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保障義務視角下共同飲酒人的侵權責任探析

洪熠萌 林 芳

（浙江省建德市人民檢察院，浙江 建德 311699）

一、共同飲酒致人損害的典型案例

本文選取共同飲酒后致人損害和致飲酒人損害兩個典型案例進行對比分析。

（一）熊某等人聚餐酒后駕車致人損害案[1]

2018年某日晚，熊某邀請金某、周某和趙某共同飲酒吃飯，飲酒活動結束后，趙某駕駛摩托車離開，在離開途中與駕駛貨車的朱某相撞發生交通事故，負事故的全部責任。法院審查認定，趙某作為一個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在飲酒時未能對自己的行為進行有效的約束和控制，并在醉酒后仍駕駛摩托車上路行駛，使自己處于一種極其危險的狀態，對本次事故承擔主要責任。綜合本案具體情況，金某中途離開不存在事實勸阻行為的可能性，熊某和周某全程參與飲酒活動，但是在飲酒結束后未對趙某醉駕的行為進行制止，未盡到合理的注意義務。一審法院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侵權責任法》（下稱《侵權責任法》）第六條、第十六條、第十八條和第二十六條規定判定，對于趙某的經濟損失，熊某需賠償3000元，周某賠償2000元。

（二）孫某等人共同飲酒后身體不適死亡案[2]

2018年某日，孫某與曲某、龐某馬某等五人相約共同飲酒，事后馬某先行離開，孫某、曲某、龐某同行回如意佳園的宿舍。回去途中，孫某突然身體不適倒地不起，曲某和龐某并沒有及時通知孫某家屬，也沒有將孫某送至醫院治療，最后孫某因救治不及時而死亡。法院經審查認為，雖然在共同飲酒過程中，沒有過度勸酒及過量飲酒的情形，但是作為同行的曲某和龐某，在孫某倒地不起身體不適后，沒有及時通知孫某家人或者將其送至醫院救治，未盡到應有的安全保障義務，故根據《侵權責任法》第六條判決曲某對孫某的經濟損失承擔5%的責任。

二、案情對比分析和共同飲酒人的安全保障義務

（一）案情對比分析

對比上述兩個典型案例，案例一屬于共同飲酒后致人損害的案件，案例二屬于致飲酒人損害的案件。從案例一中可以發現，同樣作為共同飲酒人的熊某、周某和金某，均沒有進行有效勸阻，但是三人的責任承擔并不相同。在飲酒活動進行的過程中，金某中途離開沒有履行勸阻義務的可能性，故金某對于趙某的損失不承擔賠償責任；熊某和周某均全程參與飲酒活動，且周某為本次活動的組織者，故在兩人均承擔賠償責任的前提下，周某承擔較大的責任。案例二屬于致飲酒人損害的案件。法院認為在共同飲酒后，孫某身體不適倒地不起，曲某和龐某沒有及時通知其家屬或將其送醫治療，對于應盡的安全保障義務沒有履行到位，故對此需要承擔5%的賠償責任。

綜合上述案例，發現法院以《民法典· 侵權責任編》中的一般規定為裁判依據，承認了共同飲酒人之間有相互提醒、相互照顧的義務，對“群眾性活動”的具體范圍等方面并沒有明確的法律條文或司法解釋進行規范，對共同飲酒人是否承擔責任，承擔多少責任，沒有統一的裁判規則和依據。

因此，有必要在立法層面完善共同飲酒人的侵權責任認定，明確責任承擔，保護受害人的人身財產利益，從根源上減少此類事件的發生。

（二）共同飲酒人之間的安全保障義務

安全保障義務的來源主要有三種，其中共同飲酒關系中的飲酒行為就是先前行為。簡單來說，就是指危險的前行為[3]。在共同飲酒行為中，共同飲酒人因為先前的飲酒行為，而使彼此陷入酒后的危險狀態，所以彼此間負有消除該危險的義務。根據《侵權責任法》第三十七條的規定，法律上的安全保障義務的主體范圍是有限的，僅包括賓館、商場等公共場所的管理人或者群眾性活動的組織者。顯而易見的是，這一義務主體有一定的局限性，隨著酒文化的盛行，物質水平的不斷提高，生活方式的不斷豐富，其已經不能適應司法實踐的需要。此時將概念進行抽象化解釋，概括為“存在某種特殊關系的民事主體”[4]。

