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中邢岫煙一個出身貧寒女子的自我超越
——與地位同樣卑微的賈環對比

王利霞

(四川建筑職業技術學院 四川 德陽 618000)

《紅樓夢》是中國古代文學中一座難以逾越的巔峰，是一部具有高度思想性和高度藝術性的偉大作品，它以賈寶玉和林黛玉的感情為線索，以上層貴族社會為中心圖畫，極其真實、生動地描寫了中國封建社會末期由盛到衰的過程，是中國古老封建社會無可挽回地走向崩潰的真實寫照。這部小說描寫的女性數量眾多，豐富多彩，尤其是大觀園，被稱為女兒們的青春王國，是一群個性鮮明的女子的聚集的地方，著名的有“金陵十二釵”，這些是地位顯赫的貴族小姐奶奶，這些入正冊，還有地位低下的副冊、又副冊，她們是地位卑賤的丫頭奴隸。《紅樓夢》中除了這些在冊的女子，也有不少不在冊的女性形象，邢岫煙就是其中之一。

1.家境貧寒，親人無能冷漠

邢岫煙，出身貧寒，《紅樓夢》中說的是“邢夫人兄嫂家中原艱難，這一上京，原仗的是邢夫人與他們治房舍、幫盤纏”。“寶釵自見他時，見他家業貧寒，二則別人只父母皆年高有德之人，獨他父母偏是酒糟透之人……”姑媽“邢夫人也不過是臉面之情，亦非真心疼愛”，可見，邢蚰煙家境貧窮，父母無能，姑媽冷漠，處境非常艱難。所以在大家一眾來到賈府的時候，最初她是幾乎被忽略的那個，家境優厚、相貌出眾、閱歷豐富的薛蟠的表妹薛寶琴一出場就被驚為天人，受到眾人喜愛，其他同來的李紈的兩個堂妹李玟、李琦，也得大家的注意，唯獨被忽視的、被冷落的是邢蚰煙。初來乍到，由王熙鳳來安排住處，她本以為岫煙為人與邢夫人及她的父母一樣，安排住處時把她送到了迎春處。這樣，“倘日后邢岫煙有些不遂意的事，縱然邢夫人知道了，與自己無干。”邢夫人作為她的長輩親戚，非但在生活中絲毫沒有照顧過她，還讓邢岫煙將每月二兩的分例拿出一兩來給父母。這讓本來生活就拮據的邢岫煙日子過得更加窘迫。客住在迎春屋里，但是迎春木訥老實的性格不但不能給邢岫煙庇護，反而她屋里的媽媽、丫頭還要岫煙掏錢來打酒買點心吃，銀錢不夠用，就典當棉衣來換。所以，邢岫煙雖然客居賈府，但完全就是一個沒有存在感的外人。五十二回平兒丟了蝦須鐲，首先只懷疑“邢姑娘的丫頭，本來又窮，只怕小孩子家沒見過，拿起來也是有的”，所以邢岫煙縱然融入了大觀園，貧賤的烙印還是存在。幸虧最后查出了真相，偷鐲子的是怡紅院的墜兒，否則邢岫煙恐怕就要背這個黑鍋了。

相對比來說，賈環是趙姨娘所生，但在只認父系血統的封建社會來說，他的地位雖比不上賈寶玉這位嫡出的兒子，但是比起客居的邢岫煙來說，好太多。另一方面，賈環出生于賈府，家境也遠不是邢岫煙所比，經濟條件也遠遠高于邢家。相似的是兩人一開始都是被忽視的角色，都不被看見，但是不同的是賈環一直都不被尊重，邢岫煙隨著相處時日增多，逐漸贏得大家對她的疼愛和看見。鳳姐兒冷眼觀察岫煙的心性，竟是極溫厚可疼的人。她瞧不起婆婆邢夫人，卻憐惜岫煙家貧命苦，比別的姊妹多疼她些。在第五十回里，眾人在蘆雪庵爭聯即景詩時，大雪天，眾姐妹皆披上各色的斗篷與大氅，而邢岫煙卻“仍是家常舊衣裳，并無有遮雪之衣。”而在第五十一回里，平兒便托襲人將一件大紅半舊羽紗給邢岫煙。得到了他人的疼惜。

賈環起點遠遠高于邢岫煙，為什么會有如此不同？

2.才情不俗，學識不凡

賈府作為“四大家族(賈王史薛)”之一，是詩禮簪纓之族，有專門的義學，有專門的老師，也許先天的秉性不足，又或許后天努力不夠，賈環在賈府教育資源如此優越的情況下學識很一般，二十二回眾人制燈謎，賈環的燈謎是：

大哥有角只八個，二哥有角只兩根。(枕頭)

大哥只在床上坐，二哥愛在房上蹲。(獸頭)

大白話一個，毫無雅意，跟賈府的姐妹兄弟相比，遜色很多。

而邢岫煙小時候全家在蟠香寺租房子，和妙玉毗鄰，才得以在十年間，妙玉教她讀書識字，才有了后來邢岫煙的不俗的才情。蘆雪庵能即景賦詩一首：

詠紅梅花

桃未芳菲杏未紅，沖寒先已笑東風。

魂飛庾嶺春難辨，霞隔羅浮夢未通。

綠萼添妝融寶炬，縞仙扶醉跨殘虹。

看來豈是尋常色，濃淡由他冰雪中。

詩作雖不及薛寶琴，卻也不俗。

六十三回寶玉收到了妙玉的帖子，看到“檻外人”三個字不知道怎么樣回復才是相當，出門請教黛玉，不想遇到岫煙要去找妙玉說話，就驚訝她竟然能入妙玉這樣一個孤僻的人的眼，已是證明岫煙也應是不俗之人，接著在看到自己師友用別號給寶玉下拜帖的時候，邢岫煙能笑著說：“他這脾氣竟不能改，竟是生成這等放誕詭僻了。從來沒見拜帖上下別號的。這可是俗語說的‘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成個什么道理。”可見邢岫煙對人有自己的見識，她認真解釋其中的緣由，告訴了寶玉如何回帖，寶玉不免另眼相看，邢岫煙最終憑借自己不凡的見識獲得了寶玉的敬重。

