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思主義史學作為一種重建中國歷史解釋體系、主導中國史學界數十年的史學形態,其影響超越了史學領域,重要性自不待言。實際上,即便是輕視馬克思主義史學的人,其深層思維方式可能也不自覺地或多或少受到馬克思主義史學的影響。因此,對馬克思主義史學展開客觀理性的探討,尋繹其深層學術意蘊,具有不可輕忽的學術意義。目前既有的馬克思主義史學史研究仍不夠充分,如何才能進一步拓展研究視野,體現其研究深度與創新意識,是亟須面對的難題。
一
近年來,概念史研究通過國內學者的譯介,引入中國學界。一些中國學者結合概念史研究的基本理念,嘗試從不同角度出發探討更契合中國近代歷史特征的概念史研究方法,陸續形成了“知識考古”、重要政治術語之考察、“歷史文化語義學”“新名詞研究”、知識與制度體系轉型研究等各具特色的研究路數。參見李里峰:《概念史研究在中國:回顧與展望》,《福建論壇》,2012年第5期;李里峰:《中共黨史研究的概念譜系芻議》、郭若平:《實踐限度:中共概念史研究的技藝認知》、陳紅娟:《中共黨史領域概念史的研究對象與方法思考》,《中共黨史研究》,2017年第11期。 概念史研究呈現蓬勃發展之勢,在理論方法探索上頗有創獲,其領地亦不斷拓展。
對馬克思主義術語概念的研究,始于德國漢學家李博(Wolfgang Lippert)所著《漢語中的馬克思主義術語的起源與作用》。該書1978年在德國出版,2003年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出版中文版。這一研究取向在中國學界產生回響,近十余年來,關于馬克思主義概念術語的個案研究漸趨豐富,參見王士皓:《在概念史中研究馬克思主義術語》,《中國社會科學報》,2019年10月14日。也有學者將概念史的治學取徑引入馬克思主義史學史研究領域。馮天瑜:《“封建”考論》,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0年版;黃興濤、陳鵬:《民國時期“現代化”概念的流播、認知與運用》,《歷史研究》,2018年第6期?!督费芯俊酚?018年推出馬克思主義史學的“概念史”專欄,對“封建”“唯物史觀”“帝國主義”等關涉中國近代史的關鍵概念加以考辨。翁有為:《中共民主革命理論建構中的“封建”意涵之演變》、畢玉華:《建構與調適:中共革命意識形態中的“帝國主義”概念》、陳峰:《“唯物史觀”在近代中國的流變》,《近代史研究》,2018年第5期。這些研究多注重從革命理論建構的角度來梳理概念之演變,對于揭示這些概念在馬克思主義史學研究與書寫中的意涵仍顯著力不夠。
筆者認為,引入概念史的研究視角,借助概念史的理論資源與方法工具,是馬克思主義史學史研究中一個有待深入開掘的方向,也是具有潛力的學術增長點之一。馬克思主義史學的一些關鍵概念,兼具學術性與意識形態屬性,概念、文本、語境、思想、意識形態等概念史研究最核心的要素都沉淀在馬克思主義史學研究的實踐之中,馬克思主義史家及其史學著述,也為概念史研究提供了極佳的素材。如有研究者認為,歷史教科書是“知識考古”的理想材料,是概念史研究的最佳文本。參見李帆:《概念史與歷史教科書研究》,《河北學刊》,2019年第1期。按:歷史教科書與史學撰著有相近之處。概念史研究并無固定模式,在堅持概念史研究基本理念的基礎上,研究旨趣不必強求一致,不妨各有取舍側重,不拘一格。若從馬克思主義史學的一些關鍵概念切入,將考察的視角聚焦于史家對這些概念的認知以及史學研究與歷史書寫實踐中對這些概念如何運用,一些有價值的問題便會浮現。這一研究取向既可以探析概念的思想意涵與歷史脈絡,亦可考察不同史家學術思想之特點,動態把握同一史家思想與學術的變化軌跡,探究史學與世變的關系,尋繹馬克思主義史學的發展歷程,進而揭示概念所蘊含的社會思想內容,把握概念所輻射的社會歷史面相,促進對馬克思主義理論的理解。
