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海松
(中國社會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100732,北京)
2020年是艱難的一年,年初爆發的新冠肺炎疫情逐漸蔓延到全世界,截止到年末已經導致全球幾十萬人死亡、幾千萬人被感染,幾乎沒有人的生活不受到影響。正如德國總理默克爾在2021新年致辭中所說:新冠肺炎病毒侵染了我們的身體、闖入了我們的生活,“它擊中的,正是我們最人性的地方”,即“保持密切的聯系、相互擁抱、交談以及聚會”,疫情把人們之間原本正常的行為和最基本的權利變得充滿風險。然而,2020年又是較能顯示人類應對突發災難的能力和策略的一年,很多行業的專業人士,從醫生和科技工作者,到作家、詩人和人文科學學者,都積極投入了對疫情的研判、策略應對以及相似突發災害的預警、評估、應急、救援和應對,乃至后疫情時代的全面反思等一系列的研究工作中。
在疫情應對和人文反思方面,文學創作者和文學研究者們也不甘落后,積極獻計獻策,截止到目前已經做了大量的工作,但由于期刊發表和專著出版的滯后性,2020年內疫情在文學創作中的反思和體現,以及文學研究領域中作為文學和文化研究對象的疫情與人文思潮之關系,截止到本年度末,公之于眾的成果仍然只有少量部分,未能成為文學研究包括外國文學研究領域的重點(雖然是熱點和前沿),相信在下一年度以至今后,疫情與文學的關系勢必將成為外國文學研究界一個跨學科研究的熱點趨向。當然,俄羅斯文學學科也不例外。本文以中國的俄羅斯文學學科從業者在2020年出版的成果為考察的中心,也略微關注成果的生產和影響這兩端,在概述和總結的基礎上進行適當評價,突出問題意識。
應該指出的是,2020年度中國俄羅斯文學學科的成果似乎較上一年度更為豐富和多元,這首先充分證明了我國學者努力耕耘、勤奮不輟的扎實干勁,也反映出近年來有越來越多的青年學者(包括在讀的碩士、博士、青年教師等)加入到中國俄羅斯文學學科的隊伍中來,并逐漸成為研究的中堅力量;其次,這也說明,就中國學界而言,俄羅斯文學學科中值得研究、有待開采、尚存空白的點和面仍然有很多,研究無法窮盡所有的文學作品和文學現象,正如文學作品遠不如生活本身精彩一樣;再次,本年度的成果,特別是大量的學術論文和專著,是2019年度甚至更早之前積累的研究成果的集中爆發和集體亮相,因而可以想見,本年度因疫情而居家隔離期間完成的大量成果將在2021年集中井噴。
鑒于本年度成果宏富和本文篇幅有限之間的矛盾,本年度的具體回顧主要就專著、代表性論文、譯著、外刊論文、相關期刊出版情況、相關項目、獎項情況、重要的線上會議和講座等情況,擇其要者、分而論之。
2020年是俄羅斯文學學科中專著(均按版權頁標注的本年度為準)出版較為集中的一年,基本涉及到本學科的主要內容和方向,既有綜論性的專題研究,也有文學史類型的著述,還有單個作家作品的論著和學者個人的論文集等。
綜論性的專著有:鄭永旺的《點亮洞穴的微光:俄羅斯反烏托邦文學研究》(社科文獻出版社)是國內第一部對俄羅斯反烏托邦文學整體分析的專著,它研究了俄羅斯反烏托邦文學的思想譜系,提出“反烏托邦美學”的學術范式,論證了反烏托邦文學在體裁和詩學上的合法性問題以及在思想史上的本體論價值,因此本書具有填補空白的意義。汪劍釗的《俄羅斯現代詩歌二十四講》(四川人民出版社)選取了包括阿赫瑪托娃、帕斯捷爾納克等在內最具代表性的二十四位俄羅斯詩人,從其生平與創作背景入手,介紹他們代表作的特點、在俄羅斯文學史上的價值和地位,以及對世界各國詩人創作產生的影響,并配有代表作進行賞析。