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金萍 劉兵



摘 要 在借用庫恩提出的“范式”概念的基礎上,構建一種不同于庫恩的“范式”分析框架,并將不同的醫學傳統之間的差異歸結為不同范式的差異。從對三種苗醫學理論體系的觀察看,當前苗醫處于多種范式與多種共同體并存的階段,此類范式的特征與差異以及使用此類范式的共同體成員之間的互動關系呈現出苗醫所處歷史階段的獨特性。對此種案例的研究不僅有助于認識醫學范式的多元性,還有助于人們反思當前的主流認知,重新認識醫學的本質與特征,也讓人們思考究竟何為苗醫這個問題。
關鍵詞 范式 多元性 苗醫學
中圖分類號? N092∶R29
文獻標識碼 A
收稿日期:2020 10 10
作者簡介:張金萍,1987年生,廣西貴港人,清華大學人文學院科學史系科技哲學專業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科學哲學、科學史、科學技術與社會(STS)。Email: 597492469@qq com;劉兵,1958年生,遼寧海城人,山東中醫藥大學中醫文獻與文化研究院教授,研究方向為科學哲學、科學史、科學文化傳播。Email: liubing@tsinghua.edu.cn。
在庫恩看來,在“前科學”中,因“常規科學”所認為的那種“單一的”且被某個研究團體所普遍認可與接受的“范式”還未出現,科學時常處于多學派并存或多種研究傳統林立而又相互競爭的狀態([1],頁1—20)。這是基于目前已經存在著成為主流的、作為“常規科學”的西方科學的傳統的前提,隱含著“前科學”在沒有統一成標準的“常規科學”之前的不完備和不具有系統、理想和成熟的范式。當前,世界醫學中也存在諸多類似于或被認為是“前科學”的醫學傳統,苗醫便是這樣的案例之一。而當前人們多數認為如今諸多不同的醫學傳統已經具備“常規科學”中所要求的“單一”的標準范式,是不同范式的差異導致不同類型的醫學傳統的并存,卻忽視了即使在單一的醫學傳統中也有多種范式并存的可能。同時,也有許多人認為只有西醫這種范式的醫學才是科學的、合理的和有效的,而對諸如中醫這類醫學傳統的合理性與有效性存疑。這背后也有科學一元論觀念的影子。事實上,人們也看到類似觀念導致的社會問題,如主流大眾醫療選擇的單一化,將諸多民族醫學視為“非法行醫”等等。因此,研究不同類型的醫學傳統的合法性及其所處的發展階段顯得尤為緊迫。而通過一些具體案例來展示不同類型的醫學的特征與差異,對人們認識此問題尤為關鍵。中國苗族醫學不僅作為傳統醫學的重要分支([2],頁174),還作為一種亟待解決其“合法性”的地方性醫學,此類研究應具有重要意義。
“范式”概念最初源自科學哲學領域,后來才被眾多領域學者所廣泛討論與應用。從此類研究看,學界對“范式”概念的理解雖存在諸多不確定性[3],卻發現此概念可以幫助人們實現某種解釋的目的。尤其是對已經取得統一范式的科學傳統而言,此概念可以認為是一種較為理想的解釋工具。有學者曾經運用此概念分析不同醫學之間的差異,諸如邱鴻鐘曾運用此概念指出中西醫學術范式存在信念、邏輯思維、方法論和技術手段上的區別[4],張宗明認為中西醫學范式主要表現為基本觀念、自然觀、方法論、價值觀以及時空觀等方面的差異[5],此類研究不僅發現不同的醫學傳統之間具有不同的范式框架,還發現醫學中的“范式”概念與庫恩語境中的范式概念盡管存在區別和差異,卻為醫學研究提供了重要啟示。
但我們仍然可以注意到,庫恩所謂“范式”實際上更多描述的是常規科學中已經具備“統一的標準范式”的“單一的”科學傳統。事實上,即使在“前科學”中,科學也存在多學派或多種“范式的候補者”([1],頁14)并存的可能。當前苗醫也處于類似的境遇中,不僅出現諸多不同的理論流派,還出現了諸多不同的理論體系與“研究傳統”,在這些不同的理論體系還沒有統一成單一的苗醫體系之前,它們各自是否也是可用的?本文作者嘗試在借用(并非直接使用)庫恩“范式”概念的基礎上,結合苗醫的現實,構建一種不同于庫恩的范式分析框架,并以此框架對當前苗醫學中的三種理論體系此三種理論體系誕生于20世紀80年代,由相關苗醫在總結與整理長期流傳于某些苗族地區的民間經驗的基礎上構建而來。展開觀察,在分析其特征與差異的基礎上,關注與此相關的不同的苗醫學共同體之間的互動關系。
