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朵微笑

文 任小霞 圖 繪方舟

芳樹鎮有起起伏伏的小山，有的五彩斑斕，開滿了各種花；有的生機勃勃，長滿了各種樹；有一座非常特別，沒有花沒有樹，甚至連草都沒有，光禿禿的，那座山叫石山，由石塊堆砌而成。

這天，石小妖阿末經過芳樹鎮，一眼瞧到了光禿禿的石山，因為在眾山之中，石山實在太過醒目了，阿末仔細看了看石山，明白了：這石山的心緊閉著，自然是長不出花草來的，阿末決定留下來，她有法子改變這石山的模樣。

在石山圍了一個石院子的阿末，開始盼著有誰上石山來。她要收集微笑，她只要把收集的微笑往石院子里輕輕一甩，微笑便會開成一朵透明花。阿末知道，如果石山之上能開滿九十九朵微笑之花，那些微笑之花就會變成真正的花，打開石山之心，石山就將花草爛漫，樹木繁盛。

就這樣，阿末一直在石山上收集著微笑，把微笑之花都種在一個院子里。一個微笑一朵花，現在她已經收集了好多微笑，各式各樣的透明花朵開了一院子。

“嗒嗒嗒……嗒嗒嗒……”一聽到這個腳步聲，阿末就知道是小涯來了。

這會兒，她多么希望來的是別人呀。

要知道，一個人的一個微笑如果沒有落地而是被小妖接走的話，那個人就得丟失那一天的快樂，那一天的快樂便是微笑之花的顏色。一個人只丟掉一個微笑，也就是只丟失一天的快樂并不算什么，但是如果接連丟失九十九個微笑的話，那個人就會永遠失去快樂，就再也不會笑了。

所以，阿末從來沒想過要一直收集小涯的微笑，但她住下的這段時間，只遇到小涯，別人都覺得石山無趣，但小涯不這樣想，每次她總是歡笑著奔向石山，在一塊塊石頭上畫有趣的笑臉，她看起來總是無憂無慮的，讓阿末有一種錯覺，覺得小涯的微笑是收集不完的。因此，阿末在收集小涯的微笑時，從來都沒有猶豫。就這樣，她收走了小涯一個又一個微笑。她也沒有看到小涯有何變化，小涯依舊笑得那么燦爛，還是蹦蹦跳跳而來，蹦蹦跳跳而去。

然而真相并不是這樣的。當小涯的微笑被收走得越來越多時，她的心常常會疼痛，針尖刺一般的疼痛，一向樂觀的小涯總是克制著心的疼痛，擠出跟平常一樣的笑容來面對所有。直到阿末收集完小涯的第九十八個微笑時，阿末才感覺到了異樣。

那天之后，阿末還如往常一樣在石山縫里等著小涯上學，她發現小涯從上山到下山再沒有笑一下，這實在太不可思議了，之前小涯都是笑容滿面上山，笑容滿面下山的，那天小涯濃重的憂傷讓阿末驚愕。當天下午放學之際，阿末也一如既往地在石子路上等小涯回家，可是和早上一樣，小涯從上山到下山，臉始終是陰沉的。阿末終于意識到了什么，她回到小院，認真地數滿院彩色的微笑之花，最后阿末確定，她已然在不知不覺間收走了小涯九十八個微笑，她一直以為院子里的微笑之花離這個數字還遠著呢。

小涯是個多好的女孩呀，別人都說石山荒蕪，沒啥好看好玩之處，但小涯真心喜歡石山，應當說，別人不喜歡的一切，小涯都能找出優點去喜歡，小涯想把自己的快樂傳染給大家，所以，她每次走過石山，都會在一塊石頭上畫笑臉，一邊畫笑臉一邊說說好玩的事兒……這樣的小涯，因為微笑被阿末收走，從此就憂郁了嗎？阿末注視著一院子還沒有落地生根的微笑之花，每朵花上小涯的笑容刺痛了阿末的眼睛，她決定為小涯做點兒什么。

“嗒嗒嗒……嗒嗒嗒……”，小涯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阿末變成了一個跟小涯一般大的人類女孩，她捧了一大束芳山上采來的漂亮花，出現在小涯面前。小涯有些意外，她盯著阿末看了好一會兒，說：“你為什么要送花給我？”“因為你笑起來的樣子像花一樣漂亮。”阿末真心誠意地說。她以為說完這句話，小涯會笑一下，哪怕是轉瞬即逝的笑也好啊，可是小涯沒有笑，她接過花，嘆了口氣，說：“也許吧。”

