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武俠小說中的武功

陳 岸 峰

(廣西民族大學 文學院，廣西 南寧 530006)

俠者必武，無武不俠，然而有武功者卻不一定具備俠的精神，武功低微者卻又不一定沒有俠行。金庸武俠小說中，武功之種類源遠流長，繁復多姿。劉登翰指出：

作為形式上的武俠小說，金庸對武打招式、武打過程的描繪，別具匠心。[1]269

王劍叢亦認為：

金庸本身不會武功，他或從詩詞，或從書法，或從地理環境中衍化出無窮盡的招式，他寫泰山派的“泰山十八盤”中的“五大夫劍”和“峻嶺橫空”等招式，是從泰山三門的五步一轉十步一回的“十八盤”羊腸曲折的小路和五大夫松等敷衍出來的，這些招式，理趣相生，充滿動感，充滿蒼然古意，極有觀賞價值。[2]361

此中關鍵在于，金庸武俠小說中學武歷程之曲折，爭奪武器秘籍之殘忍，高手過招之血腥，以至于人心變化之微妙，均令無數英雄競折腰。而以武功與文化及其創造性作為判別高低之標準，更是金庸嘔心瀝血之所在。

一、武功與福澤

金庸武俠小說中的宿命觀念極為濃厚，即一切均在冥冥中自有安排，奸邪之徒即使費盡心思終難獲神功，而善良的主人公卻往往在無意之下、極短時間之內練就絕技，有時甚至是欲罷不能。例如，《天龍八部》中的虛竹就是無端被逍遙派掌門無崖子強行注入他自己70年的功力；《射雕英雄傳》中的郭靖無端被參仙老怪梁子翁的大蠎蛇纏住，于是出于本能張口咬死蠎蛇以自保，卻從而獲得了百毒不侵的藥效；黃蓉以一頓又一頓的美食佳肴降服洪七公，令他一招又一招地傳授降龍十八掌予郭靖；在桃花島上，郭靖不獲黃藥師待見，而在這1個月的時間之內，卻又與被囚于山洞之內的老頑童周伯通結為兄弟，獲他親授空明拳、左右互搏之技，又被其誘騙背下《九陰真經》，為日后練就絕世武功打下良好的基礎；《神雕俠侶》中的楊過在失去小龍女的音訊后、落寞無依之下，竟獲神雕引導而獲得獨孤求敗的玄鐵劍及劍法；《倚天屠龍記》中，童年的張無忌中了玄冥神掌而不死，跟隨常遇春前往蝴蝶谷中親炙神醫胡青牛，在此過程中翻閱醫書多年而成為醫學高手，以此醫治自己及俞岱巖、殷梨亭的重傷，這是其他主角在武功之外所沒有的深奧知識與技能；后來張無忌墜落懸崖、穿越山洞而獲蒼猿贈予《九陽神功》，在光明頂上的秘道獲得明教教主陽頂天遺留下來的“乾坤大挪移”之神功，又獲張三豐授予太極拳及太極劍，其后又從波斯圣火令上學得波斯武功；《俠客行》中的石破天被謝煙客所害卻因禍得福而獲奇功，最后在俠客島上更因不識文字而經脈隨石壁上的蝌蚪文流動而自獲神功。俠客島的龍島主對石破天說：

你參透了這首《俠客行》的石壁圖譜，不但是當世武林中的第一人，除了當年在石壁上雕寫圖譜的那位前輩之外，只怕古往今來，也極少有人及得上你了。[3]669

石破天目不識丁，全憑至樸至誠之心，以內力與圖譜上的蝌蚪文相互呼應，從而打通全身經脈穴道，練成“劍法、掌法、內功、輕功，盡皆合而為一”的武功[3]668。以上這一切，皆因福澤所至。

奸邪之輩如《射雕英雄傳》中的西毒歐陽鋒雖位居當世五大高手之一，然而其蛤蟆功的姿態低下、丑陋至極[4]762。他汲汲于獲得《九陰真經》，卻因郭靖顛倒經文之次序而令其神志不清。《笑傲江湖》中的東方不敗、岳不群及林平之為了練習“辟邪劍法”而揮刀自宮。此外，慕容博、蕭遠山、鳩摩智、天山童姥、青翼蝠王韋一笑、余滄海及海大富等則走火入魔，梅超風、丁春秋、阿紫、游坦之、周芷若及殷離等，則因邪功而近魔。彼等或精神失常，或病痛折磨，可謂功虧一簣，終落下乘。《俠客行》中，西域雪山派掌門白自在說：“武學猶如佛家的禪宗，十年苦參，說不定還不及一夕頓悟。”[3]659其人雖狂妄自大，而此語卻實為得道之言。

二、武功與文化

在金庸的武俠小說中，武功是稱霸江湖的最終決定性因素。然而，武功亦有境界高低之別，故而邪毒之術或可得逞于一時，而真正精妙的武功皆源自文化(1)有論者亦留意到金庸武俠小說中的“文化和武術”，可是并未深論。見Meir Shahar(夏維明)《金庸武俠小說：以文化為武器》，載吳曉東、計璧瑞編：《2000’北京金庸小說國際研討會論文集》，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61-65頁。。甚至可以說，在金庸的武俠世界中，文化凌駕于武功，一切精妙的絕世武功皆源自儒、釋、道思想，特別是少林與武當之武功源自佛道典籍，追其極致，則又以武當之太極為一切武功之絕頂。在《倚天屠龍記》中，金庸成功地創造并固化了國人對神秘的張三豐的想象(2)劉登翰指出：“金庸的想象力之豐富，幾乎無人能出其右。”見劉登翰：《香港文學史》，人民文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270頁。。張三豐以王羲之的“喪亂帖”以及倚天劍與屠龍刀歌訣自創武功，后來張三豐又傳授張無忌以太極拳與太極劍。以上幾個場景描繪可謂出神入化，盡得張三豐仙風道骨之形象及其武功之深不可測、變幻無窮之三昧。金庸憑借張三豐此傳奇人物，成功地創造了有別于少林的武當武功與文化。

《天龍八部》中，蕭峰的“降龍廿八掌”與儒、道哲學有密切關系：

“降龍廿八掌”，這是一門高深武學，既非至剛，又非至柔，兼具儒家與道家的兩門哲理。[5]2169

《天龍八部》中的蕭峰一生奔波，金庸在敘及其刪減“降龍廿八掌”時亦并未提及此絕世武功的哲學底蘊，及至《射雕英雄傳》中才由洪七公向郭靖略為提及，特別是“亢龍有悔”那一招的思想[4]497。虛竹與丁春秋之大戰，實乃逍遙派功夫與道家哲學武功的實踐，飄逸至極：

逍遙派武功講究輕靈飄逸，閑雅清雋，丁春秋和虛竹這一交手，但見一個童顏鶴發，宛如神仙，一個僧袖飄飄，冷若御風。……當真便似一對花間蝴蝶，蹁躚不定，于這“逍遙”二字發揮到了淋漓盡致。……這二人招招兇險，攻向敵人要害，偏生姿式卻如此優雅美觀，直如舞蹈。[5]1775