歷史敘事總是通過概念得以呈現,諸如“生產力”“生產關系”“生產工具”“封建”“半殖民地半封建”“帝國主義”“反帝反封建”“民族”“階級”(次級概念如“無產階級”“資產階級”“小資產階級”等)“階級斗爭”等并非有形的抽象概念,其聚合了與歷史相關的重要信息,既是馬克思主義政治革命理論的關鍵概念,也是構建馬克思主義史學敘事體系、解釋體系、話語體系的基石和骨架。若沒有這些概念的支撐,馬克思主義史學敘事將會是另一番模樣。對于這些概念,學界以往多從其翻譯傳播中的移植與嬗變來探討,或從政治史角度闡發其含義,若能在馬克思主義史學史視域下,將概念置諸歷史研究實踐,深入梳理分析史家對這些概念的接受、認知、爭論、運用之緣起與流變,并結合20世紀中國民族民主革命的歷史實踐,審視概念與社會歷史背景的密切關聯,則可拓展研究視野,使研究擺脫平面化而趨于立體,對馬克思主義史學的復雜樣態有更深入的認識。
同時還須看到,這一研究取向之意義并不局限于史學史。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在中國史學研究實踐中的具體運用,昭示著馬克思主義史學的發展歷程,亦與馬克思主義理論中國化密切相關。因而,對馬克思主義理論中一些重要概念的研究,也有必要深入考察史家對這些概念如何理解和運用,這樣才能對概念本身有動態而深入的解析和透視。
中國近代社會性質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這一界定,無疑是中國近代史學科體系的基石和核心命題。中國史學界在20世紀30年代的社會史論戰中,近代中國社會性質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這一論斷獲得較多認同,后經毛澤東在其論著中進一步闡發,“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遂成定論。李澤厚在1986年提出質疑,認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這一概念“流行多年,奉為定論,其實卻似是而非,大可商榷”。李澤厚:《開辟中國近代史研究的新階段》,《文匯報》,1986年12月30日。此后不少學者紛紛參與討論,但一直眾說紛紜。參見倪玉平:《近20年“兩半”問題研究述評》,《學術研究》,2008年第10期。討論者著眼于單純的學理分析,都難以說服對方,且難以提出取而代之的概念。筆者以為,對于“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這一概念的論證,與其著眼于“循名責實”進行本體論意義的學理辨析,不如回到馬克思主義史學史的場域,細致考察“半殖民地半封建”的淵源與衍化,梳理馬克思主義史家在歷史研究中對此概念的接受、理解與運用,如此則能從一個新的視角深化對此概念的認識,或可在一定程度上達成正本清源的效果。桑兵就指出,“循名責實”的概念史研究取徑存在局限,近代不少經由翻譯而來的概念,在不同的語文系統當中各有其因緣社會歷史文化而來的名與實,“一旦被翻譯轉用,便發生以此之名應彼之實的轉折,這樣跨文化轉移的名實,本來就很難完全對應”,“所謂循名責實,大體心中自有一是……所以,應當探究歷史以把握概念,而不要以概念勾連歷史”。桑兵:《循名責實與集二千年于一線——名詞概念研究的偏向及其途轍》,《學術研究》,2015年第3期。探究歷史以把握概念,方能避免師心自用,亦可將研究落到歷史敘事的實處,將抽象概念還原為歷史,避免純理論討論的空疏之弊。
