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婷婷 孫曉光(曲阜師范大學,山東曲阜 273165)
琉球(沖繩)位于中國南海和東海的連接處,面向華南和日本的九州[1]。琉球介于日本與中國臺灣之間,四面環海多優良港灣,具有無與倫比的天然海上貿易優勢。琉球自明洪武五年(1372年)向明朝上表,貢方物,成為中國朝貢體系中的一員之后,便通過明政府的人力物力扶持,大力發展海上交通運輸業,開始在東亞經貿活動中嶄露頭角,而明朝此時所實行的海禁政策為琉球在東亞貿易活動的擴大提供了機遇。自明洪武四年(1371年)開始實行至隆慶元年(1567年)廢止的海禁政策限制了中國商人在東亞海域中的貿易活動,使得中國海外貿易一度蕭條,從而使原本依賴中國海商為貿易媒介的東亞經貿活動受到嚴重打擊,雖有東南沿海的商人繼續暗中進行貿易走私,但也因為明朝實行嚴厲的禁海懲罰措施而舉步維艱。此時的東亞急需一股新的海上貿易力量來維持其經貿活動的正常進行。琉球則不失時機,乘勢而起,憑借先天和后天的優勢,大力發展中介貿易。所謂琉球中介貿易主要指明朝時期琉球以自身為貿易活動的中介,周轉與東亞各國之間,進行東亞國家之間產品交換的貿易活動[2]。明代琉球中介貿易的開展代替了中國海商在東亞經貿活動中的地位,作為一股新的海上貿易勢力促進了東亞經貿活動的正常進行。研究琉球中介貿易對東亞經貿活動的影響,不僅有利于對明代海禁政策做出全方位的考察,也有利于對東亞貿易體系的流動做出更深入的研究。
永樂二年(1404年),中國與日本正式建立了朝貢貿易關系(勘合貿易)。明朝和日本之所以能夠建立朝貢關系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日本貪圖中日貿易的巨大利潤。“應永八年,有筑紫商人肥富某者,自明歸,說將軍義滿以兩國通商之利;義滿納之”[3],這為中日朝貢關系的穩固埋下了隱患。隨著日本為獲取更多朝貢貿易利潤,開始違反朝貢規定,甚至在東南沿海滋事。在嘉靖二年(1523年)“爭貢之役”事件爆發后,中日朝貢關系也走向了盡頭。明朝在此不久便對日本實行海禁政策,終明之世也沒有廢除。海禁政策的實行使得中日之間的官方貿易就此斷絕,雖然非法的私人貿易仍在進行,但明政府嚴厲打擊私人貿易的這種行為也決定了這項貿易活動只能是小規模且隱蔽的。在嘉靖二十四年(1545年)有兩艘唐船漂流到朝鮮國界,他們是“以貿販往來日本而逢風敗船者也”。他們表示:“若由陸路還歸本國,不如伏死于此,愿給船只。”[4]由此可見明政府對海禁把控之嚴。但日本始終不愿就此舍棄中日貿易的巨大利潤。在中日貿易開展時,日本將本國的刀劍以每把5000 文的價格出售給明廷,然而刀劍在日本本土的售價只有800文至1000 文之間,利潤可達4~5 倍[5]。在中日朝貢貿易停止之后,日本多次試圖重新恢復中日貿易但始終未能如愿。于是日本只能尋求一個對象來實現它重啟對明貿易的企圖,而與它相隔不遠的琉球便成了它的首要目標。
由于中琉日關系的復雜性,大致可以將1609年薩摩藩入侵琉球這一事件作為分水嶺來論述該貿易活動。在薩摩藩入侵之前琉球便在中日貿易上扮演了重要角色。琉球憑借地理位置優勢,充當中日商品交換的媒介。琉球把中國產的甘草帶往日本進行貿易,同時琉球從日本購買了刀、扇、屏風、漆、沙金和銅等貨物,轉向中國進行銷售[6]。不僅如此,中日直接貿易中也可以看到琉球的身影。應仁二年(1468年),“是時會問明之內官,馬與硫磺,是否需要。明人答云,硫磺由琉球進貢,馬則難渡”[5](657)。