虛竹的飛躍之術，如莊子之逍遙游，乃名副其實的“逍遙派”。金庸以佛經融入武功，《天龍八部》中的少林高僧玄痛頓悟而圓寂：

玄痛心中一驚，陡然間大徹大悟，說道：“善哉！善哉！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嗆啷啷兩聲響，兩柄戒刀擲在地下，盤膝而坐，臉露微笑，閉目不語。[5]1297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這真可謂是聞道而逝之大樂。金毛獅王謝遜廢掉仇人成昆的眼睛并令其傷筋斷脈后，即自行“逆運內息”“散盡全身武功”[6]1636。這是他在復仇的憤怒與災難中掙扎數十年后，從《金剛經》中的“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中[6]1628，獲得的大徹大悟。在《倚天屠龍記》中金庸有一段以武功結合佛家思想的精彩描寫：

三僧的“金剛伏魔圈”以《金剛經》為最高旨義，最后要達“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的境界，于人我之分、生死之別，皆視作空幻。只是三僧修為雖高，一到出手，總去不了克敵制勝的念頭，雖已將自己生死置之度外，人我之分卻無法泯滅，因此“金剛伏魔圈”的威力還不能練到極致。[6]1606

“金剛伏魔圈”本乃少林寺的最后一道防線，也是囚禁金毛獅王謝遜的重地，由三位高僧把關，按正常情況而言，應無人可破，包括已身負“九陽神功”“乾坤大挪移”及波斯神功的張無忌。然而，張無忌最終能與三神僧不分高低，甚至能以一敵三，可謂已占了上風，此中關鍵便在于三高僧以《金剛經》駕馭鞭法卻未達至經義的最高層次而功敗垂成。就在這一微妙之處，既給予了張無忌一展神勇之機，同時亦為少林功夫之高深莫測留下伏筆，即非少林功夫不濟，而是三高僧的境界仍有提升的空間而已。至于張無忌在使用波斯武功時又幾乎走火入魔，金庸又以謝遜默念《金剛經》而幫他脫險。

此外，《射雕英雄傳》與《神雕俠侶》中的黃藥師乃文化與武功之集大成者，既武功絕倫，又精通奇門遁甲之術，以至于行軍布陣，可謂天文地理，琴棋書畫，無所不精[4]523。黃藥師以落英繽紛掌斗全真派七子之天罡北斗陣時，尹志平看得暈倒[4]1081，黃藥師又在半個小時之內連使十三般奇門功夫，以梅超風之尸體擊打江南六怪[4]1089-1090。黃藥師的弟子梅超風與陳玄風之練成九陰白骨爪，實際是源于黑風雙煞沒文化而誤讀《九陰真經》之下卷所致，下卷文中說道：

“五指發勁，無堅不破，摧敵首腦，如穿腐土。”她不知經中所云“摧敵首腦”是攻敵要害、擊敵首領之意，還道是以五指去插入敵人的頭蓋，又以為練功時也須如此。[4]734

本是桃花島弟子，卻因文化程度不高而淪為“雙煞”，十分可悲且反諷。

一燈大師的護衛朱子柳將書法與一陽指相結合的“一陽書指”，揮灑的是唐代褚遂良的“房玄齡碑”與張旭的“自言帖”[7]508，先后以真草隸篆出招，最后在其扇上寫出“爾乃蠻夷”[7]515，實際是以文化打敗蒙古王子霍都，最終的結果是：

群雄憤恨蒙古鐵騎入侵，殘害百姓，個個心懷怨憤，聽得朱子柳罵他“爾乃蠻夷”，都大聲喝彩。……霍都怎能抵擋？膝頭麻軟，終于跪了下去，臉上已全無血色。[7]516

《笑傲江湖》中，“江南四友”的禿筆翁以顏真卿的“裴將軍詩”與“懷素自敘帖”融化于判官筆中與令狐沖的獨孤九劍過招[8]835。此中，令狐沖與黃鍾公分別以玉簫與瑤琴虛擬過招，竟是“獨孤九劍”與“七弦無形劍”以及內力的較量[8]852-853，關鍵之處在于，令狐沖的“獨孤九劍”固然獨步天下，而他卻因重傷內力全失而對黃鍾公的激發內力以擾亂招數的“七弦無形劍”完全沒反應[8]854-855。《神雕俠侶》中，楊過則以嵇康的四言詩自創劍術，抗衡絕情谷主公孫止[7]839，又以江淹的《別賦》中的“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之意，自創“黯然銷魂掌”[7]1477-1478。此外，《天龍八部》中段延慶與黃衣僧的文武之斗，段氏的四大護衛的漁、樵、耕、讀，逍遙派的無崖子，其弟子聰辯先生，下傳函谷八友：琴顛康廣陵、棋魔范百齡、書呆茍讀、書狂吳領軍、神醫薜慕華、巧匠馮阿三、花癡石清風、戲迷李傀儡。這些人物的名稱及武功均具濃厚的中國文化色彩，精妙絕世的武功均源自高深的文化典籍(3)舒國治指出金庸武俠小說的最大特色是“寓文化于技擊”。見舒國治《小論金庸之文學》，載三毛等人撰寫的《諸子百家看金庸》(四)，香港明窗出版社，1997年版，第139頁。另有關金庸武俠小說中的詩化武功的論述，可參閱何求斌：《試論金庸小說對古典詩詞的借用》，《湖北師范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4年第2期，第31-32頁。。

很明顯，金庸是有意識地推動中國文化與武功的結合。例如，《天龍八部》中的大理王子段譽精通中原文化：

只見段譽雙手反背在后，仰天望月，長聲吟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他吟的是《詩經》中《月出》之一章，意思說月光皎潔，美人娉婷，我心中愁思難舒，不由得憂心悄悄。四周大都是不學無術的武人，怎懂得他的詩云子曰？都向他怒目而視……[5]1470

段譽在金庸筆下所有的俠客中，其文化程度幾乎是除了張三豐、黃藥師之外最高的一位。段譽以異域王子而嫻熟并熱愛中華文化，在一幫武人之前吟唱《詩經》，以儒家思想止武，雖迂腐卻又有插科打諢的功能，雖然最終他還是被逼學武，而他所學的卻又是美妙的源自道家的逍遙派功夫“凌波微步”(4)段譽“凌波微步”雖來自逍遙派，而事實上此武功之原型乃來自《射雕英雄傳》中黃蓉的身法：“但見黃蓉上身穩然不動，長裙垂地，身子卻如在水面飄蕩一般，又似足底裝了輪子滑行，想是以細碎腳步前趨后退。”見金庸：《射雕英雄傳》，第1冊，第9回，香港明河出版社，2003年版，第362頁。《倚天屠龍記》中的青翼蝠王韋一笑也具類似功夫：“這一門‘草上飛’的輕功雖非特異，但練到這般猶如凌虛飄行，那也是神乎其技的了。”見金庸：《倚天屠龍記》，第4冊，第36回，香港明河出版社，2005年版，第1511頁。，其名稱又來自曹植的名篇《洛神賦》。此外，若再加上段譽的“六脈神劍”，段譽已躋身絕頂高手之行列，無須勤于尋覓秘籍或苦練邪功。最后，金庸又以具有“君子”之象征的梅、蘭、菊、竹四女歸段譽所有，可見他是將段譽視作中國文化的象征。

融鑄中國哲學及文化于武功之中，自是優雅瀟灑，判然有別于邪功毒技，兩者相映成趣，黑白分明，可謂金庸筆下武功的兩種不同境界的呈現。這便是從武功之較量而上升至思想、文化層面的境界的頡頏，如此奇思妙想，真可謂妙不可言。

