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工筆畫描繪理想、詩意與青春

最近我完成了關于新中國工筆畫中女性形象研究書稿的寫作。在這過程中，我有時感嘆自己的學術水準不足以演繹這段看似美好實則波瀾壯闊的女性形象演變歷程;有時惆悵材料要遴選，常常會過濾掉大量自己非常有興趣的畫家和作品;有時懷疑論著作為一種理論預設，再看似圓滿的邏輯關系、再無懈可擊的格式其實和真實的情況總無法無縫對接。作為畫家，我理解畫面出現的玄機;但作為研究者，要訴諸理論或語言常常讓我感到無力。所以這本書稿的完成既是還了我一個長長的愿，也留給我一個無法彌補的遺憾。

7歲時在美術班老師家里看到一本不知道作者的《仕女參考資料》，工筆人物畫這種細致繁復的畫種就走進了我的世界。從那時起到現在的30年，工筆畫從我的愛好變成我大學的專業，再成為我教學的職業，更是我樂于一輩子從事的事業。今天細想來，它其實是我的生活，和吃飯睡覺一樣自然，不畫就不自在，除了高考那一陣外我從沒放下畫筆太長時間。可能正因為它伴隨著我的養成，所以我對工筆畫是有感情的，甚至可以說有一點兒責任感。這并不是說我的水平有多高。這一路走來，我領略到了其歷史興衰的起承轉合，瀏覽過那么多畫家的創造，享受到開放的時代對工筆畫的寬容和重視，也為它在當下發展中存在的諸多問題憂慮。現在的時代變得太快了，快得讓人沒有時間回味，沒有機會停下來沉淀一下，很多曾經聲名顯赫的畫家、風靡全國的作品都很快地被遺忘，更何況那些并不太知名但水平很高的畫家和作品。可是正是這些一代又一代的畫家或如履薄冰或大刀闊斧地推敲與琢磨，不懈地創作，才延續了工筆畫千年的文脈，步履蹣跚走到今天。在大眾文化消費時代，亂花漸欲迷人眼，信息龐雜又支離破碎。可以說時至今日，工筆畫盡管獲得較高關注度，但其實一直缺乏系統的發展梳理研究。正因有這份積累和經歷，所以我才感覺有責任，想把工筆畫家們探索的旅程記錄下來，既有繪畫現象的收集整合，也有學理上的探討和思辨。也由于我的創作選材，工筆畫中的女性形象就成了我研究的切入口，希望通過我的理解呈現幾十年來工筆人物畫的發展歷程，成為工筆畫發展的一個注腳和沉淀。

王鵬澂 我把遠方的遠歸還草原133cm×193cm

而作為一個工筆畫家，我還是希望自己能夠帶著研究所得的認識，帶著對工筆畫的深深感情，去繼續工筆畫創作探索。2010年之前的作品《麗水·紋沙》《珍妮弗之約》等表現的是城市白領麗人。那時我剛工作不久，自然關注生活工作圈子的同事朋友，這些女性大多知性、優雅、禮貌、獨立，精心修飾的儀容之下也透露出剛進入社會不久的一絲迷茫和遲疑。這些畫表現的多是現實場景空間，能較好地體現出基本功和較大工作量，也在一些大型展覽上獲得肯定，但是如果現在再畫這些我會不滿足。

王鵬澂 霧都記·一個人的北京210cm×185cm2016

2010年我生病在家休養半年，平時響不停的手機一下子安靜下來。人在病中才會懂得，地球離了誰都照樣轉，對于社會機器運轉而言，個人是多么渺小微不足道。有天晚上，窗外下著雨，屋里亮著燈，我看著雨水在玻璃上流下，忽然想，我看外面，會不會有人在外面看我。這時腦海里就出現了一個形象，后來畫成了《飛花誤》之一。我用蠟燭畫出白色的線條代表雨水劃過玻璃的痕跡，完成這一套9張以黑發為主題、感懷流年如水的肖像作品。《飛花誤》系列應該是我創作的轉折點，使我的繪畫由堆砌外在轉向表達內在精神。此刻我才領悟到，繪畫是作者賴以傳情達意的手段，是情感不吐不快的載體，技術是讓你的表達更為順暢。

王鵬澂 芳香之旅系列—花一開滿就相愛85cm×40cm2013

標題王鵬澂 芳香之旅系列—李清照的酒醒61cm×37cm2012

王鵬澂 芳香之旅系列—林徽因的江南64cm×34cm2012

《芳香之旅》十張作品借八位女作家作品的意象代表自己成長的歷程，是名副其實的“致青春”：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李清照的酒醒》，陶醉愛情的《林徽因的江南》，身心俱疲逃離都市的《席慕蓉的草原》，還有想塑造出屬于20世紀七八十年代人集體記憶的追夢人形象的《三毛的遠方》。生于七八十年代的人成長于國家剛剛開放、對未來充滿希冀的年代。“既然選擇了遠方，便只顧風雨兼程”“既然目標是地平線，留給世界的只能是背影”，這樣的詩句構成了這代人的精神指引。我畫人物飄逸長發、牛仔裝和民謠吉他，這些是那時文藝青年的標志符號，可能以后再也不會有那種理想化的年代了。生活也許普通平常，有的時候還帶著些滑稽和無奈，但希望我的畫里不要少了詩和遠方。

王鵬澂 芳香之旅系列—海倫·凱勒的光明85cm×33cm2014

王鵬澂 芳香之旅系列—張愛玲的月光89cm×55cm2012

王鵬澂 芳香之旅系列—我在春天等你62cm×34cm2014

2015年之后我又畫了幾張大型創作，《驚鴻·澎湃狂想》《我把遠方的遠歸還草原》《霧都記·一個人的北京》，畫得更自由了些，有些表達和思考真是要一定歲月積淀后才有的。二十出頭的年紀，就只能畫出顯示女性妝容精致、生活獨立的《珍妮弗之約》。而我在《霧都記·一個人的北京》里的用心，在北京生活打拼過的人應該都有體會，大都市嘈雜繁華的另一面，必然是只有個體生命才能體會到的寂寞。這些畫內在精神的傳達較之前更自然、整體，繪畫技法已經能夠表達出內在的情緒和意味。在《驚鴻·澎湃狂想》和《醉舞中華》中，我努力呈現不同于以往工筆畫的動感和張力，飛霞流紅、斑斕幻影，畫面事物都作為符號被賦予了象征意義，景觀的起承轉合使畫面具有張力，是用較為浪漫的方式表現主旋律題材的嘗試。

王鵬澂 醉舞中華235cm×188cm2019

王鵬澂 驚鴻·澎湃狂想203cm×176cm2015

工筆畫這個畫種創作動輒經年累月，需要考究細節，需要縝密心思和巧妙構思，但可以聚精會神感受和領悟生活之美，在入世情懷中，保持一種真切的理想和理性距離。我希望以后能畫出日常中的偉大、平凡中的溫馨可貴，既然日益關心糧食和健康，隨心而畫，有何不可？年紀漸長，我更喜歡簡單直接。我期待作品和觀眾有所共鳴，用消磨光陰般的描繪和持久的激情記錄我在不同生命階段的所思所感及經歷。人雖到中年，但我的闡述似乎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