史思謙的《俄羅斯古史紀年研究》(社科文獻出版社)從文學、宗教和思想三個維度研究《古史紀年》,考察該編年史文本及其對整個俄羅斯文學及民族思想所起的淵源性作用,有文史結合的跨學科特點。王曉蘭、王一鳴的《藝術視角下的俄國文學研究》(吉林出版集團)分析了以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為主的俄羅斯文學中的若干女性形象。姜磊的《新俄羅斯文學中“現代知識分子”思想譜系研究》(社科文獻出版社)研究了“布克獎”“巨著獎”得主馬卡寧、佩列文等作品中的知識分子群像和發展脈絡,探討了社會轉型之際俄羅斯文學中一類特殊形象的思想譜系和產生機制。
俄羅斯文學通史類、鑒賞型的著作有:劉文飛的《追尋大師的足跡》(作家出版社)細析俄羅斯文學的大師及其佳作,由點及面地串聯起整個俄羅斯文學,可謂一部鑒賞型的簡明文學通史。童道明的《櫻桃園記》(作家出版社)是其閱讀俄羅斯文學的隨筆集,用詩意的語言評述俄羅斯文學尤其是解讀契訶夫,通俗性和專業性相得益彰。這兩本書都是作者普及性講座的文字版。近年來,俄羅斯文學工作者也深度參與外國文學和俄羅斯文學的普及化大潮,收費閱讀和有聲講座,既為普通愛好者們創造了接近俄羅斯文學的機會,同時也給研究者們提出了一項傳播和普及俄羅斯文學的新任務。
專論作家和創作流派的創作風格與文藝思想的專著有:吳曉都的《普希金與俄蘇文藝思想研究》(花山文藝出版社)從普希金與世界文學、普希金與俄羅斯啟蒙主義、普希金與俄國文學“人民性”思想等方面,總結和闡述了普希金的文學藝術成就及其地位與影響。劉文霞的《納博科夫的傳統繼承與藝術創新》(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從關于作家創作的“俄羅斯性”與“非俄羅斯性”之爭出發,運用布魯姆的“影響的焦慮”理論和“誤讀”理論,結合文本考察作家的傳統繼承與藝術創新。謝明琪的《對話與狂歡:納博科夫創作的符號學解讀》(東南大學出版社)運用巴赫金的文化符號學理論,尤其是其對話性和狂歡化的核心思維,著重剖析了作家的若干代表作。欒昕的《列斯科夫:生活與創作》(黑龍江大學出版社)研究作家特殊的家庭生活和經歷對其創作產生的巨大影響,重點考察列斯科夫的創作主題與思想。張煦的《文學團體“謝拉皮翁兄弟”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則分析了俄國文學流派“謝拉皮翁兄弟”在1920年代的實驗性創作,闡釋其與主流文學問題相呼應的詩學特征,論證了作家、團體與時代之關系的一種“嵌套式”模型,從繼承與創新的角度為類似的文學現象提供了一個建設性方案。管月娥的《烏斯賓斯基結構詩學理論與批評方法研究》(蘇州大學出版社)研究了俄國文藝學家烏斯賓斯基以視點為研究視角的結構詩學理論及其理論建構的方法論。
本年度另有一些融新舊論文為一體的學者論文集出版。如金亞娜的《對未來的回憶:俄羅斯文學與文化論集》(黑龍江大學出版社)匯集了作者多年來發表的涉及俄羅斯人文文化、哲學、美學、宗教、文學及藝術等方面的多篇論文,既有個人學術生涯的總結性質,又有學科發展的階段性回顧之意。王永等主編的《俄羅斯文學的多元視角(第2輯)》(浙江大學出版社)收錄“現當代俄羅斯文學跨學科研究”國際會議中的若干中俄文論文,反映了中俄學者的最新研究成果。