三、武功之神妙

武俠小說除了情節曲折離奇，還必須有令讀者共鳴的主題，而各派武功的特征，各個人物在武功方面之經歷及過招時的毫厘之爭以至于微妙心理變化之刻畫，描寫得很有個性實在極度困難，而這一切卻均在金庸筆下，揮灑自如，燦若蓮花。金庸筆下之門派琳瑯滿目，武功千奇百怪，主要是以少林與武當為首，丐幫次之，再下及其他門派以至于邪派異教，五花八門，各顯神通。

少林與武當這兩大門派之武功乃雙峰并峙，前者源自天竺之達摩東渡，后者則由中原本土的張三豐所創，各有千秋。金庸立場鮮明、愛憎分明，少林常常是迂腐、無情以至于被作為開玩笑的對象，而武當則儼然乃人性、溫暖以及博大精深的武學根源。少林高僧多被挫傷以至于死于非命，少林寺多次遭受挑戰以至于陷于劫難。《天龍八部》中，少林寺方丈玄慈作為中原武林的帶頭大哥，率眾伏擊、殺害大遼的親宋派蕭遠山一家，實乃中了慕容博的奸計，而他又在年青時犯下淫戒，與葉四娘生下虛竹后卻不聞不問，連兒子虛竹在少林寺為僧也不知，更不知葉四娘已淪為江湖上令人聞風喪膽的“四大惡人”之一。《神雕俠侶》中，少林寺囿于寺規而驅逐有功于少林的覺遠與張君寶。覺遠大師圓寂前將《九陽真經》傳予張君寶、郭襄以及少林的無色[6]72，張君寶據此而創立武當派，郭襄憑其所悟而創立了峨嵋派。《倚天屠龍記》中的少林方丈空聞又囿于寺規與胸襟狹隘，拒絕千里迢迢前來求以交換、互享《九陽真經》以醫治張無忌的武當宗師張三豐[6]413。至于《鹿鼎記》中少林寺的達摩院首座澄觀，更是足不出寺，畢生未曾與寺外之人真正動手，乃被韋小寶玩弄于股掌的迂腐滑稽老和尚。唯有《笑傲江湖》中的方丈方證大師是難得的通達善良之輩，多次不顧一切地救助被岳不群以及被所謂名門正派所驅逐的令狐沖。事實上，《天龍八部》中的少林方丈玄慈便曾說過：“少林寺的舊規矩，只怕大有修正余地。”[5]1678

至于武當功夫之精妙，除了張三豐以“喪亂帖”以及倚天屠龍歌訣自創武功，并以太極拳、劍親授張無忌的演示之外，真正展示武當功夫之精妙者乃張無忌。剛從懸崖上掉下來的張無忌早已練就九陽神功，隨便出手便以一指殺三犬[6]644。在光明頂上，張無忌以梅花為武器，再以乾坤大挪移力戰昆侖與華山兩派四位高手：

白虹劍的劍尖點在倚天劍的劍尖之上，只見白虹劍一彎，嗒的一聲輕響，劍身彈起，他已借力重行高躍。[6]896-897

張無忌又以手指彈滅絕師太的倚天劍，令其“手臂酸麻，虎口劇痛，長劍給他劇彈之下幾乎欲脫手飛出”[6]897。然后，他一手抱著周芷若，再空手奪去右膝被逼跪地的峨嵋派掌門滅絕師太手上的倚天劍[6]901。后來在武當山上，張三豐檢測張無忌之內功境界，已覺得他可以與覺遠大師、大俠郭靖、神雕俠楊過并肩[6]1005。張無忌在趙敏率眾挑戰武當之際，代張三豐接受挑戰：

這一招攪雀尾乃天地間自有太極拳以來首次和人過招動手。張無忌身具九陽神功，精擅乾坤大挪移，突然使出太極拳中的“黏”法，雖所學還不到兩個時辰，卻已如畢生研習一般。[6]1007

趙敏手下阿三以其武功殺害擅長龍爪手的少林神僧空性，而他給張無忌一擊：

自己這一拳中千百斤的力氣猶似打入了汪洋大海，無影無蹤，無聲無息，身子卻遭自己的拳力帶得斜移兩步。[6]1007

張無忌學習張三豐所創的太極劍，即學即用已威力無窮：

張無忌左手劍訣斜引，木劍橫過，畫個半圓，平搭上倚天劍的劍脊，勁力傳出，倚天劍登時一沉。[6]1019

這兩把兵刃一是寶劍，一是木劍，但平面相交，寶劍和木劍實無分別，張無忌這一招乃是以己之鈍，擋敵之無鋒，實已得了太極劍的精奧。要知張三豐傳給他的乃是“劍意”，而非“劍招”，要他將所見到的劍招忘得半點不剩，才能得其神髓，臨敵時以意馭劍，千變萬化，無窮無盡。”[6]1019

《九陽真經》乃武當功夫之根源，張無忌幸運地獲得原稿，功夫自是非比尋常，故其神勇亦得到了合理的解釋。張無忌在萬安寺上以“九陽神功”“乾坤大挪移”以及張三豐所授之太極拳劍，“三者漸漸融成一體”[6]1071，不出三十招便打敗趙敏手下的玄冥二老。事實上，張無忌之武功雖有不少源自異域，但其學自張三豐的太極拳與太極劍，則均為武當功夫之最精妙的演示，因而楊逍與韋一笑看到張無忌進步之神速，“二人心中暗贊張三豐學究天人，那才真的稱得上‘深不可測’四字”[6]1071。

除了少林、武當之外，黃藥師的武功與文化結合的色彩最為精彩，其“碧海潮生曲”之威力如下：

這套曲子模擬大海浩淼，萬里無波，遠處潮水緩緩推近，漸近漸快，其后洪濤洶涌，白浪連山，而潮水中魚躍鯨浮，海面上風嘯鷗飛，再加上水妖海怪，群魔弄潮，忽而冰山飄至，忽而熱海如沸，極盡變幻之能事，潮水中男精女怪漂浮戲水，摟抱交歡，即所謂“魚龍漫衍”“魚游春水”，水性柔靡，更勝陸城。而潮退后水平如鏡，海底卻又是暗流湍急，于無聲處隱伏兇險，更令聆曲者不知不覺入伏，尤為防不勝防。[4]773

以上文字，可謂想象之極致。更精彩的是西毒歐陽鋒以箏與黃藥師的簫作武功上的較量：

鐵箏猶似荒山猿啼、深林梟鳴，玉簫恰如春日和歌、深閨私語。一個極盡慘厲凄切，一個卻柔媚宛轉。此高彼低，彼進此退，互不相下。[4]748

聽了片刻，只覺一柔一剛，相互激蕩，或猱進以取勢，或緩退以待敵，正與高手比武一般無異……黃島主和歐陽鋒正以上乘內功互相比拼。[4]749

從箏、簫之剛柔相克以至于兩人內功之路數及境界之分別，可謂精妙之極。歐陽鋒之蛤蟆功威力無窮，可是其形態丑陋不堪，與黃藥師“碧海潮生曲”之仿若韓湘子之神仙境界可謂相去千萬里：

只見歐陽鋒蹲在地下，雙手彎與肩齊，宛似一只大青蛙般作勢相撲，口中發出牯牛嘶鳴般的咕咕聲，時歇時作。[4]762

郭靖傳承自北丐洪七公的“降龍十八掌”與老頑童周伯通的左右互搏，在武功上已觸類旁通，威力大增：

左手發“鴻漸于陸”，右手發“亢龍有悔”，雙手各使一招降龍十八掌中的高招。這降龍十八掌掌法之妙，天下無雙，一招已難抵擋，何況他以周伯通雙手互搏，一人化二的奇法分進合擊？以黃藥師、歐陽鋒眼界之寬，腹笥之廣，卻也是從所未見，都不禁一驚。[4]752