一 苗醫學共同體的內部分化
在探究此類理論體系的特征前,文章先對與之相關的苗醫學共同體作簡要的觀察。
依據庫恩的解釋,所謂科學共同體不僅是由同一個科學研究領域中的工作者組成,在某種程度上,這些工作者都接受過相似的教育與專業訓練,鉆研過相同的技術文獻,并從中獲得同樣教益,擁有自身的研究主題,追求一組共有的目標等。當然,庫恩所謂的科學共同體內部不僅有著多種不同的學派,還具有廣義與狹義之分([1],頁158—159)。在這里,所謂科學共同體可以認為是狹義上的某種科學專業團體,這一團體不僅擁有上述特征,還可以作為“科學知識的生產者與確認者的單位”([1],頁160),而所謂范式也是此類團體成員所共有的東西([1],頁160)。
苗醫是否存在類似的共同體?從現實中看,當前苗醫中的確出現了諸多不同類型,且又專門從事苗醫學研究與苗醫藥診療實踐的人員與群體,此類人員與群體類似于“科學研究領域中的工作者”與“科學共同體”,他們接受過相似的教育與專業訓練,有著相似的研究目標與診療實踐,共同關心“苗醫”這一研究主題,并擁有多種不同的“理論流派”等等。為了厘清此類群體的特征,作者將20世紀80年代至今湘黔兩省(湖南和貴州)部分專門從事苗醫藥研究與診療實踐的且較具代表性的苗醫人員進行統計與分類,結果發現,此類人員大致可以分為兩種類型:一類是受過完整且規范的學校教育與學術訓練的學院派苗醫;另一類則是以民間師承、祖傳或自學為主的民間派苗醫(表1)。
由表1看,上述兩類苗醫雖然都對苗醫藥開展了研究工作,形成了一定的理論基礎與實踐規范,但相互之間存在較大區別。諸如學院派苗醫代表杜江杜江(1959—),男,貴陽中醫學院藥學院院長,國家中藥學民族藥學重點(培育)學科帶頭人,國家中醫藥管理局重點學科帶頭人,貴州省中藥民族藥特色重點學科帶頭人,國內知名民族醫藥專家,長期從事民族醫藥的挖掘整理和理論研究。等人曾整理出多種不同的理論體系(圖1),如“四大筋脈學說”和“三界學說”等[6]。此類體系背后實際上鑲嵌著諸多不同的解釋模型,如身體模型(圖2)[6],而其背后的共同體也是在此類理論與模型的指導下開展的醫療實踐;而民間派的苗醫代表田興秀田興秀(1933—2020),男,土家族,湘西花垣民族醫師,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苗醫藥(鉆節風療法)代表性傳承人,曾任抗美援朝志愿軍47軍139師415團衛生員,云南南方民族醫藥進修學院苗族醫藥學客座教授,代表作有《苗族生成哲學研究》《三本論》《中國苗族醫學》《中國苗族藥學》等。等人也整理出了一種較為獨特的理論(即苗醫生成學),并以此理論開展相關的診療實踐。無論是理論基礎,還是診療實踐,二者之間各具特色,難分伯仲。盡管如此,二者似又都在遵循某種特定的“規范”的前提下開展的相關研究與實踐。而這種“規范”是什么,卻不得而知。為此,作者嘗試在借用庫恩“范式”概念的基礎上,結合苗醫的現實,構建一種不同于庫恩“范式”概念的分析框架,并將上述現象看作是此類“范式”在起作用的結果,而苗醫已經在某種程度上形成了多種不同的并以“某類理論”為核心的醫學范式。本文嘗試對此類范式的特征與差異以及使用此類范式的共同體成員展開探究。
二 三種苗醫學理論體系背后的三種范式的特征與差異
從庫恩的角度看,所謂“范式”通常是指:“意欲提出某些實際科學實踐的公認范例——它們包括定律、理論、應用和儀器在一起——為特定的連貫的科學研究的傳統提供模型。”([1],頁9)也就是說,開展科學研究所需的某些“定律、理論、應用和科學儀器設備”構成了“范式”的基本要素。從此定義看,本文所關注的三種苗醫學理論則類似于庫恩所提的“范式”的基本要素之一。實際上,庫恩對“范式”的理解并非僅限于此,如其解釋說:“一方面,它代表著一個特定共同體的成員所共有的信念、價值、技術等構成的整體,另一方面,它指謂著那個整體的一種元素,即具體的謎題解答;把它們當作模型和范例,可以取代明確的規則以作為常規科學中其他謎題解答的基礎。”([1],頁157)換言之,“范式”的基本要素還包括科學共同體成員所共有的信念、價值觀、技術手段以及某些科學實踐中的典型“范例”等等。