“告訴你一個秘密，每一朵花上都有一個微笑。”剛剛阿末是選收藏了笑容的花采摘的。她一邊摘一邊對自己說，得讓小涯笑，小涯笑起來的話，她丟失的快樂會慢慢回來的。阿末暗暗對自己說，小涯今天若是重新笑起來，她再也不碰小涯的微笑了。

“笑容也可以收藏？”小涯盯著那些花朵，有些不敢相信。

“我阿末就擅長收藏笑容呀。你仔細瞧。”阿末揮了下手，那些花朵如一個個屏幕一般，開始播放笑容。

“好漂亮啊。”小涯癡癡地盯著那些花上的笑容，由衷地感嘆，“怪不得花這么美，是微笑呀，怪不得芳山那么吸引人，是因為芳山的心里全是微笑呀，這么說來，我原來的微笑也在許多花心里，也在石山心里，這太好了……”小涯這么說著，她的嘴角慢慢上揚——她慢慢地笑了。不過她笑的時候，眼角竟然盈滿淚珠。

“別哭呀！”阿末慌亂起來，伸手去幫小涯抹眼淚，說，“只要你來，我就給你看到花上的笑容……”

“對不起，我知道你是想逗我笑來著，不僅僅是你，我的爸爸媽媽，我的同學們，他們發現我突然不會笑了也很不適應，他們也像你一樣，想方設法逗我笑，可是最后，他們都把我逗哭了，你和他們不一樣，你還是能讓我笑……”小涯抹了下眼淚，捧著花跑了。看著小涯消失的背影，阿末呆呆地站了很久，她感覺手癢癢的，輕輕一甩，手里的一朵微笑之花盛開了！

“啪啪啪……啪啪啪……”一瞬間，石山上響起了陣陣石頭撞擊的聲音，石縫里開出了一朵又一朵花，冒出了一顆又一顆芽，還有一條又一條溪流……阿末驚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她剛剛在幫小涯擦眼淚的時候，竟無意識地收走了小涯那個含淚的微笑，那可是她收走的小涯的第九十九個微笑，她一甩手，所有的微笑之花落石生根，全都成了真正的花，石山的心就被打開了。

看著幾乎是在瞬間有了翻天覆地變化的石山，阿末卻一點兒沒有想象中的輕松，她本來想幫小涯找回快樂，卻讓她永遠失去了快樂。這一切發生得太過迅速，她甚至來不及思考一下，結果就出現了。

石山現在變得如此秀美，阿末已沒有心思去慢慢欣賞，她穿過荊棘石叢去找石妖婆婆，她的腦子里只有一個問題：怎樣幫小涯尋回快樂？

“這個……”石妖婆婆聽完阿末的話，想了想說，“小涯的心現在就成了一座光禿禿的石山，原本她心靈上的花朵都讓你采擷了，你要在她的石頭心上種滿九十九朵微笑之花，比在一座真正的石頭山上種花難得多，可這是能讓她重新得到快樂的唯一辦法了。”

在心靈上種花？阿末一愣，她聽石妖婆婆說過，要在一個人心靈上種花，首先要在自己心里剪花，每天把自己心里剪下的花放到那個人的手心里，變成一個笑容，剪下自己心里的九十九朵花種到那個人心里，那個人能重新得到快樂，而自己的心就會有一個大大的窟窿，隨時會疼痛。

石妖婆婆拿出在心靈上剪花的剪刀說：“每剪一下，心都會疼一下，所以這么多年來還沒有石小妖使用過，你可要想好了。”

“借給我吧。”阿末接過剪花的剪刀，頭也不回地回到了石山。

第二天是周末，石山上早早已經熱鬧非凡，芳樹鎮的人全都跑到石山上來看稀奇了，他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石山跟原來的石山根本不像是同一座山，他們在花草樹木間流連，在瀑布小溪邊嬉戲，在怪石灌木間探秘……他們個個歡歡喜喜，神采飛揚。阿末坐在山腳等著小涯，等了很久很久，阿末也沒有看到小涯的身影，石山發生了這樣的變化，最要趕來看看的不應該是小涯嗎？這座石山在今天之前，一直都像是小涯一個人的石山。

小涯會來的，從一早到下午，從熱鬧喧囂到冷清安靜，阿末心里都這么認為。石山上又空無一人了，阿末失望地起身。就在她起身的剎那，她聽到了熟悉的“嗒嗒嗒……嗒嗒嗒……”的腳步聲，她趕緊拿出石妖婆婆借她剪花的剪刀“咔嚓”剪了一下，一朵美麗的花出現在她手里。