結合共同飲酒的行為模式進行分析，共同飲酒人是基于飲酒這一行為形成的有特殊關系的民事主體，據此共飲人是安全保障義務的主體，有了承擔安全保障義務的前提和可能。并不是所有有飲酒行為的人都是共同飲酒人，即使滿足成為共同飲酒人的要求，責任大小的劃分也不同。在日常生活中，共飲人主要有以下幾種：組織者，與行為人有密切關系的共飲人，陌生人。

其中，組織者指的是本次飲酒活動的發起人，在本次活動中起到策劃、主導的作用，多為宴會的組織者、聚餐的發起人等。與行為人有密切關系的共飲人，指的是與行為人有血緣關系或者情感聯系密切的人，常見的就是親朋、好友。陌生人主要是第一次見面，在本次飲酒活動之前并不認識的人，多為飲酒過程中朋友的朋友、酒席上恰巧同桌的人。在這三種關系中，需要承擔的安全保障義務依次遞減。且筆者認為在存在前兩種人的情況下，陌生人無需承擔安全保障義務，因為情誼行為中，在有情感和行為聯系更加密切的人存在的時候，法律無法要求陌生人之間負有安全保障義務。即使不存在前兩種人，陌生人也僅需承擔較小的義務，例如在行為人酒后欲駕車離開時，只要盡到了提醒或勸阻義務即可免責。在上文案例一中，熊某作為活動的組織者，在趙某駕車離開時沒有進行勸阻，需承擔3000元的賠償責任，而其他共飲人和趙某屬于密切聯系的關系，承擔比熊某少的義務。

三、我國共同飲酒人侵權責任的立法建言

（一）確認共同飲酒人侵權責任的歸責原則

共同飲酒人侵權責任的歸責原則不適用無過錯責任原則。無過錯責任原則不以行為人主觀上是否存在過錯為前提，因此該原則的適用有嚴格的規定，僅適用于法律預先設定的六種情形。此外，共同飲酒人需承擔侵權責任主觀上是否存在過錯的，其沒有盡到合理范圍內的安全保障義務。所以應當適用過錯責任原則。

應適用過錯責任原則中的過錯推定原則。認定構成侵權需要由四個構成要件，加害行為、損害事實、損害與行為之間有因果關系以及過錯。在過錯推定原則中，受害人無需證明行為人存在過錯。從舉證責任的角度看，將過錯的證明責任由受害人轉移給行為人，由行為人承擔舉證不能的后果，在一定程度上傾向于保護受害人的合法權益。

在共同飲酒侵權責任認定中，大部分的共同飲酒引發的損害賠償案件中受害者多處于神志不清的狀態或者事故發生后去世，此時將舉證責任倒置，由共飲人證明自己沒有過錯或者已盡到義務，承擔舉證不能的后果。有助于全面的還原案件事實，從側面也督促共飲人積極履行義務。上文案例一中，醉酒者趙某在事故發生后已經去世，其近親屬請求損害賠償，但是趙某的近親屬并沒有參與之前的共同飲酒行為，不了解案件的具體情況，由他們承擔舉證責任明顯不具有可能性且不公平。相反，熊某、周某和金某作為共同飲酒人，由他們承擔舉證責任，證明自己對趙某的死亡沒有過錯比較容易證明，比較合理。

（二）細化共同因飲酒人侵權責任的承擔規則

共同飲酒人侵權案件大致可分為以下兩種類型：一是有第三人的共同飲酒人侵權案件，二是沒有第三人的共同飲酒人侵權案件。

在有第三人的共同飲酒人侵權案件中，共飲人承擔的是補充責任，即當第三人不能賠償或者不能足額賠償受害人的損失時，共飲人承擔過錯范圍內的賠償責任。例如，張三和李四一起飲酒，酒后在張三駕車離開的時候李四沒有勸阻。隨后張三駕駛汽車回家途中，碰撞到停放在路邊的重型倉柵式貨車（貨車違章停車），事故主要責任在貨車司機一方。此時貨車司機作為第三人介入，李四和王五二人只需承擔補充責任即可，在貨車司機不能賠償或者不能足額賠償時承擔與其過錯相應的賠償責任。

在沒有第三人的共同飲酒人侵權案件中，共飲人承擔的是直接責任。本文列舉的三個典型案例均屬于沒有第三人的類型。案例一和二是有第三人存在但第三人沒有過錯，因為付某和趙某酒后駕車，沒有遵守交通規則，對于交通事故承擔全部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