盡管庫恩給出了“常規科學”中有關“范式”的理解,卻對處于“前科學”時期的“前范式”缺乏細致的解釋。依據苗醫的現實發現,當前苗醫的歷史境遇雖與庫恩所提及的“前科學”類似,卻不同于“前科學”,而是具有較為獨特的范式特征(表2)。
從表2可知,此類范式之間有著較為復雜的特征與差異,文章將選擇幾種重要的特征展開論述。
1 基本信念和價值觀
在醫學中,人們圍繞身體所開展的相關認知與實踐,實際上滲透著人們所持有的基本信念、價值觀以及思維方式等,此類要素不僅作為人們認識身體,開展醫療實踐的重要支撐,也會反過來影響人們在醫學中的認知與實踐,上述范式便是這樣的情形。
表2的三種范式有著共同的基本信念與價值觀。三者都將身體看作是由不同的結構要素在相互關聯又相互牽制的前提下形成的整體。因此,在處理疾病時,三者都以此信念來開展相關的醫療實踐。同時,對于此類范式而言,身體又是一個有生命的整體,唯有在此種觀念指導下的診療實踐才是有價值的。此外,在此前提下,此類范式又有著各自不同的基本信念。
譬如,苗醫生成學范式有著自身獨特的哲學基礎,不僅以“三本論”([7],頁14—22)“整體觀”以及“萬物有靈論”等傳統的觀念為基本信念,還在一定程度上接受了西醫中還原論的思想,進而在不同的思想與信念的相互交錯中形成了當前的形態,并以此開展診療實踐。例如,此范式在綜合多種思想與信念的前提下,堅持以“三本的關系與變化”作為認識身體與其他事物的根本信念,并以此信念作為處理疾病的綱領性法則。在此法則下,生命與身體不僅成為一個由多種不同的自然界中的物質結合而成的整體,還是一個可“拆卸”或“可還原為某種具體而又簡單”的物質。在有關“人體物質”的解釋中,此范式的構建者田興秀曾解釋說:“自然界的光、氣、水、土、石,是生成人體的物質原料。這些物質原料,都各自有一定的促生靈能。當人體生靈能得到這些物質以后,就把它們進行奇妙的交合,形成各種形式的良好結構,使它們產生飛躍性突變,生成汁水、漿液、細胞、血氣、惠氣、靈氣等基本成分……”([7] ,頁32)其中所謂“光、氣、水、土、石”不僅被看作是身體中基本的“物質要素”,還屬于自然界的一部分(含有身體所需的物質成分),經過特殊作用后,便轉化成身體中的某種物質結構。以“石”為例,在此范式中,“石”意味著自然界中的某類巖石,不僅可以提供人體日常所需的物質,還可以用于疾病的治療,如田興秀解釋說:“石比土硬,成分復雜,含有人體必須的物質,如鈣、鐵、銅、鋅、鉀、鎂、錳、鍶、鈰、鑭、釔、鏑等,多從糧食、蔬菜、肉類及飲水等飲食物中攝入。它對于生成骨、肌、筋、血、漿、皮、毛等起主要作用。在醫藥上如用巖漿石止胃痛、補乳,紅鐵石安肚、安腦、白亮石止咳化痰等。”([7],頁35)而所謂“鈣、鐵、銅、鋅、鉀、鎂、錳、鍶、鈰、鑭、釔、鏑”等物質,雖來源于體外,實際上已被看作是身體中既具體又十分重要的物質要素。之所以如此描述,是因為此范式的構建者田興秀還接受了西醫中還原論的思想,認為身體需要做更精細的描述([7],頁4)。而此種思想也逐漸滲透到相關的診療實踐中。而“萬物有靈論”也是此范式的基本信念之一。在此信念的影響下,身體被看作是某種具有“超自然力量”的客觀存在生靈能:由田興秀所建構的一種概念,在其看來這是人體具有的一種特殊功能,可以將自然界中的物質轉化成人體所需物質,進而再轉化成人體中的物質結構,也是人體中最為重要的生命要素。([7],頁28),在療術上也采用了諸多“神藥兩解”的診療技術,如戢毒術、化水術以及治神術等普遍流傳于湘西苗族地區的傳統療術。([7],頁71—72)。
而其余兩種范式所秉承的基本信念雖不如前者復雜,卻與前者類似,都以樸素的自然觀與整體觀為基本信念,并在此類信念下認識身體、生命與自然的關系。例如,三界學說不僅將身體與自然界聯系起來,還將身體看作是由樹、土、水三種物質組成的一種相互平衡的生態系統,并運用植物的生長規律來處理生命、身體與疾病的關系。在此信念下,身體被視為自然界中的植物,土壤、水分則作為植物的生長基礎,三者之間屬于平衡關系。倘若三者的平衡關系被打破,身體便會出現問題([8],頁25)。對于四大筋脈學說而言,此范式并不存在“脫胎于身體”的“形而上”的概念,而是直接以身體中的某種關鍵要素(如筋和脈)作為核心,或者以一種較強調實體功能的身體模型作為基本信念來開展相關的認知與實踐。
