兒子有關。而她的故事,隨著她后來嫁的年輕富商在自家宅子里被燒死的消息見報而傳得沸沸揚揚,三和甫路的租客閑散們平日生活無聊,有一點刺人耳目的消息便興奮不已,更何況這個事情就發生在他們身邊呢。
羅歸是六六兒子的第一個名字,那時候她離開三和甫路,正與富商談著戀愛,只是那富商并不知道她此時已經懷上了八八的孩子。六六的離開八成與這剛懷上的孩子有關。那天六六坐在我店里哭了半天,后來她打了個電話。
“你說過你會等我的對吧?”
“對不起,我騙了你,你來接我走好嗎?”
“……”
幾天后六六就走了,那天我看見六六拉了行李箱跟著一個男人走出三和甫路,那個背影像極了當時過來找劉望娣的那個戴著口罩的男人。后來六六偷偷把孩子生下來送回三和甫路,又讓老羅婆拾到,老羅婆以為這孩子是她過世的丈夫顯靈,把她流產的孩子又送了回來,于是就養了起來,給了他個名字叫羅歸。
六生是六六兒子的第二個名字。六六把孩子送回三和甫路之后很快就結婚了。六六當初送孩子的時候,特意把孩子送到了老羅寡婦的家門口。她之所以不把孩子還給八八,是因為八八窮,也不全因為他窮。六六離開八八是因為失望,這個男人不工作也不做家務,和她在一起時每天只是在家里玩游戲,時間久了,六六對八八的失望與日俱增,終于在六六懷孕之后八八讓她打掉孩子時徹底失望,離開了八八。六六辭掉這里的工作去了上海,走的時候對他說她在上海找到了新的工作,要自己養活孩子。
六六在知道老羅婆把孩子養得很好的時候給八八發了消息,告訴他老羅婆的孩子是他的,并且承諾她每個月會給八八打錢養孩子,前提是八八能真的對孩子好。此時的六六已經是那個年輕富商的妻子,在上海過著舒適的生活。
八八找到老羅婆,跟她講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一開始老羅婆不同意,后來八八認了老羅婆做干媽,也搬到了老羅婆那里去住,老羅婆才勉強答應和八八一起養這個孩子。也不知道八八怎么說服了老羅婆去做親子鑒定,鑒定一下來,老羅婆終于信了那就是八八和六六的孩子,于是八八便帶著那孩子去改了名字,叫六生。不過老羅婆一直堅信,這孩子是她死去的丈夫給她的福報。
八八之所以肯認老羅婆做干媽,一是感謝老羅婆收養了他的孩子,二是因為老羅婆確實十分慈祥,最重要的是八八把自己的日子過得十分糟糕,他太需要一個女人來照顧他的生活。老羅婆也高興,不光得了干兒子,干兒子還有個孩子,這就相當于她雖沒了丈夫,但是突然間又變得子孫滿堂。八八有了兒子之后人也變了,他開始努力工作,每天朝九晚五,衣服領帶也是齊齊整整干干凈凈。以前他隔三岔五就來我這里吃點東西,后來就極少過來了,畢竟又有了家,上有老下有小,也該活出個人樣。
富人階層很多人都養小鬼,六六的丈夫也一樣。那個富商在生意上受了挫折,很長一段時間事業都沒有什么起色,為了渡過難關,他也養起了小鬼。養小鬼是一種不太干凈的巫術,據傳是要用剛死的小孩的尸體經過一些儀式做成像供在家里,每天拿血去喂他,把他當成親兒子看待,然后就能保養鬼的人時來運轉。用來做小鬼的小孩生前最好沒有善終,這樣孩子的鬼魂心愿未解,見到自己的肉身完好便會回去附身。六六丈夫養的小鬼叫福喜,每天吃飯的時候,那個富商都會在桌子上多擺一副碗筷。富商要求六六也把福喜當成真正的自己的孩子,她沒想很多,只知道是轉運的東西,于是也就照做了,他們家的運勢果然很快就好了起來,六六丈夫的事業開始有了起色。
養小鬼要秘密地養,要把放小鬼的神龕放進一個沒有人會去的地方,比方說房間夾層。有一天六六吃完飯去拜福喜,進了夾層許久不出來,再出來的時候夾層著了火,人也瘋了,那小鬼被大火燒成了灰。火沒撲滅,一直燒掉了整個房子,那個富商沒跑出來,被燒死在宅子里。六六被人救出來送去醫院,從此嘴里只念叨著她的兒子。
原來那個富商那時生意低迷,他早就知道六六懷有身孕,為了轉運他請了人給六六下蠱,要她兒子生下來后在七歲前死去。本來富商也沒有抱什么希望,結果孩子七歲時真出了意外,于是富商便在孩子火化前找人偷偷地去殯儀館把尸體買來,秘密地祭成了小鬼。六六在孩子死了之后本來心如死灰,福喜請進家門之后,她反而如同見了自己親生兒子般欣喜,于是也愿意順著她丈夫的意供養福喜。富商把事情做得天衣無縫,誰也不知道六六怎么發現福喜就是她的孩子,這種事情,也許只有六六本人能說出一二,只是六六已經變得癡傻了。
福喜是六六兒子的第三個名字。
責編:周三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