黃蓉以學自《九陰真經》上的“移魂大法”而勝卻丐幫彭長老的“攝心術”[4]1164，按金庸的解釋，此即為南宋時期的“催眠術”或“精神治療”，遠比弗洛伊德的“精神治療”要先進近七百年。后來，楊過亦識得此術，并借此在英雄大會上打敗蒙古高手達爾巴[7]546-549。20年古墓中寂靜自守，早練成了小龍女無人能及的耐心，故而心無旁騖。最體現耐心、靈性以及創造性的乃小龍女在英雄大會上力戰金輪國師的一幕：

她少年心性，竟在武功中把音樂配了上去。天地間歲時之序，草木之長，以至人身脈搏呼吸，無不含有一定節奏，音樂乃依循天籟及人身自然節奏而組成，是故音樂則聽之悅耳，嘈雜則聞之心煩。武功一與音樂相合，使出來更柔和中節，得心應手。[7]553

小龍女在此之功夫表演，“飄逸無倫，變幻萬方”[7]553，近乎敦煌壁畫中的“飛天”，她以“天羅地網勢”而使出周伯通所授的一心兩用法，“數十柄長劍此上彼落，寒光閃爍，煞是奇觀”[7]1094。其劍法，頗近段譽的“六脈神劍”，隨時出劍，遠近皆及，處處有劍。此際，其武功已勝卻金輪國師，令他血染僧袍[7]109。事實上，小龍女之劍網，實源自金庸短篇小說《蘭陵老人》中的片斷：

手持長劍短劍七口，舞于庭中。七劍奔躍揮霍，有如電光，時而直進，時而圓轉。[3]803

當然，她突然失去戰意而冥思當年隔著花叢與楊過練《玉女心經》的美好時光[7]1101，也是曠古絕今，但隨即她又于瞬間收斂心神而擊敗全真五子，再力克九大高手，全真五子中四人負傷，勝負已分[7]1103。同樣，楊過傳承自獨孤求敗的“重劍無鋒”與小龍女的“天羅地網勢”及周伯通的左右互搏的劍術，皆是武學中的至高絕技[7]1121。楊過由神雕訓練與指導且在山洪的沖擊中，方悟得獨孤求敗劍術之精妙境界：“至于劍術，至此而達止境。”[7]1121南帝一燈大師感嘆：“如此少年英杰，實在難得。”[7]1273楊過的“黯然銷魂掌”，共十七招，厲害之處，全在內力[7]1477-1478。楊過的“黯然銷魂掌”使到一半，黃藥師的落英繽紛掌已相形見絀[7]1594，黃藥師以為以力道的雄勁而論，當世唯郭靖的“降龍十八掌”可以比擬，其“桃華落英掌”則輸卻一籌[7]1594。

《笑傲江湖》中，岳不群所代表的華山氣宗“拘泥不化，不知變通”[8]400。風清揚批評令狐沖本是塊大好的材料，卻給教成蠢牛木馬[8]404，而其所屬的劍宗所主的劍術至理在于“行云流水，任意所之”，令狐沖一旦領悟精義，劍術登時大進[8]401，各招混成連綿，無懈可擊[8]404。風清揚所傳授予令狐沖的“獨孤九劍”包括“總訣式”“破劍式”“破刀式”“破槍式”“破鞭式”“破索式”“破掌式”“破箭式”以及“破氣式”[8]423，可盡破天下武功、兵器、暗器以至于氣功，本已獨步天下，再加上他在思過崖上練習了五岳劍派各家劍法以及魔教十長老的破解之法，劍術可謂世所罕匹。其神妙處在令狐沖助日月神教右使向問天解正邪兩派之合攻之際[8]776-784以及后來在杭州梅莊與“江南四友”比試劍術時[8]830-853，逐一呈現。令狐沖跟風清揚學劍，除了學得古今獨步的“獨孤九劍”之外，更領悟到“以無招勝有招”這劍學中的精義，這項要旨和“獨孤九劍”相輔相成。當令狐沖在西湖底下的牢獄中與任我行比劍時，“獨孤九劍”的精妙一經任我行如此“驚天動地的人物”的高手的激發，劍法中的種種奧妙精微之處才發揮得淋漓盡致[8]880。少林寺的方證大師、日月神教的向問天、“江南四友”、日月神教的任我行，均是令狐沖練習“獨孤九劍”與提升武功的對手。

《笑傲江湖》中的少林寺方丈方證大師的武功神妙莫測，是金庸筆下少有被認可的少林高僧，在與任我行過招時，他舉重若輕：

但見方證大師掌法變幻莫測，每一掌擊出，甫到中途，已變為好幾個方位，掌法如此奇幻，直是生平所未睹。[8]1168

方證大師甚至能從微弱的呼吸中辨認匿藏于匾額之后的令狐沖的內力亦正亦邪，令狐沖稱其為“神人”[8]1181。《鹿鼎記》中，天地會總舵主陳近南的“凝血神抓”，中此招者不可絲毫運勁化解，必須在泥地掘個洞穴，全身埋在其中，只露出口鼻呼吸，每日埋四個時辰，共須掩埋七天，方無后患[9]567。假太后毛東珠的“化骨綿掌”亦相當厲害，中招之后，“全身骨骸酥化，寸寸斷絕，終于遍體如綿，欲抬一根小指頭也不可得”[9]1049。“一劍無血”的馮錫范用劍尖點人死穴，被殺的人皮膚不傷，決不出血。長平公主亦不得不承認：“氣功練到這般由利返鈍的境界，當世也沒幾人。”[9]1085然而，偷襲別人更是馮錫范的拿手好戲，他除了偷襲陳近南，又偷襲吳六奇等人，吳六奇大罵他“陰險卑鄙”[9]1402。如此下作，即使武功高強，亦如小偷式的人物，更何況其武功離上乘者，仍相去甚遠。

當然，金庸在武功的書寫上亦有枉費心血而“反響甚微”的例子(5)“反響甚微”描寫參見吳秀明、陳擇綱撰：《金庸：對武俠本體的追求與構建》，載《當代作家評論》1992年第2期，第55頁。。在《碧血劍》中，袁承志在與玉真子決斗之際和阿九(長平公主)卿卿我我，無意間使出金蛇郎君的“意假情真”所“蘊蓄男女間相思繾綣之時的兩情真真假假、變幻百端、患得患失、纏綿斷腸的諸般心意，其中忽真忽假，似實似虛”[10]755，一劍將玉真子的手臂斬斷。這一幕完全難與楊過的“黯然銷魂掌”相提并論。試問身為公主，阿九如何能在人前與袁承志卿卿我我？又如《俠客行》中的石破天參透了壁上圖譜這一幕：“其時劍法、掌法、內功、輕功，盡皆合而為一，早已分不出是掌是劍。”[3]668這不是沒可能，只是過于神速。石破天練成俠客島石壁上圖譜之神妙武功后與龍、木兩島主試功時，“三個人的掌風掌力撞向石壁，竟將石壁的浮面都震得酥了”，“三人的掌力都是武學中的巔峰功夫，鋒芒不顯，是以石壁雖毀，卻并非立時破碎，而是慢慢地酥解跌落”[3]673。《連城訣》中的神照功非常奇妙，丁典被刺穿了琵琶骨、挑斷了腳筋，仍能練成上乘武功[11]110。在沒有令人信服的情節鋪墊下，石破天與丁典雖絕技神妙，但卻無法成為蕭峰、郭靖、楊過、張無忌般令讀者信服的人物。