對于“生產工具”“生產力”“生產關系”這些具有較明確定義的馬克思主義理論基本概念,以往研究者多從經典論述出發進行理論探討,或將其視為不言自明的概念而不予深究。若從馬克思主義史學史的視角著眼,這些概念均大有探討的余地。眾所周知,馬克思主義史學內部亦非鐵板一塊,存在相當熱烈的爭論。進言之,馬克思主義史家對中國歷史具體問題認識之分歧,往往源于對馬克思主義基本概念的理解與運用之分歧。例如對于“生產工具”這個理論概念,史家的認知就有微妙差異。
根據《馬克思主義大辭典》的解釋,生產力是歷史發展的根本動力,而生產工具是最重要的生產資料,“標志著生產力的性質和發展水平,也是區分各個經濟時代的標志。馬克思曾形象地把它比喻為骨骼系統和肌肉系統,說它更能顯示一個社會生產時代的具有決定意義的特征,認為它是人類社會發展的指示器”。徐光春主編:《馬克思主義大辭典》,崇文書局2017年版,第58-59頁。經典作家均重視對生產工具的考察。郭沫若在1930年出版的《中國古代社會研究》中強調:“人類經濟的發展卻依他的工具的發展為前提。大抵在人類只知道利用石器或用青銅器的時候,他的產業是只能限于漁獵和牧畜,他所能加工于自然物的力量只能有這一點。當時的社會便是由動物般的群居生活進化到以母系為中心的氏族社會?!彼J定周初因鐵器的使用而使農業得以發達,堪稱“產業革命”,并由此導致殷周之際由原始共產制轉變為奴隸制。郭沫若:《中國古代社會研究》,上海書店出版社1989年版,第3、16-17、13頁。
范文瀾在1940年撰寫的《關于上古歷史階段的商榷》一文中強調:“人是制造工具的,而新工具之制造,又必須依靠前一輩人所已有的成就,逐漸改善,才有可能?!彼徽J同將生產工具作為社會形態變化的關鍵標志,表示不能認為“殷代還沒有發見鐵,所以殷代決不會是奴隸社會”。范文瀾:《關于上古歷史階段的商榷》,《中國文化》,第一卷第三期,1940年5月。1949年后他對生產工具之認識進一步明確。1950年初,他在所作《論中國封建社會長期延續的原因》中明確提出:“人力是生產力中最重要的因素。這里當然不是說生產工具不重要,但比較起來,人力占更重要的地位?!狈段臑懀骸墩撝袊饨ㄉ鐣L期延續的原因》,《中國青年》第33、34期,1950年2、3月,轉引自范文瀾:《范文瀾全集》第10卷,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78頁。在1953年的《中國通史簡編》修訂本第一編中,他強調指出:“生產力包括生產工具和使用這些工具的勞動者,而勞動者又是最重要的因素?!狈段臑懀骸吨袊ㄊ泛喚帯罚ㄐ抻啽荆┑谝痪?,人民出版社1953年版,第71頁。1953年,范文瀾撰文進一步申說:封建制的發生主要是“由于階級斗爭的推動,生產力得以前進,銅器和鐵器,固然不必過于拘泥,甚至使用殘存的石器,也不妨礙封建制的發生”。他因要強調階級斗爭對歷史的推動作用,自然更強調構成生產力要素之一的人的作用,“如果不適當地過度強調生產工具,這就難免把歷史描繪成為沒有人參加的(或者說沒有人的能動性的)各種經濟過程的平衡的自行發展”。范文瀾:《關于中國歷史上的一些問題》,中國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第三所編輯委員會:《中國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第三所集刊》第一集,中國科學院1954年版,第1-45頁,轉引自范文瀾:《范文瀾全集》第10卷,第246-247頁。