3.心態恬淡，性情溫厚

邢岫煙能不斷自我教育，憑借的不僅是她自己的學識，還有恬淡的心態和溫厚的性情，因此在面對生活的逆境時，邢岫煙就從容得多。在上述蘆雪庵《詠紅梅花》詩就充分體現了她的恬淡從容的心性，在這首七律中，首聯“桃未芳菲杏未紅，沖寒先已笑東風”提出了“沖寒先笑”，這是一種迎難而上的大無畏的精神，頗有毛澤東《卜算子·詠梅》中“已是懸崖百丈冰，猶有花枝俏。俏也不爭春，只把春來報。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的意味。大觀園里另一位才女林黛玉的學識才情卓絕，在賈府，有賈母疼、有寶玉愛的林黛玉，都有種“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的飄零的感覺。面對春天的落花，她多的是“花謝花飛花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的傷感，表現的是“見寒而悲”的易折底色。邢岫煙寄人籬下在賈府，所受的委屈和岐視，恐怕比林黛玉有過之而無不及。她是如何感受？末聯“看來豈是尋常色，濃淡由他冰雪中”，這兩句是全詩核心，也是岫煙品性乃至一生的映照。“濃淡由他”體現的是一種從容灑脫的風姿。雖處冰雪，濃淡由他，這既是邢岫煙的生存處境，但也是她這種寬宏大度，隨緣就份的心態寫照。

都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邢岫煙和迎春同住，但并不因迎春的性子就變得與大家疏遠；與妙玉師友十年，并沒有變得孤高；賈寶玉、薛寶琴同天生日，眾人說說笑笑，卻忽略了邢岫煙也是這天生日。邢岫煙并沒有抱怨，不傷感，只是始終坦然的做著自己，始終保持著完整的自我。對比賈環，因為在寶玉這課“昆山玉樹”的映襯下，賈環就顯得猥瑣不堪，因為自己得不到家人的喜歡，就嫉妒得發狂。因此一有機會就毫不猶豫落井下石：三十三回，金釧跳井身亡，賈環見他父親盛怒，便乘機說道：“方才原不曾跑，只因從那井邊一過，那井里淹死了一個丫頭，我看見人頭這樣大，身子這樣粗，泡的實在可怕，所以才趕著跑了過來。……賈環便悄悄說道：我母親告訴我說，寶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里，拉著太太的丫頭金釧兒強奸不遂，打了一頓。那金釧兒便賭氣投井死了！”惹得賈政暴怒，暴打了寶玉一頓，賈環在這里全然一副小人的嘴臉。

賈環雖然出生在一個鐘鳴鼎食之家，衣食無憂，但是卻極為看重金錢，和寶釵、香菱、鶯兒一起圍棋游戲，輸錢還要耍賴，惹得丫環不快，讓人看輕；因彩云一貫與賈環關系不錯，偷拿玫瑰露給賈環，寶玉為了平息事件，把事兒攬了下來，不料賈環聽說，竟然多疑寶玉和彩云的關系，不管彩云如何賭誓解釋，賈環執意不信，摔手而去。面對別人的好心，不懂珍惜和感恩，白白辜負了他人的一番美意。

邢岫煙之所以能成為邢岫煙，在于她的自我教育，能夠自知，能夠自覺學習，學會思考，她始終有自知之明，哪怕自己進了大觀園，眾人接納了自己，自己與他人終究是不同的。能自己解決的事情絕不麻煩他人，沒有妙玉的“傲氣”，卻有著妙玉的“傲骨”。她沒有因為貧窮把錢看的比親情還重，因為錢而毫無尊嚴；她絲毫沒有沾染這些市儈氣，也沒有因為自己的家庭是這樣的而變的自卑、敏感、悲觀，反而是出落的“端雅穩重、溫厚可疼”，也正因為這種性格，她得到了寶釵、平兒、探春的友誼，得到了被薛姨媽的看重，與薛蝌結下了良緣。

岫煙，義為山中的云霧，縹緲朦朧。它讓人想起《歸去來兮辭》中的“云無心以出岫”的那種悠閑淡雅之感。邢岫煙活得就像她的名字一樣，淡然悠遠，她不像迎春那樣軟弱無能，也不像寶釵那樣圓融體貼；不像妙玉那么孤僻自傲，也不像也沒有黛玉的刻薄敏感，她就是從容地做著自己。她自己所散發的人性的光芒，最終會照亮自己的路。

生活的大多數人并不像薛寶琴一樣有得天獨厚的條件，一出場就驚艷四方，受到眾人的喜愛，更多的是像你我一樣普普通通的人，生活中可能會遇到這樣或者那樣的忽視和艱難。一個人無法選擇自己的原生家庭，但是可以選擇自己的人生和行走的方式，只要有心有毅力，堅定了立場，不斷地自我修行、自我教育，不斷實現自我超越，未來的路走得越來遠，越來越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