四、武功之創造性

主人公的武功具有創造性，在金庸筆下并不多見，除了周伯通、楊過及張三豐外，其他主角在武功上幾乎毫無創造性可言。周伯通之左右互搏乃其獨創，及至小龍女手上得到了創造性發揮，其將左右互搏融入“天羅地網式”中，成為一道道絕妙無雙的劍網。楊過在武功的覺悟上更早，他自小渴望學習上乘武功，后轉益多師，身手自是不凡，因而頓悟“開宗立派”的重要性：

他一生遭際不凡，性子又貪多務得，全真派的、歐陽鋒的、古墓派的、九陰真經、洪七公的、黃藥師的，諸般武功著實學了不少，卻又均初窺門徑，而沒深入。這些功夫每一門都精奧無比，以畢生精力才智鉆研探究，亦難望其涯岸，他東摘一鱗、西取半爪，卻沒一門功夫練到真正第一流的境界。[7]673

楊過深覺金輪國師的話實是當頭棒喝，說中了他武學的根本大弊[7]673，由此而決意“開宗立派”。“開宗立派”的觀念，在金庸所有的武俠小說中，是除了張三豐之外，從所未有的創造性書寫。楊過立意自成一家，故創造了以情為基礎的“黯然銷魂掌”，其威力所向無敵，連黃藥師亦自嘆不如。楊過以嵇康的四言詩融入劍法：

風馳電掣，躡景追飛。凌厲中原，顧盼生姿。[7]839

息徒蘭圃，秣馬華山。流磻平皋，垂綸長川。目送歸鴻，手揮五弦。[7]839

楊過又以神雕為師，在山洪中受訓：

過得月余，竟勉強已可與神雕驚人的巨力相抗，發劍擊刺，呼呼風響，不禁大感欣慰。武功到此地步，便似登泰山而小天下，回想昔日所學，頗有渺不足道之感。[7]1117

楊過以16年時間鉆研無劍勝有劍[7]1384，楊過所使玄鐵劍重逾80斤，可撥千斤之鐘[7]1182，威力駭人。神雕又以海潮訓練楊過，在海邊苦練6年：

當晚子時潮水又至，他攜了木劍，躍入白浪中舞劍，潮水之力四面八方齊至，渾不如山洪般自上沖下，每當抵御不住，便潛入海底暫且躲避。[7]1387

神雕之逼楊過跌入山洪，固然是為了練習劍術，亦是“洗禮”，令其“重生”。楊過又悟到劍不必鋒[7]1120，由此其劍術已臻絕頂：

楊過這路劍法其實乃獨孤求敗的神功絕技，雖年代相隔久遠，不能親得這位前輩的傳授。但洪水練劍，蛇膽增力，仗著神雕之助，楊過所習的劍法已彷佛于當年天下無敵的劍魔。[7]1271

其后，楊過領悟在武學上必需學習獨孤求敗，以此劍術打敗天下群雄，方才痛快[7]1121。這也是楊過重塑江湖之決心，故氣象與郭靖大為不同。楊過集各家之大成，兼熔鑄文化而自創“黯然銷魂掌”。他生平受過不少武學名家的指點，自全真教學得玄門正宗內功的口訣，自小龍女學得《玉女心經》，在古墓中見到《九陰真經》，歐陽鋒授以蛤蟆功和逆轉經脈，洪七公與黃蓉授以打狗棒法，黃藥師授以彈指神通和玉簫劍法，除一陽指外，他對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的武學無所不窺，此時融會貫通，卓然一家。只因他單剩一臂，故不以招數變化取勝，反而故意與武學道理相反，“黯然銷魂掌”的威力驚人，連黃藥師的“桃華落英掌法”亦相形見絀，甚至全真派掌門丘處機亦承認武功已不及楊過，后來又以獨臂單劍打敗蒙古六大高手[7]1169。

武當派的祖師張三豐參悟王羲之的“喪亂帖”、倚天屠龍歌訣以及龜蛇互搏而創造出了太極拳、太極劍。金庸在張三豐的武功創造性的書寫上所花的心思不下于書寫楊過的自創武功的過程：

二十四個字合在一起，分明是一套高明武功，每一字包含數招，便有數般變化。“龍”字和“鋒”字筆畫甚多，“刀”字和“下”字筆畫甚少，但筆畫多的不覺其繁，筆畫少的不見其陋，其縮也凝重，似尺蠖之屈，其縱也險勁，如狡兔之脫，淋漓酣暢，雄渾剛健，俊逸處似風飄，似雪舞，厚重處如虎蹲，如象步。[6]131

此乃無意之書，乃渾然天成的武功創造：

張三豐情之所至，將二十四個字演為一套武功。他書寫之初原無此意，而張翠山在柱后見到更屬機緣巧合。師徒倆心注神會，沉浸在武功與書法相結合、物我倆忘的境界之中。[6]132

這一套拳法，張三豐一遍又一遍地翻覆演展，足足打了兩個多時辰，待到月臨中天，他長嘯一聲，右掌直劃下來，當真是星劍光芒，如矢應機，霆不暇發，電不及飛，這一直乃“鋒”字最后一筆。[6]132

以上乃絕妙武功，亦是絕妙文字與想象。張三豐之武功實如詩學之神韻派，隨興之所至而抒寫胸臆。24字，215筆中的騰挪變化，此為“倚天屠龍功”[6]132-135。“情之所至”“無此意”“物我兩忘”“長嘯”及“興致已盡”[6]132，以上種種境界，皆為“魏晉風度”，也是金庸用以推崇一代宗師張三豐的最崇高修辭，就連以嵇康四言詩與江淹詩句自創武功的楊過，亦屈居其下。而張三豐所授予張無忌的太極神功，其精彩更是無與倫比：

張無忌有意要顯揚武當派的威名，自己本身武功一概不用，招招都使張三豐所創太極拳的拳招，單鞭、提手上勢、白鶴亮翅、摟膝拗步，待使到一招“手揮琵琶”時，右捺左收，霎時間悟到了太極拳旨中的精微奧妙之處，這一招使得猶如行云流水，瀟灑無比。[6]1007

以上書寫為百年現代文學史之罕見。張三豐此際已為百歲之身，自然不及張無忌之神力與敏捷，故張無忌實為張三豐之替身，亦可謂其徒子徒孫，其以太極拳作出精彩之演示并擊敗敵人，亦為張三豐之勝利。

五、武功之兩極化

金庸在武俠小說中的武功書寫的另一特征，則為武功之神話化與人間化。《天龍八部》中，蕭峰“降龍廿八掌”中的“見龍在田”發掌于十五六丈之外(即將近50 m的距離)，然后再搶近至三四丈處(10 m左右)再發掌，后掌推前掌，可謂神乎其技。又：

天下武術之中，任你掌力再強，也決無一掌可擊到五丈以外的。[5]1761

然見他在十五六丈之外出掌，萬料不到此掌是針對自己而發。殊不料蕭峰掌力甫出，身子已搶到離他三四丈處，又是一招“見龍在田”，后掌推前掌，雙掌力道并在一起，排山倒海的壓將過來。[5]1760

