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琳滔
(吉首大學法學與公共管理學院,湖南 湘西 416000)
劉某丙和某乙是姐弟關系,2018年7月20日,其父某甲過世。2018年8月8日,劉某丙與廈門薛嶺山陵園公司簽訂骨灰格位使用合同,處理某甲骨灰的存放和設立墓碑等事宜,并向廈門薛嶺山陵園有限公司支付了相關費用。劉某丙在某甲的墓碑上刻下“女劉某丙孫等立”等內容。后,劉某乙就劉某丙立碑未署其姓名、要求重新立碑刻字一事與劉某丙發生爭議,雙方協商未果。
原告訴稱:劉某丙在亡父的墓碑上只刻自己的姓名,導致鄰里親朋議論紛紛。侵犯了劉某乙的祭奠權,給劉某乙造成嚴重不良影響。懇請法院判決劉某丙立即停止對原告祭奠權的侵犯和傷害,并賠償精神損失費1000元。
劉某丙辯稱:1.法律法規中沒有明文規定祭奠權。劉某丙從未阻止、妨礙劉某乙祭奠自己的父親。2.安葬父親的骨灰格和碑是劉某丙獨資購買,劉某丙有權決定怎么刻碑文。懇請駁回劉某乙的訴訟請求。
該院認為,近親屬對亡者進行祭奠是中華民族傳統文化的傳承,是近親屬對亡者表達哀悼與懷念的一種方式。我國現行法律法規沒有關于祭奠權利的規定,但因祭奠涉及自然人的人格利益,應當將祭奠的權益納入一般人格利益予以保護。劉某丙立碑刻字之前未與劉某乙進行溝通、協商,未充分尊重劉某乙的祭奠權。劉某丙雖與廈門薛嶺山陵園公司簽訂骨灰格位使用合同,但仍應履行其配合、協助劉某乙重新立碑刻字的義務。某丙拒不配合某乙的請求,侵犯劉某乙的祭奠權,本院對于劉某乙的相應訴訟請求予以支持。劉某乙未就其遭受的精神損失進行舉證,本院無法確認其遭受的精神損失,故不予支持精神損失費之請求。
綜上該院判決如下:1.劉某丙立即停止侵犯劉某乙的祭奠權;2.劉某丙應于本判決生效之日起配合劉某乙重新立某甲的墓碑;3.駁回劉某乙的其他訴訟請求。
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公民更加積極地主張自己的權利,近年來在祭奠方面的民事糾紛與日俱增便是一例。按照各地的風俗習慣,在親屬過世后,近親屬以及關系密切的朋友都會參加祭奠活動,親屬之間互相通知時間和場所,以便共同舉行祭奠儀式。有學者將參加這種祭奠儀式、表達哀思的系列活動的精神利益稱為祭奠權或祭奠利益[1]。
由于我國《民法典》并未對這種祭奠權利作出明確規定,加之不同地域習慣差異,無論是審判實踐中,抑或是在理論界,對祭奠權的認定和救濟存在不小的分歧。因而,立足人格權相關的民事立法和基本理論,對祭奠權利相關問題展開研究,顯得尤為必要。
祭奠權是指近親屬享有的為表達對逝者的懷念而參加逝者的祭奠儀式以及其他與祭奠相關活動的精神利益。關于“祭奠權”的性質,有多種觀點。有學者主張“權利泛化說”,認為祭奠本質上是一種風俗習慣,為防止權利泛化,不應將祭奠這一精神利益納入權利體系;也有學者認為“祭奠權”應屬于身份權的一種[2],其具體內容來源于特定的人身家庭關系;還有學者主張“一般人格權說”[3],其認為“祭奠權”應是人格尊嚴的組成部分,因未被規定為具體人格權,應納入一般人格權體系之下。
相比較之下,筆者更為認同第三種觀點,即祭奠權可以納入《民法典》規定的“其他人格利益”。理由在于,祭奠權實質上是精神利益的體現,首先應歸入人格權的范圍;“身份權說”雖有一定合理性,但無法合理解釋死亡之后身份權是否消滅的問題;我國《民法典》人格權獨立成編,體現了對于公民人身權益的重視和保護,在這樣的背景之下將祭奠權認定為一般人格權,能夠有效保護公民的祭奠權益。
