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偉
(青島大學 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山東 青島 266071)
在當下長篇小說創作受到認可與盛行的社會文學發展語境下,中短篇小說創作的前景顯得并不樂觀,但是這并不完全影響其文學史的價值與藝術成就。總體來說,無論是作家還是評論家,都對中短篇小說的發展有著不約而同地認可與肯定,正如:“在巍峨燦爛的巨大的紀念碑式的文學之旁,短篇小說也依然有著存在的充足的權利。”[1]作家畢飛宇談道:“中國的當代文學能達到現有的水準,中篇小說功不可沒。”[2]評論家孟繁華認為中篇小說是“高端藝術成就”,并指出“文體自身的優勢和載體的相對穩定,以及作者、讀者群體的相對穩定,都決定了中篇小說在物欲橫流的時代獲得了絕處逢生的機緣。這也使中篇小說能夠不追時尚、不趕風潮,能夠以‘守成’的文化姿態堅守最后的文學性成為可能”[3]。顯然,面對當前文學發展勢態,長篇小說自然有它一片艷陽高照的發展前景,但中短篇小說并不會長期地陰雨連綿,它的存在仍會趨向積極的發展空間,畢竟任何文體形式都有著它特別的優勢與藝術價值。針對當前學界在中短篇小說研究方面取得的成果,應通過梳理文獻去把握相應的研究動態,闡釋存在的問題和探討價值。根據涉及中國當代中短篇小說研究的內容和討論的熱點進行分類和歸納,主要集中體現為概述性、整體性、地域性和個案研究幾個方面的問題探討。
學者大多選取相應的研究視角對本年度的中短篇小說創作進行綜合性考察與探析,既關注現實創作的概況,又對此提出一定的期待和展望。對中短篇小說研究起步和關注較早的學者有南帆、陳遼,等。南帆從小說技巧的角度探討1976年到1986年中短篇小說的創作特征與演變,肯定其在題材表現、敘述語言等方面的創新與藝術表現的探索[4]。陳遼從社會對文學的影響、文學觀照社會的學術路徑出發,探討1987年度中短篇小說書寫時代背景下的改革發展多元思潮并存和互補的形態[5];從文學發展與社會現實的關聯入手,探討市場經濟社會對20世紀90年代中短篇小說創作的影響,肯定書寫時代主題的藝術成就,指出對人的問題挖掘的不足[6];分析改革開放20年來中短篇小說創作對國民性改造的繼承與書寫等問題[7];概述2002年中短篇小說書寫現實與歷史,分析其現象背后社會體制的變革因素[8]。
學者洪治綱近20年專注于中國短篇小說的年度性綜合研究,自2002年至2020年,從短篇小說的藝術空間、審美規范、文體特征、敘事表達、文學想象、關注現實、世俗靜態、倫理關系、理性意義、憂患意識、“關系”細化、“超脫”現實能力、建構詩意世界、“不確定性”的審美意蘊、敘事載體、審美接受等角度,對當年度的短篇小說創作概況進行巡禮、思考、觀察和評述,勾勒出當年度短篇小說創作的總體趨向,分析優秀作品藝術成就,同時指出創作的不足。如從時代、倫理和人性關聯的維度,探討70年來中國當代中篇小說創作的整體概貌,不同歷史時期的發展狀態,指出中篇小說以特殊文體形式與藝術成就立足于當代文學發展的重要地位[9]。學者賀紹俊多年致力于中短篇小說方面的研究,對于文體的認識與發展,以及創作前景方面表達獨特的見解。自2003年至今,從理想精神與人文關懷、小說家的憂患意識、文學的現實性與精神性、現實主義文學批評、講述故事與人物的能指、作家創作技巧、創作趨向等視角,探討當年度中篇、短篇小說創作的概況,闡釋主題書寫、題材角度、精神內涵、思想維度、理想精神、審美特征、藝術表現、敘述視角、敘事形態、創作姿態、文學價值、人文情懷、發展態勢、批判力度、前景趨向、作家隊伍、創作不足等方面問題。如從小說思想深化、城市題材、多元文化風格、作家寫實敘述傾向等概述2012年度中短篇小說平穩中尋求新變的藝術特征[10]。從故事、人物、想象三個維度探討2015年度的中短篇小說創作[11]。
