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悅
(河北工程大學文法學院,河北 邯鄲 056004)
證據的概念隨著《刑事訴訟法》(以下簡稱“刑訴法”)的修改和司法實踐的推進越來越明晰。在1979、1996年刑訴法立法之初,刑事證據的界定采用的是“事實說”,此說存在一定的邏輯缺陷,即未區分主觀性事實和客觀性事實,混淆了證據與案件界定證據的區別。因此在2012年修改刑訴法時,由“事實說”變為“材料說”,這一界定被沿用至今。“材料說”認為,證據要能夠證明案件事實,要與案件事實有相關性;要具備自己的表現形式并經法定取證程序,即與事實并不必然畫上等號。[1]認罪認罰案件所適用的“證據”自然沿用“材料說”,并未進行內涵的擴大或縮小。
1.認罪與“悔罪”的區分
認罪與“悔罪”不同。認罪標準是針對被追訴人外露行為表現而忽視內在想法,實質是承認犯罪事實并將其坦白事實與公訴機關指控的犯罪事實進行大致對比。而“悔罪”強調被追訴人不僅要自愿認罪,更要將內在認識化作客觀行為表現出來。概括來看,悔罪更加重視主客觀的統一[2]。“悔罪”是否需要以認罪為前提?國內的學者一般會認為認罪是“悔罪”的前提。然而,在實踐中“悔罪”與認罪是同時適用的,例如在裁判文書中常見“當庭認罪悔罪”“有認罪悔罪表現”“認罪悔罪態度良好”等表述,可見,兩個概念是并列適用的情節且沒有包含關系。
2.“悔罪”降低證明難度
“悔罪”在我國立法中常見,《刑法》五個條款可以窺見“悔罪”,刑訴法兩個條款涉及“悔罪”。而引發法律學界和實務界重視的是兩院三部印發《關于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指導意見》(以下簡稱“指導意見”),其將“悔罪情節”帶回公眾視野。“悔罪”可以幫助被追訴人贏得自我價值,帶來社會諒解,逃離犯罪老路,迎來再生生機。更重要的是,能讓被害人感受到他的悔恨而后表示原諒,幫助其回歸社會重新為人。“悔罪”意味著,被追訴人實事求是供述罪行,言明悔意,賠禮道歉;承認被控告事實,接受刑事處罰,積極承擔民事責任,積極退賠等。通過被追訴人的“悔罪”行為,大大降低檢察機關、司法機關對于被追訴人進行罪與非罪、此罪與彼罪的證明難度[3]。
認罪認罰案件證明標準問題,學界目前存在證明標準降低說、證明標準折中說、證明標準同種說。
1.證明標準降低說認為,認罪認罰與查清事實真相雖不存在邏輯矛盾,但存在目的矛盾。如果不適當放寬對真相探究的要求,認罪認罰就無意義。在認罪認罰案件中,適用簡易程序和速裁程序的庭審無法支持高標準高要求的證明體系,該程序特點決定其不可能適用與一般案件相同的證明標準,更不用說更高要求的證明標準。毫無疑問,該說存在的根本謬誤在于為了效率犧牲正義。堅持此觀點長此以往必然導致國家權力的濫用和大量冤假錯案的產生。
2.證明標準折中說主張,一案件一處理,即主張不同案件、同一案件不同證明對象適用不同證明標準。該說看似合情合理,但事實卻是把問題復雜化。因為奉行該學說要說明適用不同標準的理由和標準,而理由的闡釋和標準的區分需要耗費司法資源。如此一來,與節約司法資源的立法本意相悖而馳。
3.證明標準同種說以為,證明標準要達到排除合理懷疑的程度。該說得到司法解釋認可:兩院三部指導意見第三條規定,堅持證據裁判原則;最高檢二十八條落實意見之第五條規定,秉持客觀公正立場,堅持證據裁判原則。兩解釋規定“堅持證據裁判原則”,體現對證明標準同等說的立法支持。學術界亦從兩種不同角度表達支持觀點。證明負擔減輕說認為,認罪認罰案件證明責任同一般刑事案件一樣,需滿足“事實、證據”方面要求,其優勢是從客觀來講減輕了控方的證明負擔。證明方式轉變說認為,認罪認罰案件需要達到排除合理懷疑才可定罪處罰,但嚴格證明形式可以隨著程序而有所變化,同時強調,證明形式要求降低不等同于丟棄嚴格的證明責任,也非放棄排除合理懷疑的證明標準[4]。一言概之,堅持證據裁判原則,堅持證明標準同種說,是我國法理追求實體真實和保障人權的體現,是正確處理正義與效率的體現。
《美國法律詞典》解釋,在辦理法律案件過程中,一方將現有證據向另一方顯示。《布萊克法律辭典》“Discovery”本義是“了解原來不知,展示隱藏的東西”,在庭審語境下,是庭審前的程序和機制,是訴訟一方從另一方獲知與案件有關信息,后為庭審進行準備的制度。美國刑訴法學家大衛· W· 紐鮑爾說,刑事訴訟證據開示是庭審前在控辯雙方間進行的信息交換,是一種搜集證據的方式[5]。
“證據開示制度”在英國和美國較為完善,例如實施主體、證據范圍、法院不作為的后果等程序問題都有詳細規定[6]。其經驗言明,該制度有利于實現程序公正,特別是保障被告人受到公正審判。2004年日本修訂《日本刑事訴訟法》,正式在法律上確立證據開示制度,這是日本刑事司法改革的突破,提高了被追訴人及其辯護人的訴訟前瞻性,推動控辯雙方確定爭點,解決庭審效率降低的問題[7]。2019年兩高三部在指導意見之二十九條中明確提出:探索證據開示制度。這是我國對于該項制度在立法上的突破。
基于外國建立證據開示制度帶來的積極司法影響,以及當前我國對于證據開示的立法傾向,在我國建立證據開示制度是可行性的。證據開示制度具有極大的制度優勢,其表現是被追訴人在認罪認罰前觸到指控的證據材料,來保障其認罪認罰的智慧性。如此一來,一方面如果是證據不足則允許其主動脫罪,進行有利于自己的辯解,這似乎不合常情,實則是刑訴法規定的權利;另一方面,在證據充實時,促使被追訴人“識時務”,選擇與控方合作,明智作出認罪行為。在處理認罪認罰案件中顯露證據,一方面直接明示將被追訴人的犯罪事實,讓其認識到司法機關全面掌握其犯罪事實與司法機關公正立場;另一方面引起被追訴人自覺的反思,認識到自己行為對社會和公民的損害,主動認罪認罰。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是經濟發展、社會進步、文化繁榮的結果,體現社會和公民對效率的追求,體現國家對公正的保衛,其存在意義和實施價值不言而喻。證據是定罪量刑的依據,其重要性不必多言,因此,妥善處理好認罪認罰從寬與證據的問題是國家處理犯罪案件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