就以上專著和論文集來看,作者們對俄羅斯文學的研究基本上已經跨出了生平介紹和形象分析的局限,在文本解讀的基礎上力求突破,走向了理論建構、思想史研究和跨學科文化機制的考察,具有一定的創新意識。
較之專著,論文的產出速度一般較快,更能體現出本年度或上一年度研究的特點;按照不同的研究對象和研究方法等稍加細分,可發現本年度發表的專業論文主要具有以下熱點或共性。
研究文學與疫情之關系成為新熱點。這一課題無論對中國外國文學還是對俄羅斯文學研究界來說,都是一個全新的熱點,如果不是因為突如其來的疫情,我國對此課題的研究不會成爆炸式增長之勢,但需要指出的是,俄羅斯學界一直就存在對文學與疾病(包括心理疾病)的研究傳統。年初疫情剛剛出現時,國內部分敏感的報刊和學者發文探討俄羅斯文學與疫情(疾病)之關系,此類文章有劉亞丁的《疫情中的普希金與波爾金諾之秋》(《光明日報》)、姜訓祿的《疫情隔離期的普希金與俄羅斯文學新時代》(《中華讀書報》)、米慧的《特定時空下的普希金和契訶夫》(《中國社會科學報》)等,它們均考察了俄國作家面對疫情與疾病的處理方式,從文學史的角度給當下的人們提供了多方面的借鑒。
古典文學(從古羅斯文學到契訶夫)的研究呈常態化,平時的論文不少,每逢周年慶典時會更多。代表作有吳笛的《古羅斯的終結:17世紀俄羅斯文學的歷史性轉型》,它回溯俄羅斯近代文學的譜系,探索古羅斯文學終結的歷史特性,認為俄羅斯文學的轉型既與俄國社會歷史語境以及俄羅斯傳統文化,也與世界文學的進程密切相關,并由此導致題材轉向,為俄羅斯近現代文學奠定了基礎。此外,普希金研究熱度不減,持續走向深入。對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研究也蒸蒸日上,本年度俞航發表多篇相關論文,如《言說與他人:陀思妥耶夫斯基對現代主體建構的反思》(《外國文學評論》)、《〈地下室手記〉多重敘事的倫理內涵:“分裂的”自我與“愛人如己”》(《外國文學》)等注重跨學科和跨文化中的主體性建構問題,龍瑜宬的《〈賭徒〉:“詩情”的誘惑與風險》(《外國文學》)、畢曉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多元主義》(《俄羅斯文藝》)、萬海松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根基主義思想及其意義》(《隨筆》)等繼續從多個角度深耕作家作品的思想史意義。本年度,對另一位古典作家列夫·托爾斯泰的研究也呈現蓬勃興起之勢,相關的論文有:任曉雯的《托爾斯泰的文學理想國》(《山花》)等,此外,《俄羅斯文藝》第4期開辟了“世界文學舞臺中央的列夫托爾斯泰”專欄,組團式推出了李正榮《論“復活”作為列夫·托爾斯泰的生死修辭》、伊·葉甫蘭皮耶夫《關于個人在歷史上的作用的爭論:托爾斯泰小說〈戰爭與和平〉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說〈少年〉》、朱建剛《未完成的對話:斯特拉霍夫與托爾斯泰的爭論》、張興宇《當代俄羅斯列夫·托爾斯泰學的新進展(2000—2018)》等論文,它們已經從多個角度構筑起一座相對完整的“托爾斯泰學”大廈。