彭學明概述2007年度中短篇小說呈現“現實描摹”“民間敘事”與“歷史回望”三種形態,以及時代文學溫度與現實關懷深度[12]。魯太光從當代小說的新變視角探討2008年中短篇情感題材、都市題材與底層書寫的主題表現與藝術手法的新元素融合[13]。郝敬波從敘事視角考察2010年短篇小說的文學意蘊與藝術提升,解讀優秀并批判平庸,對當前學界持短篇小說“衰退”的悲觀判斷不認同[14]。程天翔總結2013年短篇小說在探索、突破、原創等方面取得的成就[15]。指出2014年度短篇小說的城市題材逐漸取代鄉村書寫,作家應尋求新時代背景下鄉村與農民新的書寫形態[16]。王迅考察2013年度中篇小說呈現社會轉型背景下,生存與倫理考量的沉郁書寫風格,指出藝術表現、審美經驗、思想深度等方面的欠缺[17]。李倩冉分析2014年度中短篇小說文體特征、主題書寫、意蘊營造、精神表現等藝術高度的不足[18]。王干概述2012年到2016年中短篇小說創作的突破與格局,分析鄉土與反腐兩類題材作品、作家的書寫姿態與文學成就、青年作家隊伍的文學發展格局[19]。段崇軒著作《中國當代短篇小說演變史》(2015年)對當代短篇小說的創作特征和發展規律進行文學史視角的探討,分析不同歷史時期短篇小說創作的動態及軌跡,解讀重點作家作品與文體演變特征[20];段崇軒文從鄉土、地域、城市與官場題材,分析2017年度短篇小說呈現歷史大時代特征與個體小時代特色[21]。林霆對2018年度短篇小說進行歸類與整合,對人生、現實和歷史三種題材類型的主題敘事、藝術表現進行分析與闡釋[22]。
王春林從小說創作的維度與現實書寫的視角,探討2016年[23]、2017年[24]、2018年[25]中篇小說歷史與現實題材的敘事角度、創作數量、關注視野、藝術表現與思想深度。從社會問題、感情世界、人性深度等方面捕捉新世紀中短篇小說,在時代變遷背景下呈現的民族精神與“中國問題”[26]。張艷梅探討了2018年度中短篇小說書寫現實人生的困境與現狀,傳遞時代主題精神、作家創作姿態的成熟與藝術表現的突破[27];分析2019年度中短篇小說涉及的歷史、現實、社會、日常等主題內容,以及現實主義關懷和藝術技巧[28]。馬兵概述了2019年中短篇小說書寫歷史與時代的變遷,記錄時代生活的現實形態與人的心理世界、藝術表現與敘事技巧的創新[29];從社會疫情背景出發,分析2020年中短篇小說貼緊時代、關懷疫情的“弱德之美”以及作家的社會責任和人文情感[30]。林霆從“現代主義化”的角度探討了2019年度的短篇小說的現實主義藝術表現[31],程旸從題材、主題、表現社會生活的力度,探討2019年度短篇小說創作的概況[32]。段守新從書寫現實生活與藝術表現,概述了2019年的中篇小說創作的整體動態,評價和勾勒作品呈現的思想和美學價值以及問題性反思[33];從創作題材和藝術表現,概述了2020年度中篇小說呈現書寫社會現實、懷舊情調、剖析人性等概況,同時指出文體意識、敘述方式和思想內涵等不足[34]。金理分析了2020年中篇小說呈現哀慟與生機的藝術特征[35]。