2 方法論、技術手段與儀器設備
在這里,所謂方法論,可以認為是用于觀察身體與驗證療效的理論與方法。與中醫類似,此類范式既不擅長西醫那般借助科學儀器開展精確實驗的觀察方法,也沒有西醫那種更為直觀與精確的解剖術,甚至缺乏能夠準確探知療效的雙盲實驗,卻在不同程度上采用某些較側重感官經驗,并將身體看作“黑箱”,無法直接觀察內部結構與變化的“活體觀察”法,通過對“未知”的身體開展“由表及里”的觀察,從而達到探知身體內部結構信息的目的。此類方法通常類似于中醫的“望聞問切”,主要用于疾病的診斷。例如,苗醫生成學范式運用了“觀氣魄、看光度、辨皮色、探冷熱、聽聲息、嗅氣味、測靈驗、審精神”([7],頁58—60)等更側重于體表感官的方式,依據體表的感官經驗來獲取相關的病癥信息,從而找出具體的病因,并依此判斷病情,與西醫中使用科學儀器與實驗數據來說明病理和病機的產生與變化的方法有著較大的不同。然而,除了采用傳統的“活體觀察法”外(圖3、4),此范式還在一定程度上借鑒了西醫的的診斷方法,諸如使用“聽診器”以及利用某些現代微觀的診斷技術來獲取診斷依據等。例如,在查驗致病因素時,此范式主張:“除采用化驗方法檢驗體液酸堿度、病原體或致病毒素、分泌物、排泄物等以外,也可應用直觀法、對比法等進行檢測,以便為診斷提供可靠依據。”([7],頁61)這一點又成為此范式區別于其他兩種范式較為關鍵的環節。
在儀器設備上,除了采用傳統的設備外,此范式也借助于諸如體溫計、聽診器、血壓計等西醫中常用的診斷設備所提供的數據對疾病作出相應的診療([7],頁62)。 此外,此范式還保留了諸多傳統的“草藥治療”(如長期流傳于湘西一帶的“醫方”和“驗方”)與“非藥物性的治療”等方法。
從表2可知,此類范式的特征與差異并非僅限于此。因篇幅有限,文章不再贅述。但是,從上述分析看,當前苗醫學內部的確蘊含著多種不同的范式,并且此類范式與庫恩所提及的范式不同,有著自身的獨特性。
三 三種苗醫學范式背后不同的苗醫共同體之間的互動與博弈
在庫恩看來,處于“前科學”的諸多學派或子學派時常處于相互競爭的狀態([1],頁11)。而本文所關注的三種苗醫理論體系背后不僅蘊含著不同的范式,還形成了多種不同的理論流派(即苗醫學共同體),此類群體也具有一定的互動與博弈。
1 存在的“共識”
前文所述范式不僅來自不同的苗醫學共同體,而且此類共同體已形成一定的“共識”,諸如其核心成員田興秀和杜江都一致認為苗醫不僅具有獨特的歷史文化特征,當前苗醫的傳承與發展也存在較大危機,而理論范式的構建將有助于此類危機的解決。二人所在的共同體便在這樣的“共識”中,產生了一定的交集。
2 存在的爭議及其實質
(1)存在的爭議
在達成上述“共識”的前提下,此類共同體之間也存在一定的爭議,如表3。
從表3看,當前此類共同體之間主要存在三個層面的爭議:
A范式的稱謂與用詞 在田興秀看來,由杜江編撰的教材《苗醫基礎》[8]對“苗醫生成學”范式的解釋存在“誤解”之嫌,同時杜江在對此范式展開轉述時,不僅篡改了其原有稱謂,還篡改了部分核心內容,諸如將用于描述“事物生成三大關系”中較為關鍵的詞匯“生成相需”改成了“生成相取”等([8],頁9—10)。在田興秀看來,“相需”和“相取”描述的是兩種不同事物的關系,不能取而代之張金萍電話訪談田興秀,2019年12月9日。。而杜江認為二者是相近的詞匯,可相互替代。
B參考文獻的引用 田興秀認為《苗醫基礎》對“苗醫生成學”理論內容的引用沒有標明參考文獻的出處,因而不符合學術規范。就此問題,田興秀解釋說:“像貴州就有苗醫教材,但是它把我這個三本論和這個苗藥質征歌,說成是他們的,沒有落我們的名字,我們還打官司咧!”張金萍訪談田興秀苗醫館,2019年7月15日。而杜江在引用前,也并未征得其同意。田興秀的傳承人石墩平也解釋說:“《苗醫基礎》里有提到,但它后面的參考文獻沒有引(出處),比如說我這個理論是來自什么理論,什么書,它要有個參考文獻,但他沒有說明參考了某某書,這是侵權,是剽竊和篡改我們的理論。”張金萍訪談田興秀苗醫館,2019年7月15日。而杜江卻認為《苗醫基礎》是貴州省政府為促進苗醫藥進入高校課堂的需要而編撰的教材,旨在讓苗醫藥專業的學生較全面地掌握和了解苗醫的基礎知識[8],并非嚴格意義上的學術專著。因此,在其看來,此項工作符合學術規范,并不存在剽竊問題劉兵、張金萍訪談杜江,2019年7月29日。。
