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商精神養成與當下山西經濟轉型探究

李佳 李永福

【摘 要】 晉商曾馳騁明清商界五百余年，長期與徽商并列中國舊式商幫之首，尤其在晚清，“匯通天下”的山西票號更是將晉商聲譽推向極致。晉商的輝煌不僅在于其締造的商業帝國，更在于它光芒四射享譽商界的晉商精神。它是晉商成功的內在動力和致富之由，更是晉商“興”的根本。山西商人正是依托此，在大一統的文化圈內，地瘠民貧的山西表現如此優異，反觀當下山西在全國的尷尬處境，同樣的“老醢”反差不可謂不強烈。該現象不僅耐人深思，更促使今人亟需發掘和借鑒前輩賴以立足乃至成功的歷史經驗，進而服務于當今社會。本文盡最大可能還原晉商精神養成的實質，挖掘好晉商精神這座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富礦”，進而對當下山西最為急迫的轉型跨越發展提供些許智力支撐。

【關鍵詞】 晉商精神;養成;轉型

【中圖分類號】 F127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2096-4102（2021）05-0039-03

一、晉商精神

什么是晉商精神？依筆者理解，晉商精神就是一種開創精神，一種持續不斷的奮斗精神，并以此為核心，在歷朝歷代晉商個體的發展下，對所面臨之現實問題進行的具體解答，積習為常而逐漸形成一種慣例，最后內化為一種精神。

晉商用一個模糊的抽象愿景，塑造了一個歷代傳承的價值體系，即便還未曾上升到制度層面，樸素的也沒有口號，但仍然比較有效地約束了后世兒孫，不因代際交替和個人生死而破滅，子子孫孫無窮盡也。正如大秦帝國奮六世之余烈，至始皇帝方才掃六合并天下。晉商的成功要比那困難得多，往往要經過更多的歲月洗禮和時光積淀，需要志士仁人的醞釀和涵養，需要更多的代際更迭。晉商中后來的富商巨賈之中，大部分先祖起于微末，僅積得尺寸之資。至清末，在幾百年的延續中，不少家族財產巨萬，富甲一方，甚至有的富可敵國，令人嘆為觀止。所謂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層之臺，起于累土。晉商富可敵國，匯通天下，終不負先輩篳路藍縷，手胼足胝。

二、晉商精神在不同發展階段的養成

一般而言，我們把融入到晉商的經營意識、組織管理和心智素養中的進取精神、敬業精神、群體精神稱為晉商精神。這一精神體系貫穿于晉商發展的始終，但在不同的發展時期卻有不同的側重和表現。

在其起家初期，艱苦奮斗的創業精神最為重要。山西“全省地形面積，山地占73.8%，黃土丘陵地占11.7%，盆地平原占14.5%，陸地水資源十分貧乏，屬干旱缺雨地區，因而有地瘠民貧，十年九旱之說。”全省無處安放的人口和巨大的生存需求以及人多地少、無田可耕的狀況使得人地矛盾突出。為緩解人地矛盾，政府甚至多次強制性移民外遷。所以山西人走南闖北，以經商為業，開始也應當并非出于經營意識，而是較為急迫的生存需要，不過這一狀況在幾世累積直到家境殷實之后便開始改變，經營意識占據了主導地位。

晉商的發家之路，第一便是勤儉節約。明人沈思孝《晉錄》有言：“晉中俗儉樸古，有唐虞夏之風，百金之家，夏無布帽，千金之家，冬無長衣，萬金之家，食無兼味，故其居能饒。”《東華錄》也記載，康熙二十八年（1689年）南巡時，也曾說：“今朕行歷吳越州郡，察其市肆貿遷，多系晉省之人，而土著者益寡，良由晉風多儉，積累易饒，南人習俗奢靡，家無儲蓄。”由此可見，晉人多勤儉，雖易地而不改其俗，是故更易積累財富。