當前學界有些著名學者關注中短篇小說方面的研究,從不同角度和問題立足點來探討其發展歷史、現狀與趨向以及創作存在的問題與不足,取得了豐碩的研究成果。學者孟繁華從文體特征與接受群體,分析中篇小說在百年文學發展史上的守成與創新、成為最后文學性陣地的內外成因,指出“中篇小說是百年來中國文學最重要的文體”,保有獨特又純粹的文學品質[3]。徐勇從小說家創作的“同時代性”立場,指出作家應以審視與批判的眼界書寫時代性問題,短篇小說應該體現與發揮書寫現實的優勢[36]。黃發有從新時期創刊與中篇小說創作的關系視角,探討20世紀80年代文學期刊復刊與建刊的文體偏向,分析文學內在機制與期刊運行、社會接受之間的相互影響,形成中篇佳作涌現、文體興盛的深層原因[37]。高玉結合社會體制轉型的時代背景與文學生成環境,探析20世紀70年代末和80年代受文學發展制度的內部因素與評獎機制的外部影響,促成中短篇小說的興盛格局,從文學史的角度重新認識與肯定中短篇小說的藝術水準和社會價值[38]。張志忠以第七屆魯迅文學獎為例,談當下短篇小說以日常生活與普通世俗敘事為聚焦點的寫實路線,指出作家因生活閱歷不足無法獲取現實生活的真切感受,導致文學洞察力與書寫題材的單一[1]。張燕玲分析第七屆魯迅文學獎獲評作品在題材、主題、思想、藝術等方面的突破與創新,彰顯當前文學發展的現實廣闊與深刻的時代感[39]。
賀紹俊區分短篇注重藝術意蘊、中篇傾向故事因素的文體差異,總結了短篇小說70年來由興盛、中心到邊緣的發展歷程,肯定繼承傳統吸取現代、文學性的堅守與作家的寫作磨礪的當代文學意義[40]。程光煒從短篇小說的篇幅敘事、人物塑造、藝術處理方面的精湛表現與功力考驗,提出文學應回歸藝術成就,不以長短來作為評量文學作品的價值[41]。郝敬波從文體觀念的淵源、繼承和新變、主題呈現、人物要素、敘事結構、語言變革、藝術風格以及局限性等方面,考察新時期短篇小說的發展和演變[42]。李潔非從當代文學史視角考察“十七年”中短篇小說的創作背景,探討作品主題、思想和受批判的原因,文學在特殊歷史環境的發展形態[43]。張學昕從文學史的發展視角,分析21世紀前10年短篇小說創作概況,重點探討遲子建、閻連科、賈平凹、莫言、王安憶等名家的藝術成就[44]。楊揚從長篇與短篇的文體特征、藝術表現、閱讀空間、生存發展的環境等方面,探討21世紀短篇鄉土題材的傳統格調,重新審視與肯定其藝術價值[45]。魯尼分析當前文化背景下短篇小說不受重視的原因,呼吁文壇與作家的重視,提升短篇的社會認可度[46]。
張清華從“文學的合法性”角度指出短篇小說的現實囧態與消極境遇、當前文學整體格局與時代媒體文化背景的關聯,從文學、作家、讀者的角度分析長篇受認可、短篇小說寫作陷入被冷落的現實境遇,倡導讓短篇文體回歸藝術活力與文學價值[47]。雷達肯定在當前時代背景下,中短篇小說保有文體生機與活力的文學史價值,提出振興短篇小說創作對于社會、讀者、文學的重要意義[48]。劉瑩從文學傳媒與文學創作的關聯視角,探討文學期刊體制和文體發展的趨向、作品質量化問題、導致中短篇小說創作從興到衰的內在原因,提出新生期刊和新興媒介為其提供新的發展空間[49]。
當前學界從地域省份來研究中短篇小說創作也較為凸顯,涉及江蘇、河南、湖南、山西、廣東、寧夏等地區的創作情況。郝敬波論析新時期江蘇短篇小說呈現區域文化豐富性和差異性、建構時代心靈史的文學區域化特征,提升作家整體文化認識力度,展現文學的中國經驗與深化國家形象建構[50]。黃發有以“雜花生樹”概述2015年度江蘇中短篇小說創作面貌、文化底蘊、審美特質與藝術特色[51]。徐洪軍從鄉村與城市關系視角,探討2017年度河南中短篇小說的創作成就,指出作家鄉村經驗的不足導致鄉土文學書寫的遠離,城市文學并不能構成河南文學的創作格局[52]。郎偉總結新時期以來(1978—2018年)寧夏短篇小說的鄉土特征和地域色彩、對充滿人文關懷的現實主義藝術的堅守與新變[53]。倪萬軍探討當前寧夏中短篇小說的敘述策略、底層書寫、鄉土姿態、宗教情懷等特征[54]。晏杰雄從婚姻主題、人的生存狀態與精神困境、現代文明與傳統文明的關聯等方面,探討2017年度湖南中短篇小說關注社會問題的廣泛性與揭示時代文化的病態[55]。