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巖
(福建英合律師事務所,福建 廈門 361002)
在《會議紀要》出臺前,各地法院對債務人相關人員不配合清算行為或者未及時履行破產申請義務導致損失的責任性質和追責方式的理解不夠統一,多數法院參照《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公司強制清算案件工作座談會紀要》第一十四條以及《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若干問題的規定(二)》第一十八條的規定,判定股東、董事等清算義務人對債務人的債務承擔連帶賠償責任。這使得破產案件終結后又衍生出眾多個別訴訟。《會議紀要》的出臺,一方面是為了避免債務人通過破產程序惡意逃避債務,一方面避免不當擴大相關人員的責任范圍,導致公司有限責任的突破。[1]但《會議紀要》第一百一十八條目前只給出了追責路徑,對于啟動訴訟的主體身份、責任的認定沒有詳細規定。經筆者檢索,截至2020年12月31日,以《會議紀要》的內容作為關鍵詞檢索的判例共66件,涉及的地區包括北京、上海、廣東、浙江、江蘇以及福建。從判決的結果來看,各地法院對于如何適用《會議紀要》第一百一十八條存在一定差異。
《民事案件案由規定》(2020)中與破產有關的糾紛項下有13個三級案由,包括損害債務人利益賠償糾紛、請求撤銷個別清償行為糾紛以及請求確認債務人行為無效糾紛等。在筆者檢索到的66件案件中,有44件案由為股東損害公司債權人利益責任糾紛,10件案由為清算責任糾紛,10件案由為與破產有關的糾紛,1件案由為損害債務人利益賠償糾紛,剩下一件為與公司有關的糾紛。
《會議紀要》第一百一十八條中追究債務人有關人員民事責任的法律依據分別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企業破產法》(以下簡稱“《破產法》”)第七條以及第一十五條的規定,案件性質屬于破產衍生訴訟,因此案由應當為與破產有關的糾紛。
至于上述案件是否屬于損害債務人利益賠償糾紛三級案由,在《人民法院破產程序法律文書樣式(試行)》中該案由對應文書樣式①轉引自《人民法院破產程序法律文書樣式(試行)》,文書樣式104,民事判決書(損害債務人利益賠償訴訟一審用)。說明:一、本樣式系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企業破產法》第一百二十五條、第一百二十八條制定,供人民法院受理管理人向有關人員提出損害賠償之訴后進行一審判決時使用。項下說明部分的法律依據為《破產法》第一百二十五條和第一百二十八條。雖然上述法條并非《破產法》第七條以及第一十五條關聯的法律責任,但是上述條款所涉及的主體高度的重合(在下文“責任主體”部分會詳細論述)。因此筆者認為《會議紀要》第一百一十八條中追究債務人有關人員民事責任案的案由可以進一步設置為損害債務人利益賠償糾紛。
根據《會議紀要》一百一十八條的內容,可以起訴的主體分為兩類,一類是管理人,一類是債權人。在筆者檢索的66件案例當中,其中20件系由管理人啟動訴訟程序,剩余46件由債權人直接提起訴訟。
1.管理人
關于管理人是以自己的名義起訴還是代表債務人起訴,《破產法》和《會議紀要》均未予以釋明。有學者認為從訴訟法律后果的承擔主體上分析,案件勝訴獲得的收入歸債務人所有,因此管理人應當是債務人的訴訟代表人而非訴訟主體。[2]也有實務觀點與上述結論一致。[3]但在筆者檢索到的20件管理人啟動訴訟程序的判例當中,管理人均是以自己名義提起訴訟,而非代表債務人進行訴訟,并且大部分案件管理人的主張均得到法院的支持。
在《人民法院破產程序法律文書樣式(試行)》列舉的11個破產衍生訴訟文書樣式當中,只有在破產撤銷權訴訟和確認債務人無效行為訴訟這兩個文書樣式中管理人可以直接作為案件的原告。而在損害債務人利益賠償訴訟中管理人的身份為債務人的訴訟代表人。筆者認為本文所討論的兩類破產衍生案件均屬于損害債務人利益賠償訴訟,因此管理人應當以債務人的名義提起訴訟。
