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 意
1.廣西科技大學體育學院,廣西 柳州 545006;
2.湖北休閑體育發展研究中心,湖北 武漢 430062
古文中不乏關于嶺南地區喜信巫醫的記載。宋代的《獨醒雜志》里寫道“廣南風土不佳,人多死于瘴癘。其俗又好巫尚鬼,疾病不進藥餌,惟以巫視從事,至死而后已,方術藥材未始見。”[1]古時,嶺南越人崇信鬼神,得病了就請巫公治病,這樣的做法一直延續到了近代才逐漸減少,如今在偏遠山區的瑤族聚居地還在使用。《恭城縣志》卷一記載,新合盤瑤“無醫藥,好尚巫覡,殺牛以徼福,吹牛角以送鬼神。”[2]《廣西瑤族社會歷史調查》中寫道,在80年代以前,廣西凌云縣、上林縣、田林縣、西林縣等縣鄉的瑤民迷信鬼神的觀念很濃厚,一旦發生疾病時即求神問鬼,祈求鬼神保佑。[3,4]
在舊社會里,居住在深山里的瑤民因為文化程度不高和科學知識的缺乏,“小病用藥醫,大病求‘師公’驅煞、安神、做法事”的做法,在日常生活中較為常見。如今,封建迷信活動已經破除,但是瑤民注重人神倫理關系的民族思維方式依然保留了下來。對于傳統的瑤民而言,疾病不僅是生病患疾和抵抗力下降的問題,他們更在意的是患病在“業緣”問題上的解釋。疾病意味著“業緣”上的矛盾或失衡,這種“業緣”并非是指在世的人們之間的社會關系,它通常會被解讀為人與神靈之間的關系,其原因在于,瑤民對疾病的理解,深受瑤族的神靈崇拜、民族心理、民族習慣的影響。
巫公在廣西瑤族地區也被稱為“覡面”“摟面”或“那曼”,指能“說鬼”“探鬼”或“問鬼”的人,是獲得鬼神認可的被選為傳達辦事的“神選之人”。[5]“醫,治病工也……古者巫彭初作醫。”,[6]古時醫師與巫師同源,嶺南地區盛行巫術,巫公被人們視為從事治病、祭祀、驅邪等儀式的人。廣西的少數民族醫師具有一定的宗教信仰特點,夾雜著巫、道、佛的內容,解放前少數民族地區的防病治病,往往是巫、醫、藥三者相結合。[7]在廣西瑤族的傳統習俗中,巫公學徒要成為正式的巫公,就必須經過“掛燈”“度戒”等儀式,通過“上刀山”“下火海”“睡陰床”等嚴酷考驗,[8]這些能從重大疾病或沉重打擊中得到治愈或走出來的人,才具有成為巫公的資格。
可見,能成為巫公的人通常需要具備兩個重要的條件,一是擁有天資,二是能承受苦難。首先,巫公是神靈認可的中介人,需要有天分和緣分;其次,在于能承擔得起命運或神靈的考驗。《荀子·王制》記載“知其吉兇妖祥,傴巫跛擊之事也”,[9]即占卜兇吉是畸形女巫和跛腳男巫的事職。在瑤族土風民俗里,承受得住殘缺的人往往生命頑強、意志堅韌,是命格過硬又能通靈的特殊體質。從師公的職責上看,如非神選之人則不能通靈,沒有資格代表鬼神傳遞信息;若是不能承受艱苦的人,則難以承受鬼神“入魔”附身的狀態,不能完成與鬼神的交流,完成“問鬼” “驅鬼”等工作。因為,每次一次儀式活動需要花費大量的人財物力,而這對巫公來說也是意志力和精力的考驗。
