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 濤
(上海市錦天城(南京)律師事務所,江蘇 南京 210000)
禁止不利益變更原則在我國并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和研究。但該制度對于完善我國的民事訴訟制度,特別是上訴審制度具有重大意義[1]。
禁止不利益變更原則的基本含義是指“在一審判決的當事人雙方只有一方上訴的情況下,二審法院不能超出該上訴人的具體請求,對該上訴人作出較一審裁判更為不利的判決”。[2]該原則設立有其基本的制度內涵和指引,即為了保障一審裁判雙方中的一方或雙方充分行使上訴權而無后顧之憂,上訴人不會因為上訴而遭受更加不利的權利狀態。根據這一概念,我們可以將該原則分解為兩個層次的內容,第一層次是:二審法院對于上訴案件的審理應當以上訴請求的內容為限;第二層次是:二審法院所作出的裁判不能讓上訴人的權利狀態更加不利或增加上訴人的相應義務。第一層次是直接限定了上訴審法院可進行裁判的范圍,是該原則的基礎,而后者在前一層次基礎上進一步明確對裁判結果的要求,是不利益變更禁止原則的本質所在。該原則對于約束法官的審判、尊重當事人的處分權具有獨特的程序價值。
對于當事人而言,無利益則無訴訟,體現在上訴審程序中,則可體現為沒有上訴利益就沒有提出上訴的必要與可能[3]。上訴利益是上訴人所追求的現實利益,具有特定的內涵,即是當事人對其訴求沒有得到法院支持或被一審裁判要求承擔義務內容不滿而訴請二審法院進行審理的必要性爭取與現實性要求,是當事人對一審裁判存在的不利益判定作出的進一步訴訟行為的基礎。禁止不利益變更原則與“上訴利益”是一脈相承的,一方當事人提起上訴的行為即可推定一審判決未實現或損害了其訴訟利益,其寄希望通過二審程序進行救濟,以滿足其利益需求。那么,理應需要“禁止不利益原則”這一制度對當事人的“上訴利益”進行相應保障,以防上訴人的愿望落空,更好地實現二審程序設立的初衷。
禁止不利益變更原則不論是作為一項獨立的法律原則,還是作為上訴請求拘束原則的一項內容存在,其背后都有著獨立的法律基礎和價值。
當民事主體因民事法律關系產生爭議訴諸法院解決時,其裁判的過程應在遵守“私權自治”的理念和原則下,允許爭議雙方通過處分訴訟權利來處分其實體權利。在訴訟程序中,法院基于不告不理的原則指導和中立審判的價值遵循,往往處于被動消極的地位,其充分尊重訴訟當事人對其處分權的行使。處分原則在二審程序中所包含的基本內容有:1.二審程序只能因當事人提起上訴開始,如果沒有一審法院的原被告一方向法院上訴,上訴法院不能依職權啟動二審,即當事人對程序的開始有主導權和決定權,如果當事人一方或者各方沒有提出上訴,即可推定其以這種方式表示對初審法院裁判的理解和認可。對于一審裁判中的當事人沒有提起上訴的判決或者不在上訴請求范圍內的一審判決的相關部分,法院不能作出變更;2.訴訟請求的范圍也要由當事人來決定,上訴人沒有提請的事項二審法院不能對其進行裁量。即由當事人來決定具體審判的對象、范圍及限度,法院應當受其約束。因此在只有一方當事人提起上訴的情況下,二審法院應當就上訴人的請求內容是否應予以支持以及在多大程度上予以支持進行審理,上訴人會得到的最不理想的裁判結果為維持原判。
辯論主要的基本內涵在于,對于訴訟爭議中依據的主要案件事實,若爭議雙方當事人未在法院審理過程中以口頭或者書面形式進行陳述或者辯論的,法院就不能將其作為裁判的證據材料。辯論原則對法院在證據采信和審判過程提出了基本要求,即法院一方面要尊重、保護當事人的辯論權,讓訴訟雙方充分地行使辯論權以證明自己的主張,另一方面法院作出的裁判也必須是建議在雙方當事人的辯論之上,雙方當事人未在審判過程中辯論或自認的事實和證據就不應被采納。該原則在二審裁判中也當然適用,即如果二審法院超出上訴請求范圍,對在法庭中未經辯論的證據和事實進行綜合考量后進行判決,那么二審法院的做法違背了辯論主義[4]。
從制度設計來看,民事訴訟法中,給予當事人上訴權,建立二審制度,其目的之一在于為一審裁判的爭議雙方提供再次救濟的途徑;從訴訟主體角度來看,上訴人通過上訴希望二審法院改變一審裁判作出的判決,從而使自己在一審程序中提出的訴求得到支持。禁止不利益變更原則正是通過協調這兩種目的來體現其制度價值,既符合當事人提起上訴的初衷,也有利于實現上訴制度功能、達到上訴制度目的。反之,如果不確立民事上訴中的禁止不利益變更原則,允許上訴法院作出比初審法院更加不利于上訴人的裁判,不僅會加重上訴人的權利負擔,也與上訴制度目的實現相違背。
我國的《民訴法》是否體現了禁止不利益變更原則,該原則在理論和實踐中是否實際存在和適用的空間,本文認為還需討論《民事訴訟法》一百六十八條的內容,正確理解其含義,并分析該條款和禁止不利益變更原則的關系,從而為下文我國《民訴法》更好地構建該原則奠定基礎。