2.債權人
根據《會議紀要》第一百一十八條的內容,債權人是有權起訴債務人有關人員不配合清算或者未及時履行破產申請義務,只是在程序上需要兩個前置條件。其一是管理人未主張上述賠償,其二是個別債權人系代表全體債權人提起訴訟。
在筆者檢索的案件中,債權人提起的訴訟有46件,其訴求均未得到各地法院支持。經筆者分析,理由主要有兩個。其一,依據不對。上述案件大部分債權人訴訟請求的法律依據均為《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若干問題的規定(二)》第一十八條。《會議紀要》第一百一十八條以及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審判第二庭關于該《會議紀要》的理解與適用已經解釋強制清算與破產清算案件不同,強制清算案件清算義務人的責任來源是以公司資大于債的前提假設,但破產清算不存在上述假設,因此不能直接適用強制清算的規則讓清算義務人承擔破產程序中的賠償責任。[1]其二,訴訟請求不對。上述案件大部分債權人訴訟請求是直接要求責任主體對債務人的債務向起訴的債權人承擔連帶責任。但這樣的訴求相當于變相讓責任主體個別清償債務人的債務,與《破產法》的規定相悖。因此根據《會議紀要》第一百一十八條的精神,訴求的內容應當是要求責任主體承擔賠償責任,并將賠償款項歸入債務人財產,供所有債權人分配。
根據《會議紀要》一百一十八條的內容,債務人有關人員的配合清算義務與及時履行破產申請義務的法律依據不同,因此應當分類討論。
情形一,不配合清算義務。該情形的法律義務來源于《破產法》第一十五條,根據該條的規定即可直接得出責任主體為法定代表人、財務管理人員和其他經營管理人員。
情形二,不及時履行破產申請義務。該情形的法律義務來源于《破產法》第七條第三款的規定。該條款的原文是“企業法人已解散但未清算或者未清算完畢,資產不足以清償債務的,依法負有清算責任的人應當向人民法院申請破產清算”。根據上述內容,存在“企業法人已解散但未清算”和“未清算完畢”兩個狀態,所以責任主體應當進一步區分。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以下簡稱“《民法典》”)第七十條,前一種情形的責任主體為法人的董事、理事等執行機構或者決策機構。雖然《民法典》第七十條僅列舉董事、理事而未直接寫明股東可以作為責任主體,與《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若干問題的規定(二)》第一十八條在文字表述上不一致,但也有學者分析《民法典》第七十條的規定并沒有否認股東可以作為責任主體,因此不存在沖突。[5]對于后一種情形指的是已經進入清算程序但未完成清算的狀態,可以依據《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七條確定清算組作為責任主體。清算組可以再進一步根據是企業自行清算還是法院強制清算以及企業是有限公司還是股份公司明確責任人員。
在筆者檢索的案件當中,被判決承擔責任的主體大部分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對于非擔任法定代表人的其他股東以及公司的其他管理人員,例如監事等等,法院以管理人未舉證證明上述主體屬于《破產法》第一十五條規定的財務管理人和其他經營管理人員為由,不予支持。
在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審判第二庭關于《會議紀要》第一百一十八條的理解與適用當中已經寫明本文所討論的無法清算或者造成損失的基礎法律關系是侵權[1],因此要追究上述主體責任需要從侵權的四個要件分別入手分析。