第二則為艱苦奮斗。晉商精神的優異之處，在于他們敢于挑戰現實，在重重疊疊的困難和壁壘面前毫不退縮，一反歷代晉人安土重遷之態，走出故鄉，上窮碧落下黃泉，尋找經商致富之路。類似于愛琴文明，也是山多地少，不得已遠涉重洋，而晉商在廣大的山巒之中，有鳥飛之處即有晉商。他們拉著駱駝，闖風冒雪，西橫戈壁，北走蒙疆，東渡日本，南抵南洋，不僅將生意做到恰克圖、西伯利亞，甚至到達歐洲腹地圣彼得堡、莫斯科，西面則遠賈安息。以當時的交通狀況和國際情形來說，這不僅僅要靠極強的耐力，也需要極大的氣魄和膽略。更為直觀生動的例子是大盛魁商號創始人之一的王相卿，“幼年家貧，為生活所迫，曾為人傭工，在清軍費揚古部充伙夫，服雜役，后來與祁縣人張杰、史大學一起隨營貿易，肩挑負販，拉駱駝而創家業”。無獨有偶，祁縣著名的渠家，渠敬信、渠于信、渠忠信三兄弟初為販夫走卒;祁縣另一商業家族喬家，奠基者喬貴發靠賣豆腐起家;太谷曹家，始祖曹三喜以種地、磨豆腐為生。三姓之尊榮，在清末可謂一時風頭無二，而祖上無一不是起于微末，白手起家。

第三則是不斷拼搏進取，看淡個人榮辱。為了他們的夢想，即商業上的成功，可以付出極大的代價。晉商這一群體要竭盡努力，在這一價值體系的引導下，也有不少人付出了極大的人生代價。紀昀的《閱微草堂筆記》中記載：“山西人多商于外，十余歲輒從人學貿易，俟蓄積有資，始歸納婦。納婦后，仍出營利，率二三年一歸省，其常例也。或命途蹇剝，或事故縈牽，一二十載不得歸，其或盡裘敝，恥還鄉里，萍飄蓬轉，不通音問者，亦往往有之。”晉商有“一世夫妻三年半”的凄美贊譽，為了經商這一件事，他們做出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家庭生活犧牲。尤其是票號的職員，幾乎沒有人不經歷基層的歷練，先從伙計做起。而伙計就是一個企業的最底層，必須干最苦最臟的活，起得最早，睡得最晚，幾年如一日，只有滿期之后表現優異者方能升遷為學徒，取得學生意的基本資格。此后還有嚴酷的競爭等著他，這一行業也將吃苦耐勞、不斷努力作為基本的價值判斷選擇。票號的分號遍及海內外，工作三年之后方才有半年的休假，再加之交通條件的限定，往返奔波也要耗費時日，此為晉商“一世夫妻三年半”生活的真實情狀。

第四就是晉商的人才培養機制。創業艱難，守成亦非易事。當晉商的財富原始積累到一定地步以后，體量龐大，經營模式相對固定。如何在傳統的小農社會中開拓新的商業模式和內容，擴大經營范圍，再續商業帝國的輝煌，非脫穎而出的經營意識不可。蓋古今成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堅忍不拔之志。到了商業帝國后期，晉商繼續發展的原因就轉到了眼界和意識上來。首先是要尋找新的商機，開拓新的商業門類，創造新的財富價值，自然就淘汰了系統中的陳舊因子。以上目標的實現得益于晉商的人才培養制度和求賢若渴的態度。晉商大族都重視家風傳承，祁縣喬家家訓：“一不準納妾;二不準虐仆;三不準嫖娼;四不準吸毒;五不準賭博;六不準酗酒。”晉商家族也很重學，但他們具有以學保商，“學而優則商”的態度。榆次常氏尊師重教，為子弟提供優越的學習條件，其目的是為商業活動培養人才。因此，晉商家族重商也重學，商學結合，培養了優秀的企業家和管理人才。

誠然，任何精神都是基于實踐基礎上的衍生品，任何精神的長期穩定發展也一定是交互式的體驗，晉商精神的形成，不僅僅是晉商群體的主觀意識，也是消費者對其商業行為的認可。今天的新晉商精神，要克服主觀盲目，依照客觀現實修正企業文化。

三、新時代背景下晉商精神的現實意義

盛極一時的晉商在長期的發展中形成了獨具地域特色的晉商精神，使得晉商能夠在長達五百年的時間里保持輝煌的業績，除了誠信為本，重義輕利外，晉商在產業規劃、經驗管理、人員聘用、票號運作等方面不斷創新，才能夠在晚清中國的商貿界屢出妙招、屢拓新路、屢創佳績、屢贏市場。毫無疑問，這種文化傳承下來的精神品質無疑是最珍貴的財富，值得今人學習和傳承下去。目前山西經濟正處在轉型發展的關鍵時期，我們應積極挖掘晉商精神內涵，做到古為今用，為山西經濟的改革和發展探尋新路徑，發現新機遇。