蕭峰連發三掌，奪回阿紫，丁春秋落荒而逃[5]1762，一招便震懾群雄。虛竹雖早年功夫遠不及蕭峰，而他奇遇不絕，武功直逼蕭峰，他學自天山童姥的天山折梅手統合天下武功，雖只六路，卻包含了逍遙派武學的精義，其掌法和擒拿手之中，含蘊有劍法、刀法、鞭法、槍法、抓法、斧法等諸般兵刃的絕招，招式奇妙，變化繁復，天下任何招數武功，都能自行化在這六路折梅手之中[5]1546。獲天山童姥教授飛躍之術后，虛竹之輕功似在蕭峰、慕容復以及段譽之上 ：

虛竹縱身躍起，老高地跳在半空，竟然高出樹頂丈許，掉下時伸足踏向樹干。[5]1499

至于段譽的六脈神劍，亦威力無窮：

這路劍法大開大闔，氣象宏偉，每一劍刺出，都有石破天驚、風雨大至之勢。[5]1789

段譽以其六脈神劍，可成為天下第一 ：

段譽所使“六脈神劍”神妙無比，雖知他所學未精，但只需有高人指點，稍加習練，便可成為天下第一高手。[5]1789

號稱“北喬峰，南慕容”的慕容復便不敵段譽而“帽子遭剝落，登時頭發四散，狼狽不堪”[5]1791。當然，段譽的六脈神劍有時不聽使喚，因此其為“天下第一”，只是理論上而已。

《天龍八部》中慕容家的“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武功源遠流長：

五代末年，慕容氏中出了一位大將慕容彥超，威震四方，他族中更有一位武學奇才慕容龍城，創出“斗轉星移”的高妙武功，當世無敵，名揚天下。[5]1726

慕容氏心懷大志，與一般江湖人物所作所為大大不同，在尋常武人看來，自是極不順眼，再加上“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名頭流傳，漸漸的竟致眾惡所歸。[5]1727

事實上，早在《倚天屠龍記》中張無忌便同樣以龍爪手勝卻少林空性神僧之龍爪手，張無忌便說：

晚輩以少林派的龍爪手勝了大師，于少林威名有何妨礙？晚輩若不是以少林絕藝和大師對攻，天下再無第二門武功，能占得大師半點上風。[6]858

張無忌此時之理念與慕容家的“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可謂異曲同工。在明教光明頂秘道中，張無忌便心想：“成昆一生奸詐，嫁禍于人，我不妨以其人之道，還治彼身。”[6]849張無忌又同樣以“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方法，用內力將華山掌門鮮于通扇中射出的金蠶蠱毒逼回去，反射對方[5]865。長無忌中了宋青書的“花開并蒂”四式，卻均以“乾坤大挪移”功夫挪移到了宋青書身上[6]909。不同的是張無忌身負天下各種絕頂武功于一身，而慕容家之武學理念雖不乏野心與矜驕，卻缺乏了最基本而威力無窮的“九陽神功”作基礎。“九陽神功”之威力令張無忌在武學上舉重若輕，學什么像什么，而慕容家缺乏此深厚的內功為基礎，所學的“彼之道”，大抵只得皮相而已，故而只是以虛名招搖而自招其辱，而真正的“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者，原來是張無忌。

此外，《天龍八部》中，吐蕃國師鳩摩智與玄苦大師均擅“燃木刀法”，金庸所賦予此刀法之厲害處，可謂奇思妙想。鳩摩智有心炫耀其燃木刀法，此刀法之神妙之處在于他在一根干木旁快劈九九八十一刀，刀刃不能損傷木材絲毫，刀上所發熱力，卻要將木材點燃生火。蕭峰的師父玄苦大師即擅此技，自他圓寂后，少林寺中已無人能會[5]1689。

金庸在《天龍八部》中力貶少林高僧及其武功，而在此故事中卻突然筆鋒一轉，以少林掃地僧為少林挽回面子。蕭峰乃萬夫莫敵之高手，然而少林寺掃地僧的武功卻在蕭峰之上，他將蕭峰排山倒海的掌力化在墻上，登時無影無蹤，消于無形[5]1869。蕭峰自成藝以來未逢敵手，而卻自覺武力遠遜掃地僧[5]1869。《笑傲江湖》中向問天的“吸星大法”竟是將對方攻來的內力導引向下，自手臂傳至腰肋，又傳至腿腳，隨即在地下消失得無影無蹤[8]794。以上這一切關于武功的書寫，實際上是武功的神話化。

至于金庸幾部以清朝為背景的武俠小說中，其所書寫的武功則表現為“人間化”特征。《飛狐外傳》中描寫小胡斐先后與商老太及八卦門高手王劍杰、王劍英打斗，便花了近20頁的篇幅[12]104-126，此中均是拳來刀往，絕無飛天遁地的夸張武功。溫州太極高手趙半山在商家堡借鋤奸之際向胡斐講授太極拳的“亂環訣”與“陰陽訣”的要理，均是加之剛、柔、虛、實、快、慢之錯綜變化以及臨敵之應對。關鍵在于，“我力雖小，卻能勝敵，這才算是武學高手”[12]144。以技巧取勝，借力打力，便是武功的“人間化”，而非《天龍八部》《射雕英雄傳》《神雕俠侶》以及《倚天屠龍記》等小說中猶如神仙般的功夫了。武功之“人間化”的階段中，最高妙者亦莫過于《鹿鼎記》中的以下一幕，長平公主神功驚人：

但見白衣尼仍穩座椅上，右手食指東一點，西一戳，將太后凌厲的攻勢一一化解。太后倏進倏退，忽而躍起，忽而伏低，迅速之極，掌風將四支蠟燭的火焰逼得向后傾斜，突然間房中一暗，四支燭火熄了兩枝，更拆數招，余下兩支也都熄了。……只見白衣尼將火折輕輕向上一擲，火飛起數尺，左手衣袖揮出，那火折為袖風所送，緩緩飛向蠟燭，竟將四支燭火逐一點燃，便如有一只無形的手在空中拿住一般。白衣尼衣袖向里一招，一股吸力將火折吸了回來，伸右手接過，輕輕吹熄了，放入懷中。[9]1046-1047

其神妙有如魔術表演，奇幻又優美。《飛狐外傳》中號稱“千手如來”的趙半山的暗器絕技亦相當絕妙：

眾人一陣眼花繚亂，但見飛刀、金鏢、袖箭、背弩、鐵菩提、飛蝗石、鐵蓮子、金錢鏢，叮叮當當響聲不絕，齊向古般若射去……只見百余枚暗器打在墻上，隱隱依著自己的身子，嵌成一個人形。[12]131

而貌不驚人、剛出江湖的袁紫衣亦有不俗的表現，他以軟鞭卷起曹侍衛的劍柄，順勢上提，頭也不回，任其下跌，同時又挑釁梧州八仙劍掌門藍秦。當藍秦激怒拔劍出鞘時，袁紫衣使出以下妙招：