古典文學三大家中另一位作家屠格涅夫由于前年適逢其周年慶,所以這兩年的研究論文相對少一些,只有《俄羅斯文藝》上的一些相關論文涉及到屠格涅夫及其創作風格和文藝思想。而研究契訶夫則相對熱門,相關論文有:姜磊的《〈薩哈林旅行記〉與契訶夫的遠東印象》(《外國文學研究》),該文認為契訶夫的遠東書寫存在顯性的偏見性,這不僅是作家的個體印象,也是19世紀末、20世紀初整個俄羅斯知識界東方偏見的體現;董曉的《從〈三姊妹〉看契訶夫戲劇中的時間》(《外國文學研究》)指出:契訶夫對時間的藝術表達不僅生成了其劇作內在的喜劇精神,且對20世紀的現代戲劇影響深遠。《戲劇(中央戲劇學院學報)》第5期則開辟契訶夫戲劇研究的專欄,發表了董曉的《論契訶夫戲劇的去事件化與沖突的生成》,顧春芳、張越的《論契訶夫的戲劇處女作〈沒有父親的人〉》,彭濤的《末世精神危機下的救贖:論契訶夫〈林妖〉對生態和人性的雙重拯救》等論文,集中以新視角重讀契訶夫,將宗教研究等方法和成果運用到對其戲劇作品的解讀中。
對白銀時代和蘇聯時期文學在內的20世紀文學的研究繼續深入。這方面的論文有阿布德克里姆·穆拉托夫、王孝冉的《〈白輪船〉中“鹿母”傳說的生態道德與民族教育觀念》、余丹的《論艾特瑪托夫小說的烏托邦與反烏托邦敘事》(均《外國文學研究》)、李新梅的《當代俄羅斯小說中的蘇聯衛國戰爭敘事:發展趨勢和特征》(《俄羅斯文藝》)等,它們代表了對蘇聯文學的持續研究勢態,雖然研究對象依然是蘇聯小說,但是從方法和視角看已經轉變為生態文學、烏托邦敘事等。
對現當代文學的研究,成果則有綜論和細讀之分。劉文飛的《解凍文學新論》(《外國文學》)認為,解凍文學的創作成就和歷史意義以前未得到充分認識,但正是在這一時期俄國文化中獨特的“文學中心主義”現象再度顯現,俄國文學與社會和政治之間的張力關系得以彰顯。孔霞蔚的《回到神話,追問現實:2019年度俄羅斯文學概觀》(《外國文學動態研究》)繼續關注和梳理俄羅斯文壇事件與史事,認為本年度“非虛構類作品乏善可陳,虛構類作品重回文壇中心”。張猛的《真實的尺度”:近年來俄羅斯文學創作的“非虛構”傾向》著重考察俄羅斯文壇的非虛構創作傾向。劉文飛的《索爾仁尼琴:生活與創作》(《俄羅斯研究》)有意重寫當代文學史中關于該作家的篇章。侯瑋紅的《人工智能時代的靈魂之書:評當代俄羅斯長篇小說〈祖列依哈睜開了眼睛〉》(《東吳學術》)提出了“祖列依哈現象”,認為在人工智能時代更需要反觀人的信仰與精神普遍迷失,警示人類社會勿忘發展的初心、啟發人們進行靈魂思考。王樹福的論文《當代俄羅斯戲劇的英譯接受》,不僅研究當代戲劇,還關注其傳播方面的影響。由是觀之,對俄羅斯戲劇的研究也歷來是我國俄羅斯文學學科研究的重要組成部分,如今它跟小說和詩歌研究不分伯仲,而在十年前則要略遜于后者。
對俄羅斯(蘇聯)文論的研究朝深處掘進,但研究對象仍以巴赫金和俄國形式主義居多。王志耕的《巴赫金:圣愚文化與狂歡化理論》(《外國文學評論》)研究作為一種“自我貶抑”而內在神圣的現象——俄羅斯圣愚,以巴赫金的“笑”和“高級外位性”概念分析“闖入式話語”及其事件的狂歡化的審美特性;他的《俄羅斯民間文學中傻瓜形象的狂歡化功能:巴赫金狂歡化理論的本土資源之一》(《外國文學》)從民間文學來研究巴赫金的狂歡化理論,他的《巴赫金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共同意義》(《文學與文化》)則探討了兩位思想家的共性。萬海松的《論巴赫金個性化的文學史觀及其特點:以巴赫金〈俄國文學史講座筆記〉為中心》(《外國文學動態研究》)屬于國內首次對巴赫金文學史觀進行專門研究的論文。侯瑋紅的《新現代主義:新世紀俄羅斯文學批評中的新概念》總結新現代主義文學的特征,分析其與現代主義和后現代主義的聯系與差異。
