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亞男
(北京科技大學天津學院,天津 300000)
關于物的瑕疵擔保責任的理論依據存在法定責任說和債務不履行責任說。兩種學說爭論的核心在于出賣人交付無瑕疵的標的物是否屬于出賣人依合同約定應付的主給付義務。依法定責任說,出賣人的主給付義務僅限于交付現存的標的物,買受人無權請求出賣人交付無瑕疵的標的物。出賣人一旦完成現有物的交付,債務即已履行完畢。即使標的物存在瑕疵,買受人也無從追究出賣人的違約責任。但是這種結果會破壞標的物與價金之間的等值關系,使買受人基于買賣合同的正當期待落空。所以法律規定出賣人應對瑕疵標的物承擔擔保責任,并且作為出賣人的法定責任。法定責任說下,物的瑕疵擔保責任的調整范圍排除了種類物買賣。這種學說在商品經濟不發達的時代弊端還不明顯。但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以種類物為標的物的商品買賣已占據交易的主要形式。對種類物買賣中瑕疵標的物的保護各國的態度開始發生變化。例如舊的德國《民法典》原則上堅持法定責任說,但在第四百八十條特設法定責任說的例外,明文規定物的瑕疵擔保責任適用于種類物買賣。
而按照“債務不履行責任說”,出賣人所負有的義務是相同的——給付與價金相當的標的物。如果出賣人交付的標的物存在瑕疵,出賣人即負有瑕疵擔保責任或者債務不履行責任。在買賣合同中不再區分特定物買賣和種類物買賣。物的瑕疵擔保責任是債務不履行責任的類型之一,二者是一般與特別的關系,如果發生抵觸,物的瑕疵擔保責任優先適用。按照該說,物的瑕疵擔保責任雖為債務不履行責任的一種,但二者之間存在一定的本質差別。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歸責原則、是否履行通知義務、是否適用短期時效。
我國《民法典》合同編領域關于瑕疵擔保責任與違約責任關系問題的爭論主要存在兩種學說:“相對獨立說”和“統合說”。
筆者認為這兩種學說支持者出現分歧的主要原因是二者對瑕疵擔保責任與違約責任關系問題采取的分析前提不同。支持“相對獨立說”的學者分析問題的前提是認為我國《民法典》合同編中的違約責任體系采取的是事實構成進路,又稱原因進路。這里的違約責任體系中的“違約責任”指的是“統合后的違約責任”。[1]支持該進路的學者認為合同關系中出現的違約情況不同,也就不能用單一的法律制度來解決。這種進路要求在客觀構成上對違約形態進行劃分,規定不同的違約責任和救濟措施。如崔健遠教授根據構成要件的不同區分瑕疵履行和一般意義上的違約形態。在該種體系框架下,“違約責任”并不是一個統一的概念。不同違約形態導致的違約責任的救濟措施是不同的,瑕疵履行作為統合后的違約責任的一種特殊類型,不同于一般意義上的違約行為[2]。根據原因進路,該種形態有其特殊的救濟手段。但是違約形態的不同,并不排除救濟手段的部分重合。2002年德國《債法》修改以前,一般履行障礙體系采用的是原因進路。而支持“統合說”的學者分析該問題的前提是我國的違約責任體系采取的是法律效果進路,違約責任是一個統一的概念。該進路要求弱化甚至消除對違約形態的劃分,僅對違約的客觀構成進行一般化或抽象化的規定。例如德國新《債法》中的“義務違反”就是履行障礙的基本構成,其將一切履行障礙形態包含其中。根據《民法典》第五百七十七條規定的“合同義務違反”這一違約責任的基本構成。當事人交付的標的物不符合質量要求,就是履行合同義務不符合約定。當事人的瑕疵履行是對合同義務的違反,應當承擔違約責任。當事人瑕疵履行的法律效果統一適用違約責任制度,用“違約救濟”統一合同義務違反的各種法律后果。法律效果進路是瑕疵履行統合到違約責任之中。1980年《聯合國國際貨物銷售合同公約》(以下簡稱《公約》)和2002年德國《現代化債法》對違約責任或者履行障礙體系均采用的是法律效果進路。