在民法中,侵權責任的成立一般需要符合加害行為、損害事實、因果關系和主觀過錯(限于過錯侵權)四個構成要件[4]。在祭奠權糾紛案件中,也離不開對這四個方面的認定。
首先,須有加害人實施了加害行為。在本案中,劉某丙作為某甲的子女,享有為其立碑刻字的權利,該行為雖不會直接侵犯劉某乙的權利,但他在某乙提出要其為其父立墓碑以及在墓碑上刻字列名時拒不配合,該行為直接導致某乙無法行使權利,可以評價為不作為形式的加害行為。本案之中劉某乙遭受損害的事實比較明顯,無須贅言。
其次,對于因果關系要件和過錯要件也須具備。本案中,劉某丙先是獨自刻字立碑,后又拒絕加上某乙之名,導致了某乙精神的痛苦和社會評價的降低。劉某丙的不作為行為和損害事實之間存在必然聯系,可以認定因果關系存在。過錯是內化于行為人內心的一種形態,正所謂“主觀見之于客觀”,我們通常通過實施的行為來推測其是否存在過錯以及過錯的程度高低。在本案糾紛中,劉某丙先后實施了兩個行為,前一刻碑立字的行為難以認定具有過錯,但在某乙提出重新刻字的請求后拒不配合。某丙對后一行為的后果是存在明確認知的,主觀心態應認定為故意。
綜上,在本案中劉某丙的行為符合這四項侵權的構成要件,即使在法無明文規定之情形下亦能認定其行為侵犯了劉某乙的祭奠權。
1.救濟依據
在本案的判決書中可以看出,法官是運用了《民法典?總則編》第八條和第十條的規定來作為救濟受害人的依據。那么這種適用方式是否合理呢?筆者認為,《民法典?總則編》部分的“公序良俗”原則雖然適用效果良好,但不宜過分使用甚至被濫用,這是由法律原則本身的屬性所決定的。從立法技術而言,立法本身應以確定性規則為主,應當追求明確具體。私法應貫徹“法無禁止即自由”的原理,以保障公民的權利和自由。對于法律原則應當慎用,以防止同案不同判和類案不同判的情況損害司法權威。在筆者看來,本案完全可以適用《民法典》第九百九十條一般人格權的規定作出裁判。
2.救濟方式
前文我們分析了祭奠權侵權的構成要件以及救濟依據,隨之而來的是如何填平被害人的損失的問題。對于損失,我們通常認為包括財產損失和精神損失。本案之中,原告并未主張財產損失,提出了精神損失費1000元的請求。根據《民法典?侵權責任編》規定,精神損害賠償除須滿足侵權責任的構成要件外,還要求造成嚴重精神損害。對于“何為嚴重”,目前尚未有明確的司法解釋進行說明,須由法官在個案中進行衡量。實踐之中通常認為,如果按照社會一般的觀念明顯超過一般人所能容忍的程度,便認為符合嚴重精神損害的條件。本案中,某丙只是侵犯到了某乙刻碑立字的權利,并不影響劉某乙以其他方式行使祭奠權,該行為通常不會造成嚴重精神損害,故法院對于精神損失之請求未予支持。
《民法典》第一百七十九條明文規定了十一種民事責任的承擔方式,除了賠償損失之外,受害人還有其他的救濟方式嗎?答案是肯定的。本案之中,由于劉某丙存在不作為形式的故意侵權行為,劉某乙可以請求某丙停止侵害并賠禮道歉。法院通過支持劉某乙重新刻碑立字的請求,就可以恢復原告權利的完整狀態。本案中雖不能支持原告的精神損失請求,但可以適用賠禮道歉。賠禮道歉這一方式有利于修復原被告之間的親屬關系裂痕,減輕原被告之間的對抗,利于建設和諧的家庭關系。
在類似的祭奠權糾紛之中,我們首先應當發揚“禮”“孝”和“和”的精神,采取理性、合理的舉措,在行使自己權利之時尊重他人的祭奠權利。在遭遇祭奠權被侵犯的情況,還是應當首先以協商或者調解的方式來化解彼此之間的矛盾,在協商以及調解均不能奏效的情形下,完全可以運用法律來維護自己的正當權益。法官可以大膽適用《民法典》之中一般人格權的規定,并結合理論通說來作出裁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