比較文學走向細致化,對中俄(蘇)文學的比較開始以核心概念的詮釋和國家形象的建構為切入點。比如,張冰(北京大學)的《中俄文學譯介的“迎匯潮流”》(《俄羅斯文藝》)探討肇始于世界文學發展長河中的中俄文學翻譯、中俄文學史的梳理和中俄文學互譯發展進程中復雜、特殊的演進,發掘中俄文學譯介“迎匯潮流”概念的發生學機制。信娜、劉麗芬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的近代中國形象》(《中國社會科學報》)則開始關注比較文學視域中他國國家形象的建構問題。
另外,從女性文學、文學符號學、科幻文學和人工智能等角度來挖掘俄羅斯文學文本的論文,也不亞于這些方面對其它國別和外國語種文學的研究。從中可見,俄羅斯文學研究者也有學科責任和擔當意識,他們正在努力填補這類專項文學研究的空白,為這些特殊研究專題類型的世界文學史提供不可或缺的俄羅斯視角。
譯著(包括文學翻譯和理論譯著)的出版、期刊發表情況、項目的設計、獎項的設立與獲獎情況、專業會議的召開,盡管不都是嚴格意義上的研究成果,但皆屬為研究所營造的外在環境和制度保障,對研究的推動和促進作用是無可置疑的。
譯著的出版不絕如縷,尤其是俄羅斯經典文學作品的新譯、復譯和再版為主。其中,值得關注的有汪劍釗主編的“金色俄羅斯”叢書(四川人民出版社)中繼續出版的五種譯本:《地獄里的春天:波普拉夫斯基詩選》(汪劍釗譯)、《我們不會告別:阿赫瑪托娃詩選》(董樹叢譯)、《法國侯爵:克雷洛夫劇作集》(李春雨譯)、《綠指環:白銀時代戲劇選》(余翔譯)、《青春復返》(李莉譯)。從中可以看出,俄羅斯白銀時代(如吉皮烏斯、勃洛克、安德烈耶夫、索洛古勃、勃留索夫等)及之前的劇作開始受到譯者和研究者的青睞。另外,人民文學出版社“新網格本”叢書中的《茨維塔耶娃詩選》(劉文飛譯),浙江文藝出版社“雙頭鷹經典”第二輯中的《白銀時代詩歌金庫》(鄭體武譯),美國陀學家約瑟夫·弗蘭克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傳記系列第四部《陀思妥耶夫斯基:非凡的年代(1865—1871)》(戴大洪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都是值得普通愛好者和專業研究者共同關注的優秀的新譯本。
有關俄羅斯文學研究方面的代表著作則有:米爾斯基的《俄國文學史》(修訂版,劉文飛譯,商務印書館),其內容涵蓋自古代俄國文學(11—17世紀)至1921年小說復興的歷程,在英美斯拉夫學界長期被譽為最好的一本俄國文學通史,它影響、培育了數代研究俄國文學的英語學者,并成功將俄國文學推介至英語乃至整個西歐世界,其修訂再版必將成為高校師生和研究者的案頭常備書;由萬海松編選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研究文集》(譯林出版社)一書,精選白銀時代以來以俄國思想家為論述主體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研究成果,聚焦陀思妥耶夫斯基作為思想家的世界觀和作為藝術家的詩學世界,可謂百年來陀學研究的集大成論著。
期刊的發展和學術水平的提高,與學科建設息息相關。俄羅斯研究的四大期刊《俄羅斯文藝》《俄羅斯研究》《俄羅斯學刊》《俄羅斯東歐中亞研究》涉及俄羅斯研究的諸多方面,但仍數前者為國內專門研究俄羅斯文學和文論乃至藝術的頭號刊物,它常常組織相關專欄,集中發表國內外研究相關作家、作品和思潮的專業論文,呈現出前沿性的研究熱點和一定的研究趨勢。其他外國文學類期刊,如《外國文學評論》《外國文學研究》《外國文學》《國外文學》《外國文學動態研究》《當代外國文學》上發表的俄羅斯文學研究論文相對較少,它們是在中國外國文學研究整體背景中發出的“俄羅斯聲音”。