“阿末？你這朵花是石山上的？”小涯認出了眼前的阿末，許是阿末手里的那朵花讓小涯想到昨天的事，她疑惑道，“阿末，你知道這石山為什么會突然變美了嗎？昨天之前這還是光禿禿的山。”小涯望著現在陌生的石山，沒有高興，反而有些落寞。“連石山都變快樂了。”她說。

“那是因為你給了石山很多微笑。”阿末說，“你讓石山變的。”

“不是的。不可能。”小涯搖搖頭。

“你以后會明白的。你瞧瞧這花。”阿末把花遞過去，小涯從花朵上又看到了笑容，這一次，她更加吃驚，因為這花上的笑容就是自己的笑容。那真的是自己在笑嗎？小涯忍不住去摸花瓣，她一摸，花就消失在她的掌心了，讓小涯吃驚的是，她覺得那個笑容似乎存進了她的心里，那是一個多么美的笑容，讓她的心不再空空落落，像是鋪了一層陽光。

“真對不起……那朵花……”小涯抱歉地對阿末說。

“那花就是石山送你的。”阿末說，“從今天開始，石山每天都會送你一朵。”

“真的？”小涯的眼里閃出亮光。

“真的。”阿末非常肯定地點頭，雖然她的心尖在疼痛。

此后的每一天，阿末都會在心上剪一朵花等小涯，風雨無阻，小涯的腳步漸漸沒有那么沉重了，她的心里也不再總有冷風呼嘯，雖然她沒有笑容，但是她漸漸不難過了，見到阿末成為她每天的期待，雖然阿末看起來越來越單薄，但她的笑容永遠溫暖。

日子漸漸冷了，花草樹木都開始凋零，但阿末拿在手里的花依舊明艷動人。

“阿末，你的心里是不是有太陽？”這天，小涯問阿末。

“我的心里有花朵。”阿末脫口而出。

“那一定是像太陽一樣的花朵。”小涯認真地說，“就像你給我的這些花，我的心里好像也有了……”

“對。”阿末把花舉到小涯面前，說，“我想在你的心里種滿花。”

“謝謝你。”小涯笑起來，她的笑容和花朵上的笑容一樣美麗，她一下子想到了從前她在石山上畫笑臉的日子……曾經的她是個多么快樂的姑娘啊，那個時候的她和現在一樣，心里開滿了花……小涯在石山上轉起了圈子，轉著轉著，她突然發現阿末不見了，她滿山尋找起阿末來，可是直到天黑了也沒找到。回到家的小涯想，阿末應該是有急事先回去了。

其實，在小涯快樂轉圈子時，阿末去石妖婆婆那還剪花的剪刀了。看到阿末捂著心口的樣子，石妖婆婆嘆了口氣：“你這心口疼的毛病怕是好不了了。”“沒關系。”阿末說，“謝謝石妖婆婆幫了我。”“你還是在石山住下，”阿末走時，石妖婆婆叮囑道，“那兒的秀美風光，或許能讓你忘記心口疼痛。”“知道啦，謝謝！”阿末點點頭離開了。

回到石山，阿末發現天空竟然開始飄起了雪花，原來，冬天已經來臨。

“阿末！阿末！阿末……”第二天，在原來阿末跟小涯見面的時間，阿末聽到小涯跑上石山大聲呼喚她的聲音，可是阿末已經沒有力氣再變成小女孩了，透明的她跟在小涯的身后，聽著小涯一聲聲地呼喚，那些呼喚隨著雪花飄落山間，阿末卻無法回應。看到小涯失望地離開，阿末抱歉地在漫天雪花中，呆立了很久。

一整個冬天，小涯再也沒有遇到阿末，她每次來石山時，都會呼喚阿末，卻從沒出現奇跡。那些呼喚聲隨著風雪落土，心口疼的阿末，因著這一聲聲呼喚，疼痛感似乎減輕了很多。她在這一聲聲呼喚里睡著了……

春天來了，當阿末睜開眼睛的時候，溫暖的風抱了抱她，她似乎聽到了種子萌發的聲音。循著聲音，阿末走出了屋子，走到了院子里——天哪，院子里瞬間開出了數也數不清的花朵，每朵花都跟她曾經送給小涯的花朵一樣美麗一樣芬芳，她聽到每一朵花像喇叭一樣呼喚：“阿末！阿末！阿末……”原來，這些花朵都是小涯的呼喚開出來的，這呼喚里，有小涯的感激，有小涯的想念，有小涯的牽掛，有小涯的期待……在這呼喚聲里每一朵花都像蝴蝶一樣輕盈起飛，飛向了阿末的心口，阿末感覺這些花朵落到了她的心上，心里的那個窟窿漸漸愈合了！她拍拍心口，竟然一點兒也不疼了，她和春天一樣，笑成了一朵花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