筆者支持“統合說”,就我國《民法典》合同編違約責任體系而言,采取的是法律效果進路。所以瑕疵擔保責任是被統合到違約責任之中的。債務人承擔的不再是瑕疵擔保責任而是作為合同義務之一的瑕疵擔保義務。統合說下,“瑕疵擔保責任”這個概念已經沒有太大意義。1980年《聯合國國際貨物銷售合同公約》采取的就是法律效果進路,以違約救濟統一各種類型的違約責任,針對瑕疵履行統一適用違約責任。我國《民法典》合同編的制定以該《公約》為藍本,對違約責任體系的構建深受法律效果進路的影響。我國《民法典》第五百七十七條作為違約責任的基本條款與《公約》第四十五條相應,依據該條“合同義務違反”是我國合同領域違約責任的基本構成。根據我國《民法典》的規定,我國合同領域的實際違約分為不履行和不完全履行。其中不完全履行包括遲延履行、瑕疵履行、加害給付和其他不完全履行。所以瑕疵履行在我國《民法典》合同法上屬于違約形態的一種,瑕疵擔保義務也是一種合同義務。在法律效果進路下,違約責任采用的是從法律效果出發到違約形態的思維方式。非違約方尋求違約救濟先從所要達到的法律效果出發,然后根據請求權目的確定請求權基礎。只要債務人的行為違反合同義務,債權人就可以請求對方承擔違約責任。
有學者認為,我國《民法典》合同編中的違約責任體系采取的是不完全的法律效果進路。《民法典》第五百七十九條規定的金錢債務的繼續履行、第五百八十條規定的非金錢債務的繼續履行和第五百八十二條規定的瑕疵履行是根據不同的違約形式進行的救濟,屬于傳統的“事實構成”進路。筆者認為需要說明的是,我國《民法典》對違約責任體系的構建與2002年德國《債法》現代化中的履行障礙體系相似,將一切履行障礙形態都涵蓋于“義務違反”這一基本構成的基礎上,針對各種履行障礙的特殊性,對不同的履行障礙形態進行了劃分,而這種劃分的前提是法律效果進路。由此德國的履行障礙法中存在著兩級區分。有學者將其稱為“修正的法律效果進路”。從我國《民法典》合同編條文排列來看,法律效果進路下違約責任體系的基本條款是規定在金錢債務的繼續履行、非金錢債務的繼續履行和瑕疵履行之前的,而且第五百七十九條和第五百八十條的規定并不屬于違約形態,只是對救濟措施的適用條件的規定。對一些救濟措施適用條件的規定就是對法律效果進路的“修正”,所有這些都沒有離開法律效果進路這一大前提。與傳統的事實構成進路下違約責任體系存在本質的不同。按照法律效果進路,違約責任體系存在兩個層級:一級層面是以“合同義務違反”統一所有違約形態;二級層面是根據不同的違約形態適用不同的救濟措施。
我國《民法典》合同編將一切違約形態都涵攝于合同義務違反這一基本構成框架之下,針對各種違約形態的特殊性,又在法律效果層面對違約形態進行劃分,每一個違約形態都在共同特征下有其獨特的構成要件。瑕疵履行作為違約責任的一種形態,有其自身獨特的構成要件,如受檢驗通知期間的限制、出賣人履行通知義務。同時針對各種違約形態的特殊性適用相同但有區別的救濟手段。我國《民法典》第五百八十二條規定的瑕疵履行屬于違約形態的一種,出賣方承擔瑕疵擔保義務。根據《民法典》合同編第六百一十七條的規定,出賣人交付的標的物不符合質量要求的,按照第五百八十二條承擔違約責任。在法律效果進路下,第六百二十一條規定的檢驗通知期間的限制、出賣人履行通知義務是瑕疵履行特殊的構成要件。由于這種特殊性的存在,決定了出賣方違反瑕疵擔保義務要承擔與其他違約形態不同的違約責任。從法律效果進路來解釋統合說,就不存在相對獨立說所認為的瑕疵擔保責任在構成要件與救濟方式上的特殊性是其獨立于一般意義上的違約責任的依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