侵權行為在理論上分為作為侵權和不作為侵權,本文所討論的未及時履行破產申請義務即屬于不作為侵權。對于不配合清算,根據《破產法》第一十五條的規定,債務人的有關人員需要承擔“妥善保管其占有和管理的財產、印章和賬簿、文書等資料”的義務。對于該義務違反的形式包括不作為的情形,例如未妥善保管導致上述資料丟失,也包括作為的情形,例如主動銷毀賬簿資料。①(2020)浙0381民初3219。
在筆者檢索的判例中,判決支持的案件大部分是以相關責任主體存在不作為侵權的情形,僅有一件系股東以作為的方式侵權。
對于本文討論的兩種侵權形式,對于作為侵權,例如銷毀賬簿資料,其主觀意識是故意損害債務人利益,具有過錯,此處不再深度討論。對于不作為侵權,是因為法律規定、合同約定或其他先行行為、特殊職業要求等義務設置,使當事人在未為任何積極行為之下就可能承擔侵權責任。該種侵權的過錯判斷標準在于是否履行了作為義務,若未履行,則當然推定其存在故意或過失。[5]責任主體要證明自己不存在過錯就要舉證證明其履行了作為的義務。具體而言包括:1.向法院申請破產的文書和受理材料;2.向他人移交自己占有和管理的財產、印章和賬簿、文書等資料的移交手續;3.如實回答法院、管理人以及債權人會議詢問的筆錄等。
在筆者檢索的判例中,尚未找到法院關于過錯認定的分析。
侵權責任中的因果關系指加害行為和損害后果具有的引起與被引起的關系,我國原則上采用“相當因果關系理論”。因果關系可以采用剔除法或替代法進行論證,即將加害行為剝離后,損害結果是否繼續發生。若有則存在因果關系,否則反之。[5]
在本文討論的情形中,相關責任主體要證明不配合清算或者未及時履行破產申請義務與債權人利益損害沒有因果關系,可以通過以下角度:1.證明債權人利益損害是由其他事情導致;2.不配合清算的原因是他人故意損壞賬簿,與本人無關;①(2020)浙0381民初3219號。3.債權人利益損害在義務產生前已經發生。②(2019)浙0604民初4430號。
在筆者檢索到的案件中,大部分法院以責任主體未能提交完整的賬冊資料直接認定其未盡到妥善保管其占有和管理的財產、印章、賬簿、文書等資料等職責,并進一步推定這與無法查清債務人財產狀況之間存在因果關系,進而判定責任主體需要承擔責任。
對于損害結果的認定有幾種觀點,其一是直接按照破產債權的金額來認定;其二是以公司的注冊資本為限來認定,其三是以公司被侵權前最后一次審計報告確定的公司資產來認定。
在筆者檢索到的案件中,對于該損害大小的認定法院裁判尺度大部分與破產案件最終認定的破產債權金額一致,部分駁回的金額為管理人報酬和破產案件受理費。筆者認為直接以破產案件認定的破產債權金額確定損失大小有失妥當。比如:有些企業的資產可能一直低于負債,但是企業一直及時履約,未發生任何違約的情形。此時這家企業因客戶未及時付款導致資金鏈斷裂,進而發生局部債務到期無法清償的情形而進入破產程序。在這種情形下,筆者認為即使賬簿因責任主體未妥善管理而丟失,其賠償的金額也應當僅以賬簿丟失導致財產減損的差額,而不應當直接以破產債權金額相等,否則將違背《會議紀要》第一百一十八條的精神,導致不當擴大相關人員的責任范圍,進而導致公司有限責任的突破。
關于以公司的注冊資本為限來認定損害結果。公司在注冊成立以后,公司的資產與負債情況隨著公司經營是一直處于變化的狀態,或盈利或虧損,因此公司的注冊資本并不能真實反映公司的資產情況,即不能以此認定損害結果的大小。
關于以公司被侵權前最后一次審計報告確定的公司資產來認定損害結果,筆者認為這種方式比較合理。一方面該資料由第三方制作,客觀真實;另一方面,該材料相比于注冊資本更直接反映公司被侵害前后的資產變化情況,避免不當擴大相關人員的責任范圍,進而導致公司有限責任的突破。
《會議紀要》第一百一十八條一方面解決了一部分司法亂象,但另一方面也增加了一些審判實務的難題,例如損害結果的邊界、責任主體是否存在免責事由等等,需要在司法實踐中不斷摸索細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