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 月
(四川輕化工大學法學院,四川 宜賓 644000)
訴訟第三人制度與訴訟模式、既判力、訴權等基本理論和制度密切聯系[2],各個國家因歷史文化差異,在不同的法系語境之下對第三人制度有著不同的定義和理解。蒲一葦教授認為,民事訴訟第三人制度是指為保護自己的民事權益而參加到他人之間已開始的訴訟中去的人[1]。
因現行法律并沒有將詐害訴訟第三人規定下來,學界對其定義眾說紛紜??偟恼f來,學者們的基本共識是——詐害訴訟第三人應當是權利已經受到先前訴訟中的當事人侵犯的被告的債權人。那么此時債權人的范圍就應當有合理的范圍解釋,筆者認為在詐害訴訟的情況下,第三人是民事權益受到惡意虛假訴訟侵害,并且會因本訴被告的財產被生效判決執行而導致對該債務人(本訴被告)的債權得不到清償的債權人。
我國在法律建設初期主要借鑒蘇聯,到改革開放后逐漸學習大陸法系制度,因此我國與蘇聯相同,使用“第三人”的概念,在多次立法完善后將訴訟第三人制度劃分為有獨立請求權第三人和無獨立請求權第三人確立下來。
二者都享有當事人地位,對案件爭議的訴訟標的存在實體法律關系。不同之處在于,詐害訴訟第三人如果不參與進訴訟,其實體權利必然會因本訴原被告的虛假訴訟、惡意訴訟等受到侵害,因為本訴原就是為了侵害他的權利才提出的,原被告雙方事實上擁有一條心,那就是損害第三人的債權。但在有獨立請求權第三人參加訴訟的場合,原被告雙方是針鋒相對、各自圍繞自己的主張展開辯論和質證的,在此情況下,判決結果并不必然導致第三人權益受損。
無獨立請求權第三人又分為輔助型第三人和被告型第三人,與詐害訴訟第三人和有獨立請求權第三人不同,無獨立請求權第三人不具備當事人地位。這就意味著無獨立請求權第三人在訴訟過程中的攻擊和防御手段非常薄弱,特別是輔助型無獨立請求權第三人的狀態下,第三人不能實施與被輔助人主張相矛盾的行為,如當事人串通進行惡意訴訟損害其利益,訴訟結果就將對輔助第三人絕對不利,而此時的第三人又沒有相應的程序性權利來阻止結果的發生。相同的,日本民事訴訟法中也規定輔助參加人實施與主當事人行為抵觸的訴訟行為,法院不予認可。但不同的是,日本在獨立當事人參加訴訟的制度下規定了第三人主張訴訟結果侵害其權利的情形,即“詐害參加”。
我國現行《民事訴訟法》第五十六條第三款規定了第三人撤銷之訴。根據立法者的解釋,第三人撤銷之訴的設立目的是保護第三人的民事權益免受惡意、欺詐訴訟等不正當訴訟的侵害[6],但第三人撤銷之訴適用的前提是前兩款規定的第三人因非出于自身的原因而沒有參加他人之間已經結束的訴訟,且該生效裁判或調解書的內容會導致其民事權益受到損害。詐害訴訟第三人實際被排除在了如今的第三人制度框架之外。因為詐害訴訟第三人中的“第三人”絕對不與原訴中的基礎法律關系有所牽連,既然詐害訴訟通常以虛構事實的方式提起訴訟來阻止真實債權人利益的實現,那么債權人作為被詐害權益的受害人當然不會基于前訴中法律關系而享有訴權[2]。
在程某某與史某某、肖某某等的第三人撤銷之訴中,原告向一審法院起訴請求撤銷(2013)錫濱商初字第1150號民事調解書,在該調解書中,被告史某某基于《股權轉讓協議》和《股權轉讓價款支付協議》起訴要求肖某某和某公司支付股權轉讓款,在一審訴訟中原被告針對還款事宜達成調解協議。后程某某發現該調解書侵犯其權益而向原一審法院提起第三人撤銷之訴,法院查清事實后認定史某某與肖某某等人的股權轉讓并非建立在客觀真實的債權債務基礎之上,判決撤銷原民事調解書。在程某某提起的第三人撤銷之訴中,被告之間即為典型的虛構事實進行虛假訴訟轉移債務人財產詐害債權人利益。
值得一提的是,雖然我國《合同法》第七十四條規定了債務人實施無償轉讓或低價轉讓財產等危害債權的行為時,債權人有權行使法定撤銷權,與之相比,債權人對虛假訴訟提起第三人撤銷之訴,其本質是相同的。但區別在于,在虛假訴訟的場合,債務人處分財產的行為已得到法律文書確認,而在債權人依據《合同法》行使撤銷權的場合,債務人與第三人之間僅達成了協議,因此前者必須通過撤銷法律文書才能否定債務人處分財產的行為,而后者僅需撤銷當事人之間的協議即可[5]。
已有大量學者對第三人制度的立法架構進行批判,如前所述,用虛假訴訟等方式詐害債權人權益,本質上與《合同法》第七十四條規定的債務人無償轉讓或低價轉讓財產等危害債權的行為是相同的。但是在詐害第三人債權的案件中,被告之間通常以達成具有法律效力的文書為手段,而詐害訴訟的第三人又不屬于“民事訴訟第三人”制度中的任何一類可以參加訴訟的第三人,于是詐害訴訟第三人只能通過撤銷該生效的判決、裁定來維護自己的權益,而法院做出的也已發生效力的判決、裁定應當保持其權威性和穩定性,不能輕易被推翻[3]。矛盾由此產生。
應當注意到,現今規定的第三人撤銷之訴無疑動搖了法院生效法律文書的既判力地位,人們會越來越傾向于提起第三人撤銷之訴來使一切法律關系回復正常軌道,人們的觀念認識將與法律權威、法院公信力背道而馳[4]。因此筆者建議在保持現在的第三人制度主體框架的基礎上,刪除民事訴訟法中第三人撤銷之訴的條款,把詐害第三人的行為作為一種新類型的侵權規定在民法典侵權責任編中。詐害訴訟第三人參加訴訟既能實現立法者規定第三人撤銷之訴的立法目的,同時將詐害訴訟定性為侵權案件從而充實進侵權責任編中也有利于改變人們對“撤銷”生效裁判文書的觀念,認識到詐害訴訟是一種可以提起侵權之訴的違法行為,從而保障法院生效裁判的既判力權威性,并且彌補第三人制度在立法理論上無法囊括詐害第三人權益的行為的漏洞。
完善第三人制度是我國民事訴訟制度發展的重要環節。程序法應當具備自身的獨立價值。第三人制度作為民事訴訟中的一項當事人制度,不僅應當使它所確定的“第三人”能夠借助這個工具來保護自己的權益,更應該使“第三人”能夠事實上實現此目的。無論是理論上還是實踐中暴露出的有關第三人制度的弊端已經證明,第三人制度保護第三人的不充分。學界有關對第三人制度重新建構的理論探討已經非常充實。總而言之,無論是單從法條上對制度進行修改還是以全新的理論作為基礎對第三人制度進行全部的制度重構,我國第三人制度的改革之必要已經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