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軍

我一直很懷念我的小學老師,一個沉默而倔強的小老太太。她是數學老師,我的班主任。
我數學智商之弱可以從一件小事看出來,我在銀行上過班,數不過來錢。不數不錯,一數就錯,銀行的主任想不通還有能笨到這樣的人,天天讓我坐在出納柜臺的一角點硬幣,大概是本著兩害相權取其輕的意思。硬幣就算錯還能錯哪里去!銀行的同事視我為廢物,對我白眼相向。
我上學時那真是“皮”得很。許多班級的任課老師對我都很頭痛,于是我就在各個班級之間“放逐”著。甚至有時一個學期還沒有結束就有老師向我下“放逐令”了:“這個學期你無論如何不能在我班上了,你不走,我走!”起因是我在下課時捉了許多蜜蜂,仔細地把翅膀揪掉,然后用一個玻璃瓶子裝起來。我上課不大聽課,跟幾個差生被老師攆到教室的后面,這樣可以盡量減少對別的同學的影響。我上課時把裝蜜蜂的小瓶子打開,用一只醫用的鑷子把蜜蜂的頭夾住,蜜蜂的屁股對著前面張紅葉的脖子湊過去,然后鑷子稍用力,蜜蜂就會把針刺到張紅葉的脖子里,她就“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我很快地把鑷子收起來,裝作沒事人一樣。因為我周圍的同學都莫名其妙地哭過,后來被老師發現了,抓了個現行,并且收繳了兇器。放學時我被老師叫到辦公室去,教體育的丁老師逮住我一頓臭揍。好家伙,他的拳頭醋缽一般大。就這樣,我也跟他對打。后來不知怎么的他把我衣服給撕破了,衣服的一只袖子被撕脫了,半個胳膊露在外面。放學以后,老師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著。老師問我干什么,我說你得賠我衣服。老師被纏得沒辦法,喊他老婆過來給我縫。
后來這位班主任就把我交到何老師班上來了。何老師剛從外地下放回來,她好像是河北人,一口河北梆子腔,隨丈夫轉業到這里。她個子不高,才一米五多一點,一點也不像北方人。她人還有一股狠勁,后來我總結,一般個子矮的人都比較有韌性。她天天笑瞇瞇地看著你,跟你耗著。她走到哪兒,我也得跟到哪兒,跟黑白無常似的。下午放學了。她不許我回家,要我跟她到辦公室寫作業,一直寫到天黑,她什么時候作業改完了,我什么時候才能回家。她低頭用紅筆飛快地判著作業,時不時用眼睛余光看我一眼,看得人心里一凜。她家住在交通廳,路上有個包子鋪。在路上她買兩個包子,她的那個是素餡的,我的是肉餡的。我爹比較狠,她知道他脾氣不好。一般我爹問我在學校表現怎么樣,她大多數時候說:“很好,很好,比以前進步一點。”
何老師家訪時總是說成績,說這學期不錯,數學考到六十五了,比以前進步了十分,及格了。這是多么大的跨越??!她用詩人般的語言對我爹描述,你這孩子如果好好培養,上個清華、北大也沒問題??!咱得換換方法,哪能動手就打,你在部隊也不能體罰戰士對不對?可能是天資拙劣,我的數學到了七十來分,就進入滯漲階段,怎么努力也上不去了。何老師是班主任,教數學的。有人就說你費這么大精力帶一個差生劃不來,她還真紅了臉,還跟人吵一架,說:“你怎么能當孩子面這樣說話!”后來我工作了,經常還會遇見何老師。她早已退休。她的個子更矮了,一頭銀發。她喜歡一邊說話,一邊用手摘我身上的線頭,我就感覺自己像個永遠摘不干凈的毛線團子。她一邊問工作好不好,一邊叮囑我要看點書。她也不說理由,就單單說:“看點書總是好的!”后來她搬到外地的女兒家去,跟女兒一起過了,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她了。如果她健在的話,現在也有八十多了。
小編絮語
何老師還真是一位倔強的老師,愿意花費大量的時間緊盯著“我”,是她的堅韌和善良如春風化雨般滋潤了頑劣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