C范式的“代表性” 在范式的代表性上,雙方有著不同的看法。就苗醫生成學而言,田興秀認為此范式不僅源自湘西苗醫龍玉六龍玉六(1905—1988),男,苗族,湖南花垣縣貓兒鄉新寨村人,湘西民間巫醫大師,承襲八代祖傳苗醫,苗老司,曾拜12位民間醫生為師,自學獸醫、狩獵、武術、雕刻、剪紙、捏像、繪畫、扎彩、理老、歌郎、講古、魔術、邪法、算命、抗仙、測天象、看地理等傳統技藝。多年積累的醫藥知識與經驗,還起源于具有悠久歷史的苗族古歌([9],頁15),有著顯著的苗族特征,理應最具代表性,可以以“中國苗族醫學”命名之張金萍訪談田興秀苗醫館,2019年7月15日。。而杜江認為,若從哲學基礎上看,苗醫生成學范式具有顯著的“獨特性”。然而,倘若從影響力上看,此范式卻只具有“區域代表性”,原因有二:一是有關此范式的起源問題,苗醫學界至今仍有爭議劉兵、張金萍訪談對杜江,2019年7月29日。。二是苗醫學界認為苗醫的理論范式具有一定的判斷標準,諸如理論范式的來源是否具有廣泛性與準確性等等。因此,在其看來,苗醫生成學這一范式實際上不僅不能代表當前中國苗醫的整體情況,其廣泛性與準確性也是存疑的劉兵、張金萍訪談杜江,2019年7月29日。。實際上,當前能夠取得苗醫學界普遍認可的范式理應依次為“兩綱五經”“三界學說”“四大筋脈學說”以及“交環學說”等,而“苗醫生成學”只能在湘西花垣縣范圍內具有代表性,而并非具有全國意義上的代表性劉兵、張金萍訪談杜江,2019年7月29日。。
(2)爭議的實質
從實際上看,雙方之所以存在爭議是因為雙方有著不同的學術立場與認知,是不同的立場與認知造成雙方在諸多層面上存在不同的看法。例如,從爭議1看,雙方爭論的內容屬于理論范式的稱謂是否得當的問題。從雙方的觀點看,其爭議的實質是雙方對苗醫學的理解有著本質的差異。諸如在醫學與哲學關系的認識上,田興秀認為“醫哲同源”,“苗醫生成學”的本質是一種哲學理論張金萍訪談田興秀苗醫館,2019年7月15日。,而杜江卻認為“苗醫生成學”由“苗族生成哲學在醫學上的應用”演變而來,是“苗族醫學中的哲學內容之一”([8],頁5—6)。顯然,雙方爭議的焦點并非是關心此范式是否“科學”或是否“合理”,而是關心此范式的本質是哲學還是醫學的問題。而爭議2,雙方之所以有分歧是因為雙方對事物某種關系的理解有不同的看法,進而導致的學術用詞差異。爭議3是因為雙方對“學術規范性”的理解存在差異。爭議4是雙方對范式“代表性”的判斷標準不同而導致雙方看法的不同。
3 其他認知差異
除上述爭議外,此類共同體還存在一定的認知差異。諸如在苗醫范式的構建上,雙方持有不同的看法。其中,杜江認為苗醫理論模型的構建須滿足兩個條件:一是采用“粗線條”原則,必須保持模型本身的原真性,不做精細的描述;二是必須保持苗族本身的“獨特性”,如保留傳統的自然觀等。而田興秀卻認為苗醫需要“創新”,因此需要將苗醫傳統的理論與現代科學理論相結合,唯有采用“細線條”的原則,才能實現對“身體”的“精確”劃分等等。
綜上,本文關注的三種理論體系背后不僅蘊含著不同的范式,還隱藏著不同的苗醫學共同體。此類共同體之間并非完全獨立的群體,相互之間既存在一定的“共識”,又具有一定的獨立性和“張力”([11],頁222—235)。同時,此類共同體所使用的范式表現出較為獨特的建構性特征,與其所在共同體中的核心成員所處的文化環境,社會背景以及個人觀念有著緊密的關聯。
四 結論
與中西醫不同,當前苗醫的合法性與有效性仍然處于備受質疑的階段。從本文的觀察看,當前苗醫學內部實際上不僅有著多種范式并存的說法,此類范式背后還出現了諸多不同類型且具有一定“張力”的苗醫學共同體,并且這些共同體是在共有上述范式的各種要素的基礎上所形成的群體。可以認為,當前苗醫中出現多種理論體系并存現象的根源是其內部存在多種不同的范式與不同的苗醫學共同體導致的結果。但是,值得關注的是,此類范式與庫恩所說的那種處于成熟時期的常規科學中的范式不同,它們有著自身的獨特性——這種獨特性似乎與庫恩所說的“前范式”的特征相似,實際上又有本質的差異。庫恩所說的范式在較大程度上是針對自然科學而言,而醫學是一門較為復雜的學科,不僅具有自然科學的性質,還帶著較為濃厚的人文社會科學的烙印,苗醫便是這樣的案例之一。與此同時,苗醫范式的構建與苗醫共同體成員所處的文化環境,社會背景以及個人觀念等有著緊密的關聯。因此,苗醫背后所透露的范式的特征與庫恩語境中的范式有著本質的區別。