段崇軒分析了山西作家短篇小說代與代之間的文學傳承與創新,認為新銳作家群汲取新的文學思潮與藝術手法,形成重要的文學現象[56]。姜超概述黑龍江中篇小說的邊地地域性審美特征與藝術成就[57]。傅書華探討了2014年、2015年山西中短篇小說的創作動態,指出作家代際轉型形成的“尖兵”與“后衛”的藝術格局[58],由于創作視角與洞察力度不足,無法形成社會影響力[59]。楊光祖探討新世紀西北中短篇小說創作的整體形態與格局,指出西北作家疏遠時代主題與社會現實,面臨缺乏創作潛力、藝術追求短暫與突圍的發展困境[60]。蔣述卓從廣東文學的移民文化背景出發,探討本土作家與移民作家相異文化碰撞的創作概況與文學成就[61]。楊波從文學發展史的視角,探討新中國70年貴州中短篇小說的地域文學特色、藝術表現與不足[62]。另外,奕俊指出21世紀以來少數民族中短篇小說局限于民族內部書寫,要突破封閉的地域族群“邊界”與敘事想象,捍衛自我闡釋的“在場感”,需要重新思考文學對“人”與“現實”的認識[63]。謝友祥指出近年回族作家中短篇小說追求人文審美取向、民族倫理情懷與文化特質[64]。吳玉杰等分析了新時期滿族作家中短篇小說死亡書寫傾向性的原因、敘事模式以及建構滿族文學的審美意蘊[65]。
關于當代作家中短篇小說的個案研究,涉及作家陳忠實、路遙、賈平凹、陳應松、尤鳳偉、鐵凝、王祥夫、遲子建、畢飛宇、韓少功、方方、 阿來、王安憶、莫言、蘇童等中短篇小說創作,研究者選取相應的視角或者問題,分析解讀中短篇小說創作的主題內容、文體特征、敘述角度、敘事策略、創作姿態、敘述立場、語言風格、藝術表達、文體格局等特征與文學價值。總體說來,當前學界對于當代名家的中短篇小說研究,遠遠不及長篇小說的研究熱度與成果豐碩。在這里選取作家陳忠實、路遙、賈平凹的中短篇小說研究為案例加以分析。
目前關于陳忠實中短篇小說的研究成果相對較少,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
一是中短篇小說的整體研究。陳涌從陳忠實中短篇小說創作與《白鹿原》的關聯視角,探討作家的文學成長與現實主義書寫的突破性成就,呈現思想性和歷史真實性的藝術效果[66]。李建軍著作《寧靜的豐收——陳忠實論》探討作家早期文學寫實的平面化、情節模式化、思想性的匱乏等藝術表現;肯定其后期小說創作視野、書寫形態與語言風格的變化與提升[67]。王金勝著作《陳忠實論》試圖從當代文學史的視角,追溯文學生成的社會環境,還原小說創作的歷史背景,細膩解讀陳忠實的文學創作與文學發展歷程,其中探討中短篇小說方面的研究較為全面[68]。李遇春闡釋陳忠實不同文學時期敘述形態的轉變:早期以“政治”與“人格”“人性”形成革命敘述的延續;中期轉向“社會—個性”和“文化—國民性”的啟蒙敘述;后期形成“文化—心理結構”視角敘述形態,闡釋作家創作心理與文學觀念的動態、小說藝術成就的創新與突破[69]。韓偉從“鄉土”與“現實”視角,探討陳忠實短篇小說的主題內容、思想深度與藝術表現,作家的文學情懷與創作立場等文學發展歷程[70];從鄉土和政治情結等視角,探討陳忠實中篇小說的現實主義情懷,作家面對現代與傳統復雜又矛盾的創作姿態[71]。李瑞從“人生書寫”“人情表達”“人性呈現”方面,闡釋陳忠實短篇小說的生命書寫意蘊與價值[72]。田真賢從秦地文化、鄉土精神、民族命運等方面探討陳忠實中短篇小說的創作概況[73]。李蕾從小說的敘事視角、話語模式、人物塑造、文學價值等方面探討陳忠實中短篇小說創作歷程[74]。李安元從社會歷史發展背景出發,探討陳忠實中短篇小說呈現的鄉土精神、文化反思、人倫道德等主題表現[75]。張勇從倫理變遷與鄉村政治視角,探討陳忠實小說“文化心理結構”的“剝離”、“離鄉”母題的文學意義、鄉村倫理與政治書寫的現實價值[76]。