這時空中長劍去勢已盡，筆直下墜。袁紫衣軟鞭甩上，鞭頭卷住劍柄，倏地向前一送，長劍疾向藍秦當胸刺來。[12]255

以上幾幕，在金庸以清朝為背景的幾部武俠小說中已是相當高層次的武功書寫。然而，以清朝為背景的幾部小說中的主人公的武功卻基本均表現為人間化特征。《飛狐外傳》中的胡斐，勤修苦練，“增強內力”，而在聽風之術上，其“耳音較之趙半山尚有不及”[12]178-196。胡斐甚至只“精研單刀拳腳，對其余兵刃均不熟悉”[12]234，且敗于袁紫衣鞭下，“右頰兀自劇痛，伸手一摸，只見滿手鮮血”[12]251。在與鐘氏三雄對打時，“胡斐暗暗叫苦，情知再斗下去非敗不可”[12]320。《倚天屠龍記》中的張無忌因病求醫于蝴蝶谷胡青牛門下卻成為醫藥高手，世所罕匹，而《飛狐外傳》中的胡斐卻對醫藥一無所知，猶如仆人，完全聽命于程靈素的指揮，前往求見毒手藥王[12]363-373。在福安康府中，胡斐又中了福安康的圈套，雙手被禮盒夾住，危在旦夕[12]558。在天下掌門人大會中，胡斐因見突然出現的袁紫衣而遭湯沛暗算[12]713,而且，只見四大掌門的外貌，胡斐便已有“懼意”[12]627。到了紅花會中的人出現時，胡斐的拳法不敵陳家洛[12]738-740，刀法不及無塵道人的劍法[12]741。故事將結束之際，胡斐與功夫不高的田歸農打斗時，亦多處受傷，若非倚仗南蘭的指引從其父親胡一刀墓旁挖出“冷月寶刀”，胡斐絕對無法取勝[12]813-814。同樣，號稱“打遍天下無敵手”的金面佛苗人鳳(6)計六奇記載李自成有左先鋒名為苗人鳳。計六奇撰，魏得良、任道斌點校：《賊將官銜》，見《明季北略》，下冊，第23卷，中華書局，1984年版，第655頁。，亦連遭暗算，先是腿上中了貴州蔣氏毒針[12]43，再后來又雙眼中毒而盲[12]326。而且，苗人鳳的妻子南蘭竟被田歸農誘騙而拋夫棄女。《碧血劍》中的袁承志在行刺皇太極時竟然敗于玉真子手下，被點三處大穴而被捕[10]502。在此之前，袁承志的功夫可謂難逢敵手，可以破溫氏兄弟5人及10多名弟子的五行八卦陣，力大能拋10個裝滿金銀的大箱[10]393，而卻敗于玉真子手下，由此而令袁承志這英雄人物泄氣。以上這一連串重要角色在武功上的失敗，在金庸早期的武俠小說中，絕無僅有。

簡而言之，即在固有的故事中，再安插進去的英雄根本無法“成長”，胡斐無法超越紅花會這些絕世高手，故此胡斐最終是個早夭的人物，既成不了大俠，亦成不了英雄。金庸自言：

《飛狐外傳》所寫的是一個比較平實的故事，一些尋常的人物，其中出現的武功、武術，大都是實際而少加夸張的……不像降龍十八掌、六脈神劍、獨孤九劍、乾坤大挪移那么夸張。[12]821

武功之“夸張”與“實際”，實即武功之神話化與人間化。武功之“人間化”的最明顯人物便是《鹿鼎記》中的韋小寶，有論者認為：

韋小寶不懂武功而武功高手死在他手下，他靠的是匕首、寶衣、爐灰、砂子、蒙汗藥之類的東西。無勝有是東方深厚的傳統智慧之一。[13]139

這似乎難以上升到有、無的哲學思考。韋小寶歷拜名師，全是當世絕頂高手，包括海大富、陳近南、神龍教的洪安通夫婦以及長平公主，并曾在少林寺達摩院首座澄觀的指導下練習：

韋小寶拼命掙扎，但手足上的繩索綁得甚緊，卻哪里掙扎得脫，情急之際，忽然想起師父來：“老子師父拜了不少，海天富老烏龜是第一個，后來是陳總舵主師父，洪教主壽與天齊師父，洪夫人騷狐貍師父，小皇帝師父，澄觀師侄老和尚師父，九難美貌尼姑師父，可是一大串師父，沒一個教的功夫當真管用。”[9]1242

“管用”亦就是“實際”，他的各位師父的功夫都太“夸張”。由于韋小寶生性憊懶，所記得的便不多，但卻制服過假太后，并打敗長平公主的徒弟阿珂[9]1070。在長平公主受青海喇嘛圍攻時出手相助，韋小寶的方法相當拙劣但卻實際省事，在房門板壁后逐一將他們刺死[9]1073。韋小寶救過長平公主、茅十八、康熙、方怡、沐劍屏、陶紅英、順治以及天地會與沐王府一干人等。金庸透過何惕守之口描寫了韋小寶的目標為本的下三濫手段：

什么下作上作？殺人就是殺人，用刀子是殺人，用拳頭是殺人，下毒用藥，還不一樣是殺人？江湖上的英雄好漢瞧不起？哼，誰要他們瞧得起了？像那吳之榮，他去向朝廷告密，殺了幾千幾百人，他不用毒藥，難道就該瞧得起他了？[9]1770

故論者一直以來對韋小寶之所為嗤之以鼻，甚至認為金庸在《鹿鼎記》中塑造的韋小寶形象乃反俠之書寫，這種觀點實可商榷。很明顯的是，韋小寶是金庸武俠小說武功之人間化的最高典范，韋小寶不大懂武功，但其手段卻屢救武功絕頂之人，由此更加突顯了金庸描寫武功人間化、俠客世俗化之意圖。

六、天下第一

武功天下第一，乃江湖中人孜孜以求的夢想。《射雕英雄傳》中，西毒歐陽鋒為了成為天下第一而不斷害人，陰招盡出，先在船上恩將仇報偷襲洪七公，再在黃藥師與全真七子的天罡北斗陣決斗時，意圖除掉黃藥師，又在大理襲擊南帝一燈大師[4]1264。然而，在其義子楊過心中，歐陽鋒必須苦思一夜方能破解洪七公打狗棒法的最后一招“天下無狗”，故西毒的武功終遜北丐洪七公一籌[7]444。歐陽鋒的特征猶如毒蛇，每救他一次，即為他反噬一次，這就像東郭先生的寓言，金庸為了警告世人，設計了不后悔一再拯救歐陽鋒的洪七公形象。故此，在華山論劍之際(7)相關論述可參閱何求斌：《論“華山論劍”的文化淵源》，《湖北師范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6期，第8-10頁。，黃藥師與一燈大師均一致以道德崇高與武功蓋世而推崇洪七公當為武功天下第一。一燈大師說：“七兄，當世豪杰舍你更有其誰？”[4]1599丘處機認為東邪、西毒及南帝在為人處世上各有不足，唯有洪七公“行俠仗義，扶危濟困”而令他佩服得五體投地，即令有別人在武功上超過洪七公，而天下豪杰之士，必奉其為“武林中的第一人”(8)金庸：《射雕英雄傳》，第4冊，第39回，香港明河出版社，2003年版，第1576頁。然而有論者卻認為：“洪七公食古不化，要做英雄但到頭來卻后悔，行事又有雙重標準，雖然一身本事，受人景仰，但也算不上是真英雄。”指的是洪七公放過為非作歹的歐陽克而對梁子翁下殺手的雙重標準，又在兩次分別拯救與讓了歐陽鋒之后而受其害。此實乃苛求太過。詳見潘國森：《話說金庸》，香港明窗出版社，1998年版，第10-14頁。。《神雕俠侶》中，蒙古王子霍都企圖以金輪國師為中原武林盟主[7]493，小龍女卻打敗了金輪國師而獲得武林盟主之位，但小龍女卻視之如敝屣[7]566-567。郭靖在《神雕俠侶》中的盟主推舉大會中，中原群雄均認為其“武功驚人，又當盛年，只怕已算得當世第一，此時縱然是洪七公也未必能強得過他”[7]494。及至《神雕俠侶》，從蒙古來到中原的霍都王子亦認為郭靖乃“中原漢人第一”[7]858。《笑傲江湖》中的日月神教教主東方不敗更有“當世第一高手”之稱，他名字叫作“不敗”，“果真是藝成以來，從未敗過一次，實是非同小可”[8]246。除此之外，我們還不能忽略一位在武學上沒有實踐卻滿腹經綸，對各門派之功夫了如指掌的人物，那就是《天龍八部》中的隱形高手王語嫣。