范文瀾對生產工具與生產力的認知與解讀,被吳大琨尖銳批評為忽視生產工具的變更而單獨強調“人”的因素,與斯大林之論斷不符。吳大琨:《與范文瀾同志論劃分中國奴隸社會與封建社會的標準問題》,《歷史研究》,1954年第6期。范文瀾并不服氣,1957年他撰寫《生產關系一定要適合生產力性質》進一步申論:“勞動群眾是人類社會一切發展階段上的基本生產力”,勞動者是否具有“勞動積極性、自動性、熱情、興趣”,“勞動組織的守舊或革新”,勞動者是否具有“高度的政治覺悟、強烈的革命要求”更能決定生產力的強弱。范文瀾:《生產關系一定要適合生產力性質》,《光明日報》,1957年2月28日。范文瀾的這些看法,堅持其以往強調人的主觀能動因素之認識且有所發揮,但仍力圖將生產工具、勞動者與生產力的關系講得圓通。
梳理史家對關鍵概念的認知與運用,可以揭示其史學思想,也可透視其歷史著述的特點。據李新回憶,范文瀾在1958年夏天寫作《中國通史簡編》隋唐部分時,利用描寫隋煬帝的驕奢以“史諫”“大躍進”。李新:《范文瀾的“史諫”》,《百年潮》,1997年第1期。李新此說影響頗廣,可能未必確切。如有人撰文強調指出,范文瀾著《中國通史簡編》四卷本至1965年才出版,其中有關隋煬帝的描述與1941年5月的延安本基本相同,“只是秉持他一貫的‘平實寫史原則,盡可能講清那段歷史事實,并非比附1958年的‘大躍進”。參見朱瑞熙、王燦:《范文瀾沒有“史諫”大躍進》,《炎黃春秋》,2011年第2期。范文瀾究竟是否“史諫”,難有定論。但從前文梳理范文瀾對“生產工具”概念之認知與運用,可以看出其思想傾向與當時的突出人的主觀能動性有內在契合之處。范文瀾對“生產工具”的認知,亦是其歷史著述中對中國歷史上的“階級斗爭”濃墨重彩而相對忽視經濟發展的內在原因。在關于中國近代史分期問題討論中,劉大年對范文瀾的《中國近代史的分期問題》一文批評曰:“全文看不出社會生活的變化。總起來是沒有社會經濟”,“不能說明生產力的發展……不能說明生產力發展的階段”。劉大年手稿,由劉潞提供。
二
馬克思主義史學的活力在于其總能呼應時代關切,與時代共振,因而對其史學實踐的概念研究,亦有必要結合社會政治變遷以把握概念的歷史語境,梳理其淵源流變。如“階級斗爭”這一理論概念對現實社會政治產生了深遠的影響,是馬克思主義史學最為重要的概念之一。長期以來在人們心目中,“唯物史觀”與“階級斗爭史觀”幾乎可以畫上等號。對“階級斗爭”概念的研究已然相當豐富,但若著眼于馬克思主義史家“階級斗爭”觀念的源起流變以及不同史家在歷史研究中如何認知和運用“階級斗爭”概念,則仍有進一步探討的空間。
總體說來,馬克思主義史家接受、認知“階級斗爭”的概念,并運用此概念進行歷史研究,經歷了一個不斷演進的過程。李大釗等人于五四時期將唯物史觀引入中國,當時對“階級斗爭”的認識尚較淺顯,李大釗還試圖以“互助論”調和“階級競爭說”。李大釗:《階級競爭與互助》,《每周評論》第29號,1919年7月6日?!岸窢帯迸c“合作”可謂“階級斗爭”的兩翼。30年代后,隨著現實政治中階級斗爭趨于激烈,馬克思主義史家進行歷史研究時的階級觀念逐漸強化。這一強化過程亦受到現實政治革命理論之影響。毛澤東在40年代回憶自己如何成為馬克思主義者時說:“我只取了它四個字:‘階級斗爭,老老實實地來開始研究實際的階級斗爭?!敝泄仓醒胛墨I研究室編:《毛澤東文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378-379頁。國民黨和共產黨對于“國民革命”具有不同的理解和詮釋,其根本分歧在于中國共產黨強調的階級斗爭理論,“中共話語中的‘國民革命,實質上是‘階級革命”,王奇生:《革命與反革命——社會文化視野下的民國政治》,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0年版,第75頁。