首先要振興實業，拒絕虛假泡沫。把握住實體經濟的基礎性地位，淘汰過剩產能，防止虛擬經濟脫離實體經濟過度擴張，這才是經濟行穩致遠的關鍵因素，也是供給側結構改革的重要內容。持久的回報率，穩定的獲益方式和安全的資金流，以及良好企業生態才能支撐企業做大做強。基于此，我們要不斷開拓創新。民生產業，穩定附加的缺點就是低回報，因此需要薄利多銷。此外，還要涉及門類廣泛，掌控整體產業鏈，不授人以柄。歷史上的晉商始終把民生產業作為基本，且從生產、販運，到銷售無一不能，構成了完整的閉環。例如晉商涉獵多個領域的實體產業，“富室之稱雄者，江南則推新安，江北則推山右。新安大賈，魚鹽為業，藏錢有至百萬者，其他二三十萬則中賈耳，山右或鹽或絲，或轉販或窖粟，其富甚于新安，經營鹽、絲織，鐵冶和各種貨物的販運貿易。”事實上，在當時人們生產生活所需的各種鐵器、銅器、陶器和糧食、石油、茶葉、棉布、絲綢、煙酒、紙張、皮革或顏料、煤炭、藥材、干鮮果、醬菜、晉商無所不經營。他們既是商品生產者，又是商品的長途販運者和銷售者，融工商業為一體，一條龍全程服務。在山西目前的發展現狀中，要想突破現有瓶頸，必須大規模改革，斷臂求生。解決現有的資源重復利用率低下、人力資源質量不高、社會創新缺乏活力、市場體系發育不健全、經濟運行穩定性較差、消費潛力不高、發展不平衡不充分等突出問題。以改革促進轉型，用創新推動轉型，促使資源高效綜合利用，擺脫對資源的過度依賴，在一些關鍵優勢領域，必須要繼續加大投入力度，以期持續獲得回報和收益，發揮先進裝備制造業等優勢產業的帶頭作用，全面構建現代制造業產業體系。合理確定國有實體企業的定位和布局，明確戰略行業和戰略利益，優化其資本管理與監督。國有實體企業的巨額資產和利潤還應該被更有效地利用，在能源消費、供給技術、體制革命和國際合作方面大力突破，讓發展成果更多更公平地惠及全民。

其次是打破僵化的人才培養模式，改變人才資源現狀。要不拘一格降人才，祁縣喬家復字號的掌柜高鈺、馬荀等人，皆是由于財東喬致庸的慧眼識人，唯才是舉，破格提拔才能在各自崗位發揮出他們的巨大作用。今天山西，首先要吸引住自己的人才，不使人才外流，人盡其才，物盡其用。真正的匯聚民智，集思廣益，讓每個人都在適合的崗位上發光發熱。而關于人才培養，晉商票號的培養機制十分先進，放在當下也有諸多亮點。其中最為先進的是流程培養，流程時代，經驗轉化能成為流程，也就是實際工作能力，其不會因為某一個體影響整體運作。票號從伙計開始，定立了嚴格的組織基礎，且確立了每一層級的年份和升遷標準。相當于為每一位從業者制定了職業生涯規劃，以及可視化的目標愿景。這是傳統時代的創舉，也是今人仍然值得重視的話題。再者，對于人才的引進政策和鼓勵機制也是當下的重中之重，創新驅動發展戰略下，人才是第一要素。首要解決他們的后顧之憂，要制定清晰明確的獎勵制度。晉商的身股制就是這一問題的解決方案，對激發員工的主動性、積極性尤為重要。這不僅是對他們以往工作的肯定，也是對他們未來貢獻預期的希冀。現有的人才引育，要在制度層面進行改革，創新人才激勵機制，開放市場準入、尊重市場力量，減少行政壟斷，加強激勵，發揮價格因素，不僅要讓人才引進來，留下來，更要充分把他們的潛能激發出來，進而創造更多財富。在企業方面，則要明確個人責任，發揮每一個體的積極性，進行明晰的職業定位和生涯規劃，鎖定短期目標。要讓每個人才都充分發揮其才能，能夠獲得自我價值的實現，才是人才引育的核心內容。只有人盡其才，物盡其用，才能真正讓山西的經濟發展大放異彩。