綜觀金庸所有武俠小說，真正的天下第一，應是既在江湖中難逢敵手，復在戰場上以武功卻敵的蕭峰與郭靖。武功與戰爭實在沒法相提并論，一個人縱使武功天下無敵，但到了千軍萬馬之中，卻也全無用處，最多也不過自保性命而已。武林中的群毆比武與大軍交戰相較，可謂小巫見大巫[5]1172。然而，《天龍八部》中的蕭峰卻創造性地以功夫融入戰爭，并發揮驚人的效果：

蕭峰以指尖戳馬，縱馬向楚王直沖過去，眼見離他約有二百步之遙，在馬腹之下拉開強弓，發箭向他射去。楚王身旁衛士舉起盾牌，將箭擋開。蕭峰縱馬疾馳，連珠箭發，第一箭射倒一名衛士，第二箭直射楚王胸膛。[5]1181

蕭峰以出奇制勝的功夫結束一場內戰，助遼帝耶律洪基重奪皇位：

蕭峰斜身躍起，落上皇太叔的馬鞍，左手抓住他后心，挺臂將他高高舉起，叫道：“快叫眾人放下兵刃！”皇太叔嚇得呆了，說不出話來。[5]1183

蕭峰所使的只不過是中原武林中平平無奇的地堂功夫，憑其“眼明手快，躲過了千百只馬蹄的踐踏”[5]1182。此亦蕭峰為段譽、虛竹及慕容復所不及之所在，此乃其智與勇的結合。在《神雕俠侶》中，郭靖則在襄陽城以“上天梯”功爬上城墻的驚險一幕突顯其以武功應用于戰場之智慧：

郭靖一覺繩索斷截，暗暗吃驚，跌下城去雖然不致受傷，但在這千軍萬馬包圍之中，如何殺得出去？此時敵軍逼近城門，我軍若是開城接應，敵軍定然乘機搶門。危急之中不及細想，左足在城墻上一點，身子陡然拔高丈余，右足跟著在城墻上一點，再升高了丈余。這路“上天梯”的高深武功當世會者極少，即令有人練就，每一步也只上升得二三尺而已，他這般在光溜溜的城墻上踏步而上，一步便躍上丈許，武功之高，的是驚世駭俗。霎時之間，城上城下寂靜無聲，數萬道目光盡皆注視在他身上。[7]885

郭靖再以三箭打敗忽必烈大軍：

郭靖身在半空，心想連受這番僧襲擊，未能還手，豈非輸于他了？望見金輪法王又是一箭射來，左足一踏上城頭，立即從守軍手中搶過弓箭，猿臂伸屈，長箭飛出，對準金輪法王發來的那箭射去，半空中雙箭相交，將法王來箭劈為兩截。法王剛呆得一呆，突然疾風勁急，錚的一響，手中鐵弓又已斷折。……他連珠三箭，第一箭劈箭，第二箭斷弓，第三箭卻對準了忽必烈的大纛射去。

這大纛迎風招展，在千軍萬馬之中顯得十分威武，猛地里一箭射來，旗索斷絕，忽必烈的黃旗立時滑了下來。城上城下兩軍又是齊聲發喊。

忽必烈見郭靖如此威武，己軍士氣已沮，當即傳令退軍。[7]886-887

郭靖的神威更在力斥忽必烈的招降以示忠貞不屈之后，身在千軍萬馬之中，將“降龍十八掌”與“九陰真經”及全真派天罡北斗陣法，融會貫通，在戰場上施展開來：

郭靖此時所施展的正是武林絕學“降龍十八掌”。法王等三人緊緊圍住，心想他內力便再深厚，掌力如此凌厲，必難持久。豈知郭靖近二十年來勤練“九陰真經”，初時真力還不顯露，數十招后，降龍十八掌的勁力忽強忽弱，忽吞忽吐，從至剛之中竟生出至柔的妙用，那已是洪七公當年所領悟不到的神功，以此抵擋三大高手的兵刃，非但絲毫不落下風，而且乘隙反撲，越斗越是揮灑自如。……郭靖的降龍十八掌實在威力太強，兼之他在掌法之中雜以全真教天罡北斗陣的陣法，斗到分際，身形穿插來去，一個人竟似化身為七人一般。[7]905

以上以武功駕馭戰場的兩幕，渾然天成，正如馮其庸評曰：

金庸小說中許多大的斗爭場面，時時感到作者的筆下雖然在驅遣著千軍萬馬，但卻運筆如椽，頭緒井然，實不讓古人。[14]47

郭靖作為中原武功第一的身手，于焉展現，其博大精深與勇猛剛烈，舉世無匹，萬夫莫敵，乃蕭峰之后，在戰場上如天神般橫掃千軍的英雄[7]905。

其實，武學亦乃文化的一部分，千頭萬緒，千門萬戶，萬變不離其宗，此乃至理名言。金庸借一代宗師張三豐之口曰：

紅花白藕，天下武學原是一家，千百年來互相截長補短，真正本源早已不可分辨。[6]412

此言足垂萬世之范。縱觀以上金庸在武功的書寫上所耗費的無數心血，無疑令人嘆服，有論者指出：

武打寫意化的手法，正是大大拓展了武俠文類的彈性空間，金庸在利用此彈性空間方面，無疑是最具創意與成績的一位。[13]150

而金庸在武功的斗爭過程中又予以文化、道德以至于一念之間的微妙變化以衍生驚變，此乃其在武俠小說上的創造性所在。

七、結語

金庸之武功書寫不局限于打斗，更賦予了人生哲理。張無忌的“乾坤大挪移”有兩重意思：一是“挪移”之意，亦即將敵方的力量轉移，卸去其力量，這正為其后來跟張三豐學習太極拳大有關聯，亦因其已早有基礎，再加上穎悟，故能在頃刻間學得張三豐草創的太極拳以打敗趙敏手下的高手，力挽武當于傾覆之狂瀾；二是“乾坤大挪移”武功之出現，落在可以挪移乾坤的明教教主張無忌身上，他有幸獲此絕頂武功秘籍并能頃刻練就且避過走火入魔之險，力敵群雄，行俠仗義，然而他卻無法以此武功挪移乾坤，他不懂也不屑于政治，故在朱元璋及其部下逼宮之際，便決定與趙敏退出江湖，隱居蒙古。張無忌作為俠客而不沾政治，故能免于蕭峰與郭靖之死難，張無忌、趙敏之結合正如楊過與小龍女之模式，既完成俠客的事功，又能抽身而退，兩全其美。

然而，武功在政治面前是無力的，袁承志便說：“武功強只能辦些小事，可辦不了大事。”[10]426丁典也慨嘆：“縱然練成了絕世武功，也不能事事盡如人意。”[11]77絕世的武功縱使在江湖上可以解決紛爭、主持公義，然而卻解決不了政治上的紛爭[9]1187。金庸指出：“世上最厲害的招數，不在武功之中，而是陰謀詭計、機關陷阱。”[8]405因此，武功蓋世的大俠不是自殺、戰死，便是離開中原，隱居異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