階級斗爭得以不斷激化。但隨著日本侵略加劇,民族統一戰線建立,政治層面的階級斗爭趨于平緩。雖然仍以“階級斗爭”為主導,但“階級合作”的一面——統一戰線——在政治實踐中亦體現出其價值。革命斗爭實踐與革命理論,自然影響到史家的史學研究,但這種影響并非一蹴而就,立竿見影,史家將革命領袖的政治話語轉化為學術話語也有一個過程,且由于當時對史學并非強制規約,史家對階級斗爭的認知與運用自然亦非整齊劃一,而是體現出一定程度的個性。對此進行具體深入的考察分析,可增進對馬克思主義史學豐富性的體認。
值得注意的是,隨著國民黨敗退臺灣,現實政治的階級斗爭應該說趨于緩和,但意識形態中的階級斗爭理論進一步趨于強化。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夕,毛澤東進一步強調:“階級斗爭,一些階級勝利了,一些階級消滅了。這就是歷史,這就是幾千年的文明史。拿這個觀點解釋歷史的就叫做歷史的唯物主義,站在這個觀點的反面的就是歷史的唯心主義。”毛澤東:《丟掉幻想,準備斗爭》,《毛澤東選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1487頁。這一言說,將階級斗爭提升為區分歷史唯物主義與歷史唯心主義的根本標志。毛澤東還指出:“唯物史觀問題,即主要是階級斗爭問題。”參見《毛澤東書信選集》,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第602頁。新中國成立后,政治上仍緊繃階級斗爭之弦,“階級斗爭”也成為歷史書寫的核心概念。中國近代史領域“三次革命高潮”詮釋體系高度突出階級斗爭觀點,尤其強調農民階級的歷史地位與歷史作用,這也是其在當時背景下能獲得各方認同的重要原因。1958年“史學革命”后,“階級斗爭”理論愈益強化,“史學革命”中最為響亮的口號是“打破王朝體系”“打倒帝王將相”,亦即從歷史敘述中剔除“反動統治階級”的內容,“建立一個新的人民史體系”。北京五十六中歷史教研組:《打破王朝體系講述勞動人民的歷史——改編高中中國歷史課本的幾點體會》,《歷史教學》,1958年第12期。
但即使在突出“階級斗爭”的時代氛圍之下,不同史家對“階級斗爭”的認知和運用仍存在差異。1960年代史學界關于“階級觀點”與“歷史主義”之爭論頗具聲勢,至1965年初,國內報刊就歷史主義與階級觀點問題發表的文章有30余篇。對于此次爭論,《歷史研究》曾對一些著名史家進行調查,不少學者仍持保留態度。鄧廣銘認為:“至于歷史主義和階級觀點問題的討論,我認為沒有什么意思,討論來討論去越弄越玄?!鄙垩J為:“關于史學界前些時候討論歷史主義和階級觀點的問題,討論來討論去并未得到解決。這是為什么呢?就是并未結合實際進行討論,而是專在概念上作文章。如果想把這個討論搞好,首先就要結合實際,否則越討論越空,沒有什么結果?!辟R昌群直言:這些爭論“有些近于詭辯”。汪篯回復:“歷史主義和階級觀點問題。討論應從一些具體歷史事件出發,應提高到理論上探討,不要停留在名詞和概念上打圈子,概念化的討論是大家都不歡迎的。”“《歷史研究》編輯部調查記錄”(1965年7月1日-8月5日),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所檔案。概言之,學者普遍認為60年代的“階級觀點”與“歷史主義”之爭失之空洞、概念化。