再次致力打造企業品牌，加強三晉文化建設。激發其正向影響，樂善好施，熱心公益，一定是其中的重要舉措。“先有復盛西，后有包頭城。先有曹家號，后有朝陽縣，先有晉益先，后有西寧城。”這些民諺可知，一座城市的興衰竟然與一家商號緊密聯系，因此當下也要創造這樣的聲譽，助力品牌推廣。與此同時，產品的質量也必須上乘，引導企業著力發展高端精品。晉商的鐵貨散布全國，造鍋、造船所用的鐵釘名揚海內。在各個市場上他們也保留下一批名店名牌，比如汾酒、龜齡集、定坤丹以及新城的六必居醬菜店、都一處飯館、萬全堂藥店、洪吉紙號等等。商業競爭尤為注重商品質量，品牌效益無疑是加分項。山西正處于品牌崛起的戰略機遇期，后疫情時代的經濟下行壓力雖然為企業帶來了運營困境，但同時也為企業整合品牌，蓄勢發展帶來了新希望。扶持一批潛力巨大，優勢明顯，內涵豐厚的品牌產品至關重要。只有發揮優秀的品牌效益，獲取市場信任，信譽卓著，才能占據市場份額，在市場競爭中立于不敗之地，持續創收，帶動山西經濟發展。

最后需完善運營模式，提高管理水平。巖崎在《大同風土紀》中記載：“共同經營者有財東和掌柜之分。商店的一切營業全部委托掌柜的經營，在店里適當的配置有小掌柜的，伙計等。”這是中國最早的職業經理人制度。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這也是晉商的成功要素之一，避免了企業擁有者的才能缺陷，以及相應帶來的決策失誤、細務不清等問題。還有一些次要的輔助性因素，比如服務態度和靈活多變的銷售方式等，其核心是便民為主。比如朝格勒爾“專門印制大量的貸款票據，人稱印票，其原因是牧民難以現金支付債款，用馬羊皮毛等產品償付，實行物物交換，擇價抵償，這樣既便利了牧民，也極大提高了其利潤。”如此順勢而為，確實是用心良苦。再有就是票號號規嚴謹，賞罰分明，執行嚴格，將不守號規的職員開除出號，此舉也表明在同行業內此人將被聯合抵制，類同于當下的“黑名單”制度。正是由于晉商在一定時間內能如此嚴格地約束部屬，所以他們的事業才能長盛不衰。生活在當下的今人，不應無動于衷，況且這對力圖打破“一煤獨大”、建構轉型新格局的山西而言，現實意義更為彰顯。這對于山西的企業改革也有重要借鑒意義，要解決的是由信息不對稱和控制權與所有權分離造成的委托代理問題，以及內部控制人問題。要進行現代企業制度改革，讓企業的經營管理步入正軌，穩定發展。前提則是創造更合適的營商環境，用法治進行規劃，把國際前景作為前瞻性因素，核心是便利快捷，打造審批最少、流程最優、體制最順、機制最活、效率最高、服務最好的營商環境。有效激發各類市場主體活力，全面發力，多點突破，縱深推進山西經濟整體性重塑。

四、結語

明清時期的山西物產、氣候、地理資源與現代山西相差無幾。鑒古知今，在當下我們擁有更先進的科技、更便捷的交通、更完善的通信網絡設施，條件與之前相比甚是優越，發展的關鍵便在于轉變態度與思維方式，積極面對新挑戰，敢于壯士斷腕，充分培養自身優勢和競爭力，激流勇進。對山西而言，就是立足基礎產業，確保支柱產業優勢，對采礦、鋼鐵、有色金屬、機械制造等行業，進一步優化產能，并在產品研發、基礎建設、技術創新等方面繼續加大投入，促進轉型。鼓勵創業，讓中小企業增量，積極參與市場競爭，振興經濟。此外，必須加快制度創新，放開門檻，同時加大監管力度，讓市場規律發揮作用。加快建設服務型政府，為企業發展營造更好的營商環境，讓科學合理的制度成為商業大規模發展的保障。

斯人已逝，晉商的輝煌如若不能為今天做出指導，“富礦”將塵封地下。在當前迫切的需求下，我們應當以晉商精神為指引，順應大勢，眼光獨到，抓住戰略機遇，為山西產業轉型和經濟騰飛添加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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