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背光金阿嵯耶觀音立像的藝術特征

陳金珊

1978年，在對崇圣寺千尋塔的重修過程中，文物考古工作者在塔頂一個銅制的覆缽內發現了580余件文物，其中各類菩薩像計76尊，有觀音像58尊，而這些觀音像中，一件金質的立像造型尤其獨特精美，這便是僅見于大理地區的阿嵯耶觀音。

這尊銀背光金阿嵯耶觀音立像通高26厘米，背光高29.5厘米，重1135克，是目前已知最大的一件宋代以純金鑄造的佛造像。觀音為男身女相，頭戴卷云裝飾的發箍，由若干小辮盤成高髻，發髻內藏化佛（坐蓮式阿彌陀佛），兩條發辮垂于兩肩。雙耳墜有螺形耳環，面含微笑，沉靜和善。頸戴聯珠帶花式項圈，上身袒露，雙臂戴臂釧，右手戴手釧，雙手結妙音天印。腰部飾有團花狀環帶，臍部打有腰帶花結，另有裙帶垂于腿兩側及大腿上部。極富有的特色的濕衣出水樣長裙至腳面，雙腿相對較僵直，著裙處均刻有陰刻“U”形紋表水紋狀裙褶。跣足，足下有方形榫頭，結合《南詔圖傳》的圖像文獻，可以推測其下原有可以插立的蓮座。其后的鏤花舟形火焰紋背光為銀質，發現時并不在同一處，而是之后經過細致的比對后才斷定兩者成組。

最早研究阿嵯耶觀音的美國學者海倫·查平博士討論過其淵源。她說：“我們所知道的所有觀音，追根溯源，可能最終都來自孟加拉的帕拉帝國所制造的雕像，通過尼泊爾或室利佛逝在10世紀左右，成為觀音像的較早的類型和格式，也是早期印度和唐代中國的觀音像模式的基礎。”阿嵯耶觀音有明顯的長身、細腰的特點，其形制、手勢、發型、頭飾、衣飾、紋飾等似乎都能從同一時期的印度、越南、泰國、爪哇等地找到相似的元素風格，但又明顯不同于上述地區任何一種造像，也是西藏、中原地區未見的佛造像。而從面相上看，阿嵯耶觀音像臉型相對較清瘦，額頭寬闊，額骨較高，鼻子平直，嘴唇厚實。這種平實的臉型，與大理當地居民最普遍的臉型十分相似。李昆聲在《云南藝術史》中推測：“還有些造像，臉型與現代白族人相似，反映了造像的地方民族特色，也可能此類造像出自白族匠師之手。”雖然此類臉型的族屬歸類有待考證，但將本土元素納入考察的主要視野是阿嵯耶觀音研究的一個重要方向。有學者稱阿嵯耶觀音是“西南邊疆的混血藝術”，但實際上這是處在“文化十字路口”的大理在融合各方文化，加以深度本土化后的產生的獨樹一幟的文化產物。

大理國存在時間上大致與唐、宋兩個王朝相始終，佛教在當地極其流行。尤其是佛教密宗，信眾極其廣泛。當時，上至皇帝王妃，下至黎民百姓，都信仰佛教。大理國前后共歷經22位君主，其中就有9人出家為僧，雖然背后有特殊的政治背景，但也可以反映出佛教在當時的興盛。直至1253年忽必烈“革囊渡江”滅大理國后，大理地區崇佛的風氣依然不減。元初，西臺御史郭松年在《大理行記》中描寫了他的見聞：“此邦之人，西去天竺為近，其俗尚浮屠。家無貧富，皆有佛堂，人不以老壯，手不釋數珠。一歲之間，齋戒幾半，絕不茹葷飲酒，至齋戒乃已。至其處者，使人名利之心俱盡，此大理大觀也。”而明代的李元陽直接在《嘉靖大理府志》中寫道：“蒼洱之間，妙香城也。”將大理寫作了《維摩詰經》中記載的婆娑世界極上的妙香城。

阿嵯耶觀音，是南詔大理國最具代表、最受尊崇的佛教神祇，這一地位的奠定，與統治者的大力推動關系密切。目前來看，“阿嵯耶”一詞最早見于《南詔圖傳》，詞源可能與“阿吒力”共同來自梵文“Acarya”，意即規范師，是密宗對高級僧侶的尊稱。現藏于日本京都藤井有鄰館的《南詔圖傳》直到1932年才被公布，開始進入學者視野。長卷分為兩部分，一為畫卷，一為文字卷，文字為畫卷的解釋，詳細講述了阿嵯耶觀音化身梵僧，在大理地區傳播教義，點化細奴邏，利用神力幫助南詔建國的故事。其中第六化、第七化梵僧都顯露了阿嵯耶觀音的真身，所繪形制與崇圣寺發現的阿嵯耶觀音立像基本一致。文中寫到“號曰建國圣源阿嵯耶觀音”，點明了阿嵯耶觀音作為南詔王權神圣合法的來源。

大力尊崇阿嵯耶觀音，除了宣揚“君權神授”的理念外，與當時的南詔國想要尋求獨立的政治地位也有關系。南詔的壯大得益于唐王朝的扶持，建國后文化上也仰慕唐風，多次派弟子到長安學習。南詔時“衣服略與漢同”，建筑、節日、殯葬等諸多方面都“與漢同”。但在《南詔圖傳》中，全卷只字未提唐朝和中原，其動機耐人尋味。雖然現存的《南詔圖傳》在繪成年代上還有爭議，但其表現的原始內容成于南詔晚期舜化貞中興年間基本無爭議。南詔晚期，國力到達頂峰，向四面擴展，強大的軍事實力催生了擺脫唐王朝影響的訴求。世隆時期，南詔與唐再次決裂，世隆自稱“皇帝”，建元“建極”，自號“大禮國”，多次與唐交戰。政治上的訴求表現在精神文化領域，就是尊崇與中原文化并無干系的阿嵯耶觀音，樹立一種截然不同的精神信仰體系，構建南詔王權的神圣體系。《南詔圖傳》中，南詔王隆順攜太子舜化貞禮拜阿嵯耶觀音的圖像很有意思：身為“皇帝”的隆順居然赤裸上身，不著鞋襪，下身穿戴東南亞地區流行的白疊服，盤發插髻，虔誠地向阿嵯耶觀音禮拜。而觀音蓮座之前，有一只象征著云南地區原始信仰的銅鼓側翻于地，其中寓意不言而喻。

阿嵯耶觀音被海倫·查平博士稱為“云南福星”，至今仍受到大理地區民眾的朝奉。以這尊銀背光金阿嵯耶觀音為代表的一批觀音造像，是南詔大理國的藝術珍品，也是其文化開放性、包容性的例證，是大量吸收、融匯外來優秀文化后創造出的極具大理地方特色的文化奇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