我們今日研究馬克思主義史學史,自須不局限于單純的理論概念,而是將著眼點放在現實政治中的階級斗爭形勢、政治領袖的論斷如何影響史家對“階級斗爭”概念的認知,史家如何將“階級斗爭”觀念運用于歷史研究與歷史書寫。若對比分析范文瀾與胡繩的中國近代史書寫,即可發現二者的“階級斗爭”觀念有微妙差異。范文瀾將“帝國主義與中華民族的矛盾”作為超越于“封建主義和人民大眾的矛盾”之上的“最主要的矛盾”,范文瀾:《中國近代史的分期問題》,《范文瀾全集》第10卷,第377頁。對人物史事的評價以民族大義為最高標準,因而對統治階級內部反抗列強侵略的人物給予較高評價;而胡繩則將階級矛盾置于民族矛盾之上,著力強調列強與中國統治者相互勾結,在以階級分敵我的思維定式之下,統治者陣營內即使如曾紀澤、左宗棠等反侵略人物亦皆在貶斥之列。以往研究者慣用“革命”敘事與“現代化”敘事的平行發展與對峙來分析中國近代史學科發展史,并將其分別與共產黨、國民黨的意識形態聯系對應,看似簡單明了,實則可能似是而非。莫若從“階級斗爭”這一概念在史學實踐中的具體運用切入,以揭示“革命”敘事的內在張力。參見趙慶云:《近代中國主敘事的源起、流變與重構——評李懷印〈重構近代中國〉》,《近代史研究》,2015年第2期。
三
馬克思主義史學有相當強的革命性,研究歷史同時也是創造歷史,馬克思主義史學發展與革命形勢和現實政治可謂息息相關。尤其在1949年新中國成立后,“馬克思主義史學在歷史研究領域居于主導地位,進而在整個中國人文社會科學的重塑與發展中發揮了重要作用,深刻地影響了新中國的政治社會變遷和思想文化轉型”。《“馬克思主義史學史研究”欄目征稿啟事》,《中共黨史研究》,2019年第1期。因而馬克思主義史學史研究的旨趣,不僅在于回顧所來之徑,梳理前輩史家所思所慮,反思史學發展歷程,察其得失之由,也在于為中共黨史與馬克思主義理論研究提供思想與學術資源。
將概念史這一學術工具引入馬克思主義史學史研究,從歷史研究與歷史書寫的實踐來考察、辨析概念,分析史家運用概念的種種考量,實際上可謂概念的理解與運用史研究。這種研究取徑,以解析概念為支點進行貫通整合,打破以往以單個史家史著為中心的史學史研究范式,拓展了研究范圍與視野。不同馬克思主義史家對這些關鍵概念的認知與運用,往往因時而變,因此對之進行研究須超越歷史編纂學的靜態分析,有必要回到彼時的時空語境,通過梳理其源起流變的脈絡加以動態把握。
中國歷史學近年提出以構建新的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為目標,筆者認為,構建史學體系還須從概念著手,對馬克思主義史學關鍵概念的梳理解析,無疑是前期基礎工作。歷經百年的發展,馬克思主義史學的一些關鍵概念至今仍然保持相當強的解釋力與活力,仍在今日的歷史敘事中發揮著關鍵作用,但也有一些史學概念如今受到質疑。對于受到質疑的概念之研究,須避免以今律古的后見之明,力求了解之同情。例如“三次革命高潮”概念在相當長的時間里是中國近代史話語體系的基本標志,對中國學者的近代史研究產生了導向性的影響,但新時期以來受到尖銳批評。對于這樣一個影響學界數十年的關鍵概念,不宜作簡單的評判,而應回歸當時語境,設身處地解析彼時史家的種種考量。參見趙慶云:《“三次革命高潮”解析》,《近代史研究》,2010年第6期。相對于本體論意義的純粹“理論”研究,這種純粹“理論”研究,有學者稱之為概念史研究的“理論范式”。參見郭忠華:《歷史·理論·實證:概念研究的三種范式》,《學?!?,2020年第1期。*本文系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現代中國馬克思主義史學文獻的調查、整理和研究”(18ZDA169)的階段性成果。這種研究取向更側重于對概念作認識論層面的探討,進而呈現馬克思主義史學豐富的多重面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