東漢《說文解字》中寫道“巫,祝也。女能事無形以舞降神也。”宋明《朱子語類卷》中記載,“巫,其舞之盡神者。‘巫’,從‘工’,兩邊‘人’字是取象其舞。巫者托神,如舞雩之類,皆須舞。蓋以通暢其和氣,達于神明。”[10]從這兩段文字可以看出,古人對巫公的理解是能與神靈交流的人,能預言兇吉、祛災祈福,人神交流的方式是通過“舞”來溝通的。這里指的“舞”與現代意義上的“舞蹈”不同,它是原始樸素的,富有象征特質的身體動作,是以巫公與神明交感互通為目的的“巫舞”。在治病儀式活動中,巫公主要通過咒語、符圖、布場、舞蹈等多重符號元素的組合,對患者及儀式參與者在聽覺、視覺、感覺、體覺等方面造成感官刺激和心理干預,[11]營造出一種神秘又神圣的“治病”氣氛,形成一個通靈的空間,產生出一個能儲存和生成共同記憶的場景,以此來發揮儀式的“療效”。在所有的符號元素中,最容易代入儀式場景的元素就是巫公舞。
廣西瑤族流傳下來的傳統巫舞主要有兩種,一種是源于土著民族百越文化的以神靈附體為特征的交感巫舞,一種是荊楚巫術文化與當地民族文化相融合的以戴面具跳神為特征的師公舞。儀式參與者能通過參與、觀察、體悟去解讀巫公舞,或者說會在腦海中不自覺地賦予巫舞動作所表達的象征意義。整個儀式的過程對參與者來說,是一種心理慰藉和精神安撫。因為這一套儀式下來,他們相信經歷了神靈的洗禮,有過失的將得到原諒和寬恕,無過失的也將得到神靈的福澤加持。人神的關系得到和解,疾病便能“不治而愈”,人神關系恢復和諧是治病的根本目的。
“問病”是巫公治病儀式的關鍵步驟,“設卦以盡情偽”即主要通過卜卦的方式來知曉事情的原委情況,是化解人與鬼神“業緣”矛盾的重要環節。占卜和“降童”是主要的問病、“問鬼”方式。各地瑤族的占卜問卦方式有很多種,如銅錢卦、木棍卦、蛋卦、雞卦等。[12]“降童”是巫公作法請神降壇的儀式,當巫公全身顫抖時意味著神已附體,巫公將作法查問是何鬼作祟,查明后即行“趕鬼”。[13]在因鬼神作祟而生病的觀念下,疾病的產生是可以通過巫公“問病”來了解病情的。生病是“業緣”上人與鬼神關系不和諧所致,那就可以通過人的認錯和鬼神的原諒來解決問題。這種處理方式放在世俗的人際關系中,是人情世故里常有的思維方式和有效辦法。因此,在文化程度較低和科學知識較蒙昧的地方,治病儀式常被采用和依賴。
瑤族巫公治病儀式大多數屬于過渡儀式的范疇,能“通過”治病儀式的患者意味著獲得了新生,沒有“通過”的則可以開始考慮準備喪葬儀式,巫公儀式伴隨著瑤族人生的每個重要事件。在傳統的巫公治病儀式中,充滿了象征意蘊和文化符號,儀式中的咒語、符圖、祭獻和形體動作等元素,以意象的形式構成了一個神圣場域,作為只在瑤族文化體系和瑤族信仰維度中才具有象征意義的“文化空間”,其存在既虛幻而又真實,與世俗世界分隔。巫公和祭品是連接神圣場域與世俗世界的媒介。瑤民消費儀式活動的過程,伴隨著祭品物資和費用財力的消耗,這些消耗的目的在于瑤民期望能夠得到神靈保佑、治病驅邪等精神需求。因此,瑤民巫公儀式的消費實際上是一種神靈信仰消費,是一種民族傳統文化的消費。
“萬物有靈”的觀念深深烙印在傳統的瑤族人心中,瑤民生活在本民族文化所構建的秩序中,不敢僭越祖輩留傳下來的禁忌條例,如若不小心違反了民族禁忌或破壞了規矩,將會對瑤族人的內心造成很大的心理暗示,擔心自己會惹怒神靈而引發災難降臨。恪守本民族約定俗成的社會規范和倫理道德,是遵守本民族的“法”,是遵循神靈的旨意和精神,是使瑤民能安心生產和生活的社會倫理道德準則,它能有效地保障和維護著瑤族文化的活力和權威性。在面對疾病的困擾時,瑤民也是按照這套神靈信仰的邏輯來解釋和處理的,這樣的思維方式類似于中國傳統文化中對待社會互動和人際關系的習慣思維和心理狀態,并在瑤族文化及其民族信仰下能得到合理的解釋。