同時,在當前的主流觀念中,人們普遍認為科學唯有進入常規科學階段,即出現一種被人們所普遍接受與認可的標準范式時,科學才算是成熟的,從而才具有合理性與有效性,而醫學也是如此。當前,人們普遍認為無論哪一種醫學傳統,只有出現被人們所普遍認可與接受的標準范式時才是合理的和有效的,而那些處于多種范式并存階段的醫學傳統則不具備這種特征。通過對苗醫的觀察發現,以往人們對醫學的認知與理解似乎存在一定的誤區,我們需要反思以往的觀念,重新認識醫學的原初形態。而就“苗醫”來說,其實目前也沒有一個單數的、在范式和理論體系上統一的對象,而是存在有范式彼此相當不同的分支,并且也都在各自實施著其醫療實踐。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本案例是在繼承傳統苗醫的基礎上所構建而來的諸多范式,其反映的并非人們理想中的“純粹的”苗醫形態,也并非是完全脫離“傳統”建構而來的“全新”的苗醫。究竟如何看待此種現象,值得更多的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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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derstanding the Different “Paradigms” of the “Body”
Take three Miao medical theory systems and their schools as examples
ZHANG Jinping,LIU Bing
Abstract: On the basis of Kuhns concept of “paradigm”, a different analysis framework of “paradigm” is constructed, and the differences between different medical traditions are attributed to differences in different paradigms ?From the observation of the three theoretical systems of Miao medicine, the current Miao medicine is in a stage of coexistence of multiple paradigms and multiple communities ?The characteristics and differences of these paradigms and the interaction between the communities that use such paradigms show that Miao medicine The uniqueness of the historical stage ?The study of such cases not only helps to understand the diversity of medical paradigms, but also helps people reflect on the current mainstream cognition and re understand the essence and characteristics of medicine.
Keywords: paradigm, diversity, Miao medic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