得到社科基金立項支持的俄羅斯文學研究項目,也頗能反映出我國學者對國際學術前沿、熱點和動向的把握。本年度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有朱建剛的《〈俄國導報〉研究(1856—1906)》和管海瑩的《別雷的文學理論與批評研究》,一般項目有侯朝陽的《英美斯拉夫學界陀思妥耶夫斯基批評研究》、鄭文東的《莫斯科—塔爾圖符號學派的理論流變研究》、夏益群的《俄羅斯兒童文學在中國的傳播與接受研究》,它們分別涉及對文學刊物、作家批評、文論流派和比較文學等的研究,雖然本年度入選數量較往年大幅縮減,研究面不算均衡,但研究對象基本屬于“新墾地”,且彼此沒有重疊或重合之處。
各類獎項不但是對專業研究者工作的褒獎,還體現了對他們所探索的相關研究專題的肯定。本年度最重要的研究類獎項就是第八屆高等學校科研優秀成果獎(人文社會科學),其中,榮獲一等獎的陳建華的系列專著《中國外國文學研究的學術歷程》,榮獲二等獎的劉亞丁的專著《肖洛霍夫學術史研究》、董曉的專著《契訶夫戲劇的喜劇本質論》、申丹的系列專著《新中國60年外國文學研究》,以及三等獎和“青年成果”等其他子類獎項中有關俄羅斯文學學科的成果,均為本學科優秀選題和杰出成果的代表。另外一個文學翻譯類獎項是首屆“俄中文學外交翻譯獎”,它由俄羅斯聯邦出版與大眾傳媒署翻譯研究院與中國首都師范大學北京斯拉夫研究中心聯袂設立,旨在進一步加強中俄兩國的文學和文化交流,促進俄國文學在中國的傳播。一等獎為雅辛娜的小說《我的孩子們》(陳方譯,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二等獎為庫爾恰特金的小說《陽光閃耀》(趙桂蓮譯,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三等獎為瓦爾拉莫夫的小說《臆想之狼》(于明清譯,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文學翻譯類獎項必不可少的原因,不但在于其能吸引更多的普通讀者來關心俄羅斯文學,而且更在于其能吸收中俄雙方的相關從業者參與到文學“外交”事業中來,其意義已經溢出了文學界、研究界和翻譯界。
重要的專家講座和學術會議有助于科研成果的傳播。浙江大學外國語學院俄語系所創辦的“啟真”講壇(線上和線下),本年度所請的都是俄羅斯和國內一流的俄羅斯文學研究大家,而哈爾濱工程大學哲學系舉辦的“林中路”線上講座均為俄羅斯哲學界的元老級專家和學者,這些講座和報告引經據典、內容深入淺出,既專業又通俗易懂,不論是對非俄羅斯文學專業的讀者,還是對本學科的專業研究者,都有引領性意義和啟發性思考,為疫情時代的網絡會議和講座開啟了示范性的先例。線下專業會議中值得一提的是10月23—25日在浙江寧海召開的“新時代外國文學翻譯與研究學術研討會暨葉水夫先生百年誕辰座談會”會議,這也是疫情期間難得的一次俄羅斯文學學科研究者和教師們聚首研討的專業會議,并以此紀念本學科的功臣、著名的文學史家和翻譯家葉水夫先生,可謂一舉兩得。
對本年度俄羅斯文學學科的成果加以宏觀概覽,不難發現它們具有以下一些共性與趨勢:
仍然固守文學作品的文學主體性、就文學論文學的研究已不多見;十多年以來,文學與現代性問題一直是俄羅斯文學研究的熱點。這方面的論文有孔朝暉、王曉倩的《“奧勃洛莫夫性格”的序曲:〈平凡的故事〉中的現代性批判》、淡修安的《普拉東諾夫創作的現代性問題:兼論詹姆遜的闡釋局限》(均《俄羅斯文藝》)等,這說明學界對現代性內涵和外延的研究依然有可以深挖的地方,也表明現代性概念是“流動的”,它跟社會和文學一樣,都處在流動性的發展中。
本年度俄羅斯文學研究明顯出現一些注重梳理和確證“俄羅斯文學”學科和地位的合法性問題的文章。比如:林精華本年度發表的系列論文《歐化大潮所激發的民族敘事:以18世紀俄羅斯民間文學為中心的討論》(《民族文學研究》)、《偵探小說與帝國:俄羅斯白銀時代文學的大眾化敘述》(《社會科學戰線》)、《現代俄羅斯文學的奇特起源:18世紀中葉對歐洲流行文學之模仿》(《求是學刊》)、《現代俄國自信始于何處:“19世紀俄羅斯文學”起源考》(《外國文學研究》)均從文學的周邊考察俄羅斯文學的確立機制和俄羅斯文學作為學科的合法性,較有新意、成果豐碩。有的學者有意識地要打破外國文學與地緣政治學、文化地理學之間的藩籬,力圖構建文學政治學之類的“新學科”[1]。另外一些相關論文,如陳建華的《改革年代俄蘇文學研究的變遷》(《復旦外國語言文學論叢(2020春季號)》)、汪介之的系列論文《四十年來外國文學研究的成就、問題與思考》(《江西社會科學》)、《國內外國文學研究四十年的回溯與思考》(《東吳學術》)和《外國文學研究話語體系建設與更新》(《中國社會科學報》),均對本學科和外國文學學科的范疇和建設,特別是“學科意識”提出了若干不同意見和可行性建議。
還有學者對文學和文學現象進行跨學科、講通識的大文化研究,其研究領域跨越了文學和人類學等,視角新穎、新見迭出。如:劉亞丁的《類型學的文學移植:袁枚和杰爾查文自然詩比較研究》(《四川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側重于文學作品(詩歌)的文體學、故事類型學的比較意識,頗富創見;梁坤的《俄蒙樹木崇拜的多神教和薩滿教淵源》(《外國文學研究》)就從文學延伸到人類學和宗教學研究;徐樂的《契訶夫〈寄自西伯利亞〉:將西伯利亞“寫入”俄羅斯》(《外國文學評論》)研究契訶夫記述西伯利亞旅行的系列特寫中“西伯利亞—俄羅斯”這一對立的空間模型。王樹福的《十九至二十世紀俄羅斯文學倫理敘事的演變》(《外國文學研究動態》)研究跨世紀俄羅斯文學中的道德倫理問題,證明其倫理演變體現出的多樣性、實驗性和階段性特征。
開始出現對俄羅斯文學中的類文學文本(如書信、檔案等)進行文學和文化的綜合研究。比如,萬海松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書信的“文學考古學”》(《中國社會科學報》)認為:書信文本作為文學文本和歷史史料的雙重特點,決定了它在大文化研究中的不可或缺性。“從文學性角度來看,書信作為一種文本或亞文本,有時既是一篇可以獨立的文學敘事或文學作品,有時還是一種別致的文學體裁;從史料學方面而言,書信既可以是歷史的‘下腳料’,可以用來解釋作家的創作沖動,說明創作過程中的思想博弈,還可以成為重塑幾乎已被遺忘的史實的主料。”[2]
有意引入或運用當下的西方文藝理論和文化思潮,如“帝國敘事”、“國家意志”、視覺文化等來研究俄羅斯文學。比如,宋羽竹的《俄羅斯“長久之國”的構建:從“大書獎”看國家敘事》(《俄羅斯研究》)一文,把俄羅斯國家文學獎“大書獎”不僅看作是文學創作的風向標,還是反映國家意志的文化現象。