二是探討《白鹿原》之前與新世紀后的中短篇小說創作。孫豹隱把陳忠實中短篇小說創作劃分為三個階段,論述《白鹿原》以前作品的主題書寫、藝術手法及文學意義[77]。王仲生從現代審美意識出發,探討陳忠實20世紀80年代后期小說表現的人的生存歷史、道德問題及藝術風格的變化[78]。李建軍概述陳忠實21世紀短篇小說以同情姿態關注民生問題,書寫底層生存境遇、權力與人性,表現秦地人文道德的真實感,指出小說敘事力度與反諷深刻性的不足[79]。李清霞從書寫普通人物敘事與“三秦人物摹寫”兩方面,探討陳忠實21世紀的短篇小說呈現的人文精神與生存文化心理[80]。李遇春認為陳忠實21世紀的小說創作是對前期確立的小說觀念的接續與探索,從人物心理結構學說的視角,解析現實和歷史題材作品的敘述人稱、敘事風格與藝術蘊意[81]。吳玉杰探討新世紀后陳忠實文學理念與敘事策略,短篇主題、文體表現與思想層面的轉變[82]。張國俊從現實主義小說敘事空間和風格、主體精神新變等方面解讀陳忠實21世紀短篇小說[83]。馮望岳探討陳忠實21世紀現實題材書寫的人文關懷、藝術創新、思想意蘊及時代價值[84]。
關于路遙中短篇小說研究方面取得的成果有梁向陽、李星、王西平、李遇春、安本實、廖曉軍、吳進、趙學勇等。
梁向陽的《路遙研究述評》概述21世紀前后路遙研究的總體情況:早期創作到發表《人生》時期的人物形象、藝術表現與審美特征的作品評論以及“城鄉交叉地帶”研究的提出;長篇小說《平凡的世界》發表到獲“茅盾文學獎”時期作家創作方法和心理的研究;路遙逝世后的系統化研究,重新解讀作品與文學史的定位,作家傳記及紀念性文集方面的研究,指出應以在作品、本體、文學史價值研究方面進行突破[85]。李星探討了路遙1980年初期小說主題的時代感、人物形象、思想表現與藝術格局等問題[86]。王西平探討了路遙小說的時代意識與政治意識、作家主動書寫政治意識及作品主題內容的時代性[87]。李遇春探討了路遙不同創作時期的心理嬗變:早期的政治焦慮心理;中期轉向文化焦慮,形成傳統與現代糾結的思想藝術表現;后期形成傳統倫理形態下生命焦慮心理的審美特征[88]。日本學者安本實以“交叉地帶”視角,探討了作家生活環境與文學創作的關聯,分析路遙短篇小說關注農村視點與青年生存形態的內在原因,“文革”前后創作內容的變化,指出創作表面化與模式化的不足[89]。廖曉軍探討了路遙早期短篇愛情題材書寫的倫理形態、女性人物形象與人性美的思想價值與美學表現[90]。
吳進從城市、農村、中國革命三個維度解讀路遙小說中城鄉書寫,現代化轉型背景下的“鄉下人進城”核心情節,以及農民敘述者的姿態與意義[91]。趙學勇從作家的童年經歷、深厚的鄉土情懷方面,探討了路遙小說的鄉土情結及蘊含的哲思[92]。王鵬程指出路遙小說呈現以道德尺度與道德完善為目的的敘事特征,探析作家道德觀念形成原因與文學道德形態生成背景、道德書寫的偏頗等[93]。石世明從鄉土悲歌的史詩建構視角,探討了路遙農村題材小說的鄉土情感、悲劇意識、現實主義精神[94]。陳占彪從路遙的文學創作、生命體驗和人生哲學視角,探討了作家建構的張力、平衡、悖論、和諧等的審美心理機制,及其轉變為奮斗、信仰、苦難、悲劇、激情等現實主義藝術的蘊意[95]。王亞惠以“黑暗”為主題,指出路遙小說創作的時代環境、主題表現與文學思潮背景的關系問題[96]。