2017年修正的《民事訴訟法》一百六十八條規定了上訴法院應當對上訴請求的有關事實和適用法律進行審查。《民事訴訟法司法解釋》也做了進一步解釋。從上述的法律條文可以看出,上訴審法院在收到上訴人的上訴請求,會按照步驟進行以下操作:第一,上訴請求的有關爭議內容是否有證據支持進行判斷。第二,對上訴人提出上訴請求涉及的一審裁判所參考的法律是否理解恰當、適用是否合理進行審查。概括而言,《民事訴訟法》第一百六十八條的立法本意為:上訴法院不對上訴人沒有上訴的請求事項發表意見作出裁判。
本文認為我國《民訴法》一百六十八條與禁止不利益變更原則并不等同,二者存在一定的差異。具體表現為:
第一,約束的范圍不同。上述條文主要表述的是對審理范圍的約束,而該原則的核心是對裁判范圍的約束。一般認為,裁判范圍直接涉及利益的增損[5],但審理范圍并不直接包含此內容。
第二,審查范圍的限制不同。目前關于審查范圍的立法模式分為直接規制審查制和間接規制審查制。前者是將上訴請求與上訴審查范圍直接結合,后者是將上訴請求與裁判范圍結合[6]。我國規定的是直接規制審查制,但大多數大陸法系國家采用的是間接規制審查制,從裁判范圍這一結果上約束法官的審判權。目前我國的立法并未嚴格要求二審法院應根據上訴請求作出相應裁判,而是繼續秉承了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的基本思路,對“超出上訴請求的范圍作出裁判”預留了一定的、模糊的自由裁量空間。
本文認為,禁止不利益變更原則在我國《民事訴訟法》上應從以下幾個方面開展:
缺乏上訴利益,法院不會啟動二審程序。其基礎在于,沒有上訴利益,一審裁判的當事人則不能也不會提起二審程序,這使一些訴訟當事人試圖通過二審程序拖延一審裁判結果執行的不法目的落空,同時也避免了濫訴情形的發生,節約司法資源。完善上訴條件客觀上可減輕上訴審法院的審判壓力,合理配置司法資源,早日結束爭議雙方當事人權利義務不明晰、不穩定的狀態。禁止不利益變更原則最基本的理念就是,發起上訴必須具有上訴利益,否則該原則無法發揮其價值初衷。該原則的建立,一方面可以使有上訴利益之人敢于上訴,實現上訴制度的功能設計,另一方面優化了司法資源配置,提高了訴訟效率。
我國《民事訴訟法》第一百七十條對上訴法院發回重審的情形作了規定,即發回重審的案件由原審法院重新進行審理,但一審法院的審理并不受適用禁止不利益變更原則的規制。本文認為,要較好的實現禁止利益變更原則的制度價值,應當對當前的發回重審的情形進行限制。首先,對于“基本事實不清”的情形,為了明確區分一審和二審的職能,借鑒國外的二審程序,我國的二審程序應只進行法律審而不進行事實審,對于事實不清的案件,本身若到二審還是事實不清的話,則為當事人一方舉證不力,不能證明案件真實情況,法院則可作出維持原判或直接改判的決定,沒有必要再發回審,也可以提高訴訟效率,避免訟累。其次,對于原判決違反法定程序,必須謹慎判斷“違反法定程序”對當事人權利義務的實質影響,以及從程序正義價值踐行的角度來考量在什么情況下才能發回重審,這需要法律的明確和司法實踐經驗的積累和指導。
當事人雙方于原審裁判中,若存在法院支持了部分訴訟請求的情況下,因為還有部分訴求法院并未支持,則雙方當事人均有敗訴的部分,則任一方都可提起上訴。但是如果一方當事人未在法定期間提起上訴,則該方喪失了上訴獲得救濟的權利。在缺乏附帶上訴制度的環境下,一方因害怕出現對方提起上訴導致自己處于不利的局面,會先提起上訴。附帶上訴制度的設立正是出于對該情形的考量,盡可能地在尊重訴訟雙方地位平等的前提下給予被上訴人上訴程序啟動之后的上訴權,以避免因依據禁止不利益變更原則而作出對被上訴人更為不利的裁判。因此,該制度是對禁止不利益變更原則的完善和補充,允許被上訴人在上訴審程序中作出附帶上訴,對一審法院中作出的不利自身的判決表明不服的主張,以要求二審法院在聽取自身訴訟請求的前提下依據雙方的列舉的證據事實作出裁判,從而制衡上訴人。
不可否認的是,“禁止不利益變更原則”對被上訴人的權利也會產生一定影響,因此法院需就此原則與上訴雙方及其他利害關系人進行詳細說明,確保被上訴人對此利害關系的認知與了解。法院應當及時地將一方當事人提出上訴的情況告知被上訴人,告知被上訴人該原則適用的后果,即在被上訴人未上訴的前提下,二審法院可作出的裁判結果對上訴人而言其得到的最壞結果是上訴人提出的上訴請求被全部駁回,維持原審判決。這樣能使被上訴人客觀意識到自己的權利義務將可能面臨的劣勢處境,看清自己所處的訴訟地位和角色,從而理性地作出應對措施。
禁止不利益變更原則雖在我國當前的《民事訴訟法》中沒有明確規定,但該原則的設計體現了民事訴訟對當事人主體地位的尊重,是當事人主義訴訟模式的典型反映和應然要求。建立禁止不利益變更原則,是民事訴訟法中處分原則、辯論主義的本質要求,有利于更好地實現上訴制度的目的,該制度的存在具有深厚的現實意義。針對我國民訴訟法中該原則的缺失現狀,本文提出應在價值理念上,將該原則作為民事上訴制度的一項基本原則,并列出了一系列的民事訴訟制度,以更好地確保該原則的實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