對中俄文學的比較研究繼續走向深入和廣泛兩個趨勢,即對具體文本的細讀式分析和對文化機制的對比,與宏觀的作家作品相似論并駕齊驅。王曉宇的論文《靈魂與記憶:普拉東諾夫與艾特瑪托夫小說中的中亞書寫》(《外國文學研究》)就屬于前者,它圍繞靈魂和記憶主題對小說中中亞地理空間展開的文學想象進行研究,從敘事中揭示其文化記憶和傳統被割裂的事實以及日漸嚴重的身份認同危機。李建軍的《文學是對人和生活的態度性反應:論路遙與托爾斯泰的文學關系》(《中國社會科學》)屬于后者,作者通過細讀托爾斯泰和路遙的文學觀點、分析其寫作經驗,發現兩者在塑造自我形象的理念、熱愛人和生活的精神、以同情和肯定的態度塑造人物三個方面存在垂直向度的影響關系和平行向度的相似性,文章認為,這彰顯出“文學是對人和生活的態度性反應”[3]的基本認知和判斷。
近十年來,中國學者撰寫的俄文論文在俄羅斯學術期刊上發表得越來越多,外刊論文已然成為中國俄羅斯文學學科的研究成果中不可不提的重要部分。本年度的此類論文有:李新梅在俄羅斯期刊《俄羅斯文學》上發表的《索爾仁尼琴在中國的譯介、研究和傳播》,以及她在《梁贊大學學報》上發表的《當代俄羅斯文學在中國的研究概況》等文,均為世界學界提供了作家作品在中國的流播和研究情況;田洪敏在《俄羅斯文學》發表的論文《契訶夫的另一種文學性研究:基于社會史視角》,將1880年代契訶夫開始職業寫作的十年作為基本檔案史料來源來討論契訶夫的文學性問題,顯示出回歸文學和歷史的本體論意識。[4]朱曉琳(音譯)在俄羅斯期刊《文學問題》(第4期)上發表《莎士比亞翻譯家朱生豪》一文,向俄羅斯讀者介紹了朱生豪為翻譯中文版《莎士比亞全集》所作的貢獻,還論述了這位英國劇作家在中國的接受情況及其對中國文化的影響。[5]
當然,盡管俄羅斯文學研究取得了以上不小甚至不俗的成績,但從研究方法和研究角度而言,跟我國的乃至歐美的文學研究成果相比,它依然存在某些學術方面的空白和問題,對這些進行展望,目的不是以歐美研究方法來完全取代已成傳統的俄羅斯文學研究,而是要豐富俄羅斯文學研究方法,使之內化為俄羅斯文學研究的一部分。首先,空白之處仍有不少,雖然不是所有的空白都需要去填補,但從學術研究的價值與意義而言,有些空白是具有挑戰性的,往往需要學者具有淵博的知識、開闊的視野、從容的心態和合理的步驟。這里舉其要者論之,則當有空間理論、性別意識、文學或思想共同體等方面的研究,尚未與現代性研究和風景研究一般漸成氣候。其次,跨學科、講通識的意識仍然不夠,俄羅斯文學研究者容易固守所謂文學主體性的立場而不思變革,以致未能從他者眼光和“外位性”(巴赫金語)視域來審視文學和文學現象,從而豐富和提升文學作品的價值。最后,就目前的研究現狀而言,對俄羅斯和蘇聯的文論,特別是俄羅斯思想界中革命民主主義(別車杜、皮薩列夫等)、唯美派、保守派、根基派等流派和蘇聯時期人道主義思潮的文藝思想,研究不夠或者尚存空白,且需要轉換研究視角與方法。也正如有的學者所言:“俄蘇文論研究盡管較前有所拓展,但仍以個別學者的文論研究為主,需要拓寬視野,讓更多的俄蘇文論進入我們的研究范圍。”[6]因為從資源上說,俄羅斯這些文藝思潮所處的時期均為百家爭鳴和百花齊放的年代,值得我們鏡鑒。
綜上所言,中國的俄羅斯文學研究從業者眾多,且加入者在逐年遞增,研究隊伍的龐雜也亟需本行業設立一個專門獎項來獎掖那些優秀的從業者:以其研究作品的學術性和思想性為標準,入圍和獲得優秀獎勵的作品可樹立為行業入門的指導標桿與行業準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