當前學界對賈平凹的研究主要集中于長篇小說領域或者是中篇的名作,整體研究和探討短篇小說的成果相對較少。費秉勛是較早地關注賈平凹小說的學者,他指出了賈平凹早期創作由抒情化小說的敘事風格,轉向揭露與沉思的鄉土寫實特征[97]。符杰祥、郝懷杰概述了賈平凹小說20年研究的現狀與問題:早期印象式、宏觀性評論與批評性建議;1985年中期對作家和作品創作規律宏觀與微觀的研究;20世紀90年代以后受《廢都》影響進入多元化研究范疇與審美視野,賈平凹小說研究存在時間感過近、把握整體高度不夠、研究方法和理論視角更新等問題[98]。張學昕等探討了賈平凹短篇小說的“商州美學”特征,從作家的生活環境,小說的文體視角、敘事經驗、敘事美學,挖掘文學精神源地與審美風格的轉變[99]。李遇春從社會歷史背景與作家文學成長歷程出發,分析賈平凹不同時期文學藝術形態的變化、創作心理與文學立場,探討作家40年小說創作守望及變革的文學史價值[100]。
蔣蔭安對賈平凹早期中篇小說給予高度評價,從思想主題、敘述視角、人物塑造、風俗人情等方面研究賈平凹小說的時代性價值與藝術表現[101]。袁紅濤闡釋了《臘月·正月》中商州“地方社會空間”概念,分析“鄉紳”形象及鄉土社會的倫理生存形態,指出“商州”對賈平凹文學創作的重要意義[102]。劉素貞從社會史視野提出《臘月·正月》中“鄉村共同體”概念下“文化”與“改革”的匯集,考證韓玄子的“鄉村共同體的擁護者和維系者身份”在私人化時代的崛起、異化、沒落,映射出農村變革沖擊傳統鄉村秩序的復雜性[103]。韓魯華以文學審美的感性解讀賈平凹小說的內涵與審美特征[104]。高春民以現代化進程為背景,探討賈平凹小說呈現鄉土與現實的精神嬗變、創作立場矛盾的困惑狀態[105]。彭兆榮從人類學視角闡釋賈平凹鄉土小說呈現鄉村權力與政治生態、自然生態、人文生態之間的關系與形態意義[106]。
通過對當代中短篇小說研究現狀的梳理發現,當前學界對中短篇小說領域的研究關注度較高,一些國內著名學者和評論家都致力于此方面的研究,總體取得較好的研究成果和前景。
涉及研究內容和研究范圍較為寬泛,既有相應年度總結式的概述性研究,又有立足于中短篇小說的當前發展現狀,提出質疑和問題式的整體性研究,還有涉及不同地理省份的地域性研究、少數民族文學領域與當代著名作家的個案研究。研究視角比較廣闊,基本應對時間、作者、作品、讀者文學活動構成與文學理論所把握的要素,如從文學與社會的關系、歷史發展的時代背景、文學生成維度、文學史的角度、人類學社會學等視野,來研究與探討當代中短篇小說創作的概況和發展動態。研究方法呈現新穎多元,既有以文學理論統攝文學作品的解讀,又有文學審美批評融入社會歷史批評、文學社會學理論與考察方法等,從而豐富中短篇小說領域的多元文學批評空間,為當前研究積累了豐厚的文獻資料,提供了研究方法的借鑒與學術思維的拓展。
學界對于中短篇小說方面的研究存在進一步挖掘和開拓的學術空間,具體有以下兩方面。
一是對當代中短篇小說創作做系統性的全面研究,挖掘曾被邊緣化或者忽視的文本研究,探討作家文學創作的發展歷程與整體狀況,以此推進當代文學的發展和研究。對于青年作家來說,如果沒有中短篇小說創作的鋪墊與練筆,很難成就長篇小說的創作,因此中短篇小說顯得尤為重要。有些成名作家是以長篇與中短篇并行,比如遲子建、王安憶等作家主攻長篇小說創作的同時,中短篇仍然是她們熱愛的文學體裁。還有些作家早期以創作短篇和中篇為主,進入成熟后期轉向長篇小說創作,但仍然保有著中短篇小說的創作熱情。對于這類作家來說,中短篇是其文學創作歷程中不可缺少的重要組成部分,要注意避免陷入斷裂式研究現象,早中期與后期的作品傾向于分離式研究,這對于研究作家和文本都是處于不利的發展形勢。作家的文學創作本身就是一種思想和精神延續的過程,應對作家的文學創作進行延續性的整體研究,既有宏觀性的文學史視角解讀,又有微觀性的文本闡釋,從而把握作家創作的總體動態。因此,當前學界對于中短篇小說研究應試圖突破和構建一種研究視角或者是對問題加以系統化地探討。