瑤族的民族文化和神靈崇拜是其民族心理、民族習慣、民族思維方式等意識形態的基石。“患病”“治病”“康健”的過程,在瑤民傳統的思維邏輯上,分別從“沖撞了鬼”“問鬼”“送鬼”三個方面給出了回應和解釋。在社會互動關系中,瑤民認為人神關系是十分重要的交際關系,疾病災難是人神關系發生了沖突,通過一系列類似于維護人際關系的社交方式,如請巫公(即中間人)幫忙、辦儀式(即布置排場,以示重視和誠意)、準備祭品(即準備送的禮物)、酬謝巫公(事后感謝中間人的幫助)等,最終實現了調解和拉攏與神靈關系的目的,讓人神關系維持在和平和諧的狀態和秩序之中。
瑤民的儀式消費行為深受中國傳統文化中“禮”的影響。“三綱五常”的傳統思想始終貫穿于中國倫理思想中,嶺南百越的尚巫文化與之相結合,使得個人倫理、家族倫理、社會倫理、國家倫理、宇宙倫理的五倫,在當地少數民族地區還衍生出了“人神倫理”“人鬼倫理”等產物。[14]瑤族的多神崇拜信仰在歷史的發展長河中融入了儒、釋、道等多元文化的精神,使其不斷完善本民族文化理論的同時,也充實了民族儀式活動的內容和形式,并在處理人與神明關系的時候也應用到關于“禮”的要義。巫公操辦的儀式、表演的巫舞、祭祀的牲畜等都是“禮”的象征性符號,瑤民舉辦儀式的消費實際上是一種在遵從“禮”上的消費,也是一種維護人神關系的必要消費。瑤民在供奉給神靈的“禮”上的消費有時是巨大,它屬于宗教信仰消費的范疇,但對于傳統的瑤民來說也是日常生活消費的重要部分。
這種合理的選擇來自于瑤族信仰中對待神明須以“禮”相待,以“法”來維護與神靈的關系和保證社會秩序的文化傳統。這里所說的瑤族人遵守的“法”是指一個民族的習慣法,是習俗性規范,是由這個民族的信仰和價值觀所決定的原始習慣。原始習慣是從瑤族祖先刀耕火種的生產和生活中自然而然自發形成的,經過時代相傳和演變而來的,是瑤族先人總結出來的適應環境生存與保障族人繁衍發展的經驗和方法,體現著全族瑤民的共同意志,主要通過社會約束、族長權威、民族儀式、傳統力量、人們內心的驅使等因素保證實施。[15]民族禁忌就是“法”的具體表現之一。
由此可見,觸犯了民族習俗中的“法”將會受到像生病染疾這樣的“法治”,醫治好疾病需要通過與“法”相適應的民族傳統儀式來規整人神關系上“禮”的明確和“法”的有序,來實現這個民族所追求的理想社會秩序和倫理制度。因此,儀式消費行為來源于瑤族的民族習慣、民族心理、民族思維方式等民族文化,是瑤民遵循“禮”與遵守“法”的客觀需求下而產生的合理行為,其作為一種文化現象表現出了瑤民具有較強的民族文化認同。瑤民患病時選擇以巫公儀式治病,在其民族文化理解下屬于理性的、符合邏輯的選擇。瑤民對自身族文化的認同,有助于瑤族民族傳統文化的傳承和民族情感的凝聚。[16]
廣西傳統瑤族的神靈崇拜是滲透著儒、釋、道、法等多元傳統文化精神的,在思維與行事上,瑤民將倫理禮法放在首位,相信善惡有報、天道輪回,信仰“萬物有靈”,遵從宗法禁忌,認為犯禁就必會受到懲罰,民族約定的規范能維護真理和信仰的有序秩序。巫公舞治病驅邪儀式是瑤民生活中常用的儀式之一,一套完整的儀式活動是民族文化和意識形態的縮影,從中可以發現瑤族獨特的心態文化層面,窺見其民族價值觀、思維方式及民族信仰。如今,巫公舞作為廣西非物質文化遺產民族傳統體育類項目被保留和傳承下來,其中蘊含著的民族文化內涵及精神信仰價值,仍然值得當今學者們去探討和挖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