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馬臻(長沙市明德中學語文教師)
一代有一代之文學,唐宋不僅有唐詩、宋詞,傳奇也在唐宋文學的星空閃耀。本刊將結合《唐宋傳奇選》(張友鶴、呂玉華選注),開啟一段瑰麗的傳奇之旅,講述唐宋傳奇之“奇”“文”“述”“夢”“情”“俠”“變”“仙”“鬼”“妖”“物”“時”等。
人生如夢,常有苦難。得道成仙是古人渴望的美好。唐宋傳奇中,有許多與神仙相關的篇章。傳奇作者筆下的神仙世界,往往也脫離不了塵世的束縛,帶有世俗的牽絆。
唐宋傳奇中的女仙特別多,大多有驚世駭俗、動人心魄的美。
《裴航》中,裴航在藍橋驛初遇仙女云英,覺得“紅蘭之隱幽谷”也不及云英芳麗。他停步,不能前行,欲娶云英。他以玉杵臼為聘,搗藥百日,終得所愿。
其他如《靈應傳》《柳毅傳》《崔玄徽》《王榭》等傳奇,也都有女仙貌美的相關描寫。
女仙不僅美,而且溫順、忠貞。
《靈應傳》中的九娘子,丈夫被天帝懲罰,早已去世。面對其他神靈的輾轉追求乃至武力威迫,面對父母的催促和逼婚,她以“守節”為名,拒絕婚姻。她原來的丈夫品性惡劣,殘虐。她與丈夫本沒有太多的感情。這位女仙對暴力的反抗、寧死不屈的堅貞,都是為了“貞信之教”。
《柳毅傳》中,龍王洞庭君的愛女雖然依托娘家勢力,除去了兇暴的夫君,重獲自由,但這并不意味她有鮮明的個性追求。恰恰相反,她被救后,感懷于幫她傳遞書信的落魄書生柳毅的恩情,誓要嫁給柳毅,以身相許。
我們姑且不論這種“誓心求報”的思想是否正確,這種女仙獻身報恩的情節,讀來總覺得有一個男性視角在背后作祟。如《裴航》中的云英,也不過是聽從父母之命,嫁給有助于他們的裴航;《王榭》中的燕子仙女,也是如此。
這些美麗、溫順、忠貞的仙女,占據了唐宋傳奇中的大部分神仙篇章。應當說,這背后體現了男性視角、男性想象,是封建男權時代的某種文化的投射。
神仙的世界雖然遠在云天、高于塵世,但它畢竟是由紅塵中人想象和創造出來的,有著深深的人間烙印。
在某種程度上,神仙世界不過是人間渴望和欲望的投影。神仙世界在制度、陳設、宮殿、禮教等方面,都和人間一樣,是唐宋時代歷史現實的反映。
《靈應傳》中,將領鄭承符拋棄家人,進入了神仙的世界。可是,這個世界仍舊規矩森嚴。貴主以賓主之禮接見他時,與塵世的君臣見面并無不同,不過是場地更加奢華而已。
此后,鄭承符在仙界獲取了功名利祿,有享不盡的富貴繁華,但這個仙境其實也只是另一個更華美的人間罷了。
人生如夢,生命短暫,成為長生不老的神仙是人的渴望。超越了死亡,似乎意味著生命的永垂不朽,意味著生命的解放和自由。不過,神界也并沒有比人世自由,依然有三六九等、主奴分界,依然有重重的禮教枷鎖。這個浪漫、美麗、長生不老的神仙世界,不過是繁雜塵世的一個翻版。
神仙世界不僅有著森嚴的等級束縛,而且神仙的婚姻、修行也并非都能自主,連內心的恐懼都是如此直接。
《太陰夫人》中,女仙太陰夫人欲使凡人盧杞為夫君,盧杞先是滿口應承,等到天帝使者到來,卻又改口不答應,稱其只想做人間宰相,以至于太陰夫人大懼,取鮫綃五匹賄賂天帝的使者,讓麻婆立馬送盧杞回人間。
在唐宋傳奇中,能夠成仙的條件是什么?
顯然,要成仙就必須脫離塵世、離棄人間,如此才能超凡脫俗、飛升仙界。這首先意味著要“絕情”,要絕人世之情、人間之情。這在那些凡人修煉成仙的傳奇中比較多見。最典型的是《杜子春》中的杜子春。
杜子春通過一位修煉老人的幫助和選拔,有機會升為神仙,但要通過重重考驗。他經歷無數的痛苦和恐懼:以萬計的猛虎、毒龍、狻猊、獅子、蝮蝎傷他噬他,他面不改色;熔銅、鐵杖、碓搗、碨磨、火坑、鑊湯、刀山、劍樹之苦,他都受了,從不呻吟;妻子遭受酷刑,他也不為所動。
他的絕情和忘情,已經達到了驚心動魄的地步,“喜怒哀樂惡欲,皆忘矣”。不過,杜子春最終還是沒有通過考驗。在看到愛子被摔死后,他“忽忘其約,不覺失聲”,于是功虧一簣。杜子春歷經磨難之前,老人早對他說,他經歷的萬苦,皆非真實。這似乎是在隱喻——對求仙訪道者而言,人間萬事本是煙云空幻,求仙者應當從中脫離出來,獲得超越。
《裴湛》對此做了發揮。裴湛、王敬伯、梁芳一起修煉求仙。王敬伯耐不住清寒寂寞,回到塵世追求功名。裴湛則一心修道,終成得道之人。
裴、王二人多年后見面,王敬伯得意于自己仕宦有成,已是一名廷尉屬官。面對依舊在山中往來求仙的裴湛,他的沾沾自得之情,溢于言表。
誰知裴湛早已修仙有成,狠狠地給他上了一課。裴湛邀請他來到自己的隱居棲息之地,隨手變幻出萬千繁華享受。裴湛還使用道法接來了王敬伯遠在數千里外的妻子,讓她現場表演歌舞。這顯然是對當年回歸塵世、得意于功名利祿的王敬伯的諷刺。求仙問道,超脫塵世,得到的奢侈繁華、自由快樂,比在塵世多得多。
可是,棄絕人世的碌碌俗情,超越于塵世之外,是為了得到更多豪華浪漫、奢侈富貴的享受嗎?神仙們在云山萬重的仙界之外,真的得到自由了嗎?
這是求仙者的矛盾,也是神仙們的矛盾,大概也是唐宋傳奇的作者們及其時代文化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