二是加強當代著名作家中短篇小說創作方面的研究力度,提升深度,以拓展當代文學的研究視域。以陳忠實、路遙、賈平凹的文學創作為例,雖然在研究內容、研究視角與方法方面取得相應成就,但是涉及中短篇小說領域的研究比較少,明顯存在研究成果數量的不足。中短篇小說占據作家文學創作生涯的重要部分,無論對于作家自身的文學成長,還是當代文學的發展都有著不可忽視的作用和地位。有些研究者對作家文學創作歷程的整體研究,關聯著中短篇小說的創作,卻只涉及名篇名作,作家文學摸索期創作的一些作品往往被忽略,甚至是被無意地否定其文學價值與意義。作家因社會背景和生活環境的影響,早期小說創作的時代感過強,容易被研究者進行自覺地忽略,實際上則不然,著名作家也有著他文學青澀與創作成長的階段,這種摸索時期的文學追求和新變,見證作家的文學理論與創作觀念從成長轉向成熟,對于考量作家文學創作的整體研究至關重要。因此,當前研究應試圖對著名作家早期的中短篇小說創作進行挖掘和解讀,以彌補相關領域研究的不足。
中國中短篇小說經歷了五四文學時期、新時期文學之初的興盛與輝煌后,日漸趨向由興到衰的發展格局,但是這并不影響它的文體價值與藝術成就。在當代文壇,很多作家都以中短篇小說進入文壇并獲取成功,對于作家自身來說,他們對于中短篇文體價值的肯定并不亞于長篇小說。作家鐵凝曾結合自己的創作體會談道:“我對短篇小說近乎偏執的喜愛。我的寫作是從短篇小說開始的,短篇小說鍛煉了我思維的彈性跳躍和用筆的節制……我一直試圖以我的實踐來證明短篇小說的獨立價值。即使在時代的物欲和功利色彩愈加鮮明的關頭,即使在短篇小說常常作為陪襯和償還編輯的‘感情文債’的今天,我仍然愿意奮不顧身地以短篇小說的方式磨礪自己的心靈和筆。”[107]作家劉慶邦也談道:“我認為短篇是我認識世界和把握世界的一個重要方式,我認為這種文體最接近詩性,是最具有詩意的一種文體,或者說它是比較純粹比較藝術的文體。”[108]作家張抗抗認為短篇小說“是一個沒有沾染任何商業氣息的、是我們文學領域里很稀少的一塊凈土”[108]。作家張煒也說過他“一直保持著中短篇寫作,這是一個作家生機勃勃的表現”[109]。作家楊志軍認為“短篇小說比長篇小說花的力氣更多,智慧要達到極致,技巧要達到極致”[110]。由此可見,中短篇小說在作家那里受到極高的藝術肯定是一致的,其實不僅僅如此,近年來中短篇小說發展的弱勢格局并沒有影響到學界評論家和研究者對它的青睞和認可。
在當前文學發展的社會背景下,面對中短篇小說不容樂觀的發展趨向,評家論和研究者則充分肯定它的藝術價值與文學意義,并試圖做出回歸中短篇小說創作藝術空間的呼吁。著名學者孟繁華認為,改革開放30年,“中篇小說代表了這個時段文學的高端水平,它所表達的不同階段的理想、焦慮、矛盾、彷徨、欲望或不確定性,都密切地聯系著這個時代的社會生活和心理經驗。于是,一個文體就這樣和一個時代建立了如影隨形的關系。它的全部經驗已經成為我們值得珍惜的文學遺產,但它的影響以及在當下的意義還遠沒有結束”[111]。評論家雷達認為:“從某種程度上講,短篇小說達到的高度就是一個民族的文學所達到的高度……應該更加重視和倡導短篇小說的創作,因為短篇小說可以使傳統的、典雅的小說精神保存下來。”[112]評論家施戰軍指出面對當前文學體制發展不合理的現狀與誤區,強烈呼吁年輕作家應回歸“先短篇后長篇”的文學創作軌道,成名作家也以更多的精力投入到短篇小說創作[113]。 由此可見,相對于中短篇小說受當下時代文學商業化和功利因素影響的不良勢態,作為主角的文學界內部還是對其充滿著肯定、積極、良好的認同趨向。這種文學發展現象或者文體存在形態,理應激發研究界思考和探討中國當代中短篇小說創作的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