隨著中日朝貢關系的結束以及海禁政策的實行,日本失去了通過與中國進行合法貿易而獲利的渠道。面對這一損失,日本自然不甘,于是想方設法以謀求對中貿易。而從中琉朝貢貿易中獲取巨大利益的琉球便成了日本考慮的首要對象。因此,1609年薩摩藩入侵琉球的一個重要原因是希望獲取中琉貿易的利益,以及重新恢復中日貿易。于是,薩摩藩在控制琉球之后采取了兩個措施,第一是希望借助琉球力量重新恢復中日官方貿易。根據《鹿兒島縣史》記載:“島津氏企圖與琉球進行對明通交,如后所記,在幕府中也有重新進行對明通交的企圖。隨后在慶長十五年閏二月十日本多正純致函家久,欲遣少數軍派赴明”[7]。但是這一計策并沒有實現,中日之間的貿易仍屬嚴禁行列。于是薩摩藩便采取了第二種策略,即通過控制中琉貿易來獲取大量資金。薩摩藩在入侵琉球之后,便控制了琉球的貿易活動,同時琉球的朝貢貿易所需的資金也由薩摩藩提供,這使得琉球的朝貢貿易完全操縱在薩摩藩的手中,形成了只有依靠薩摩藩,琉球才能來到中國貿易的局面。在此之后琉球向中國朝貢的物品中摻雜著日本的特產。萬歷四十年(1612年),琉球朝貢的貨物中就有“所貢盔甲等亦系倭物”,同時隨行人中“其來貢者半系倭人”,①而日本也通過琉球的朝貢貿易獲得大量的唐物,攫取了大量的利潤。
明代琉球中介貿易在不同的時間段中對中日貿易的開展發揮了不同的作用。在薩摩藩入侵琉球之前,琉球對中日直接貿易的進行和中日產品的交換起到了促進作用。隨后薩摩藩的入侵打破了這一局面,琉球所開展的中琉朝貢貿易被日本所控制,薩摩藩作為最終受益人加入中琉貿易之中從而漁利,其背后暗含著日本的侵略野心和貪婪的金錢欲望,但另一方面卻更好地保持了持續性的中日經貿活動,從而促進了東亞經貿活動的正常進行。
自明宣德八年(1433年)鄭和下西洋活動結束之后,中國與東南亞國家的貿易從高峰跌入低谷。此時由于海禁政策的執行,明政府排斥中國海商從事東南亞的國際貿易活動,使得中國與東南亞私人貿易蕭條[8],而鄭和下西洋的停止也意味著明朝與東南亞國家官方貿易的結束。中國與東南亞的經貿往來面臨著困境,正所謂敗也海禁,成也海禁。海禁政策所導致的南海華商的衰落卻為琉球在南海勢力的壯大提供了契機,琉球商人紛紛從事中國與東南亞國家的中介貿易,進行兩國產品的交換。根據琉球古籍《歷代寶案》記載,琉球主要與以下幾個東南亞國家進行貿易往來,分別是暹羅、滿次加、舊港、蘇門答臘、爪哇等國。而琉球之所以能夠順利開展中國與東南亞的中介貿易,與當時的中國具有密不可分的關系。原因有二:第一,中國的商品在東南亞具有廣闊的市場。由于琉球地小物薄,特產較為匱乏,因此無力與東南亞開展直接貿易,只能借助外物,而中國的瓷器、生絲等物品在東南亞國家受到歡迎,價格也十分高昂。以生絲為例,“若番舶不通,則無絲可織,每百斤值銀五六百兩,取去者其價十倍”[9]。于是,琉球借助從中國獲得的瓷器和生絲,與東南亞國王進行禮物互贈、貿易往來。例如,在《歷代寶案》中琉球國王尚巴志與暹羅的書信交往中寫道:“織金緞五匹,素緞十匹,大青盤十個,小青盤一百個,青瓷碗一千個。”[10]同時琉球也通過販賣明朝特產來賺取高額的利潤。在琉球國王與暹羅國王的書信中可以發現“裝載瓷器等貨,前往貴國出產地面,收買蘇木、胡椒等物回國”[10](1279)等字樣。因此,若沒有中國在此為基礎,琉球所開展的中國與東南亞的中介貿易將很難展開。第二,琉球借助中國的力量獲得了在東南亞進行貿易的許可。據《歷代寶案》記載,琉球國王在回復暹羅國王信中寫道:“琉球國中山王為進貢事。切照本國稀少貢物,為此,今遣正使浮那姑是等,坐駕仁字號海船,裝載瓷器等物,前到貴國出產地面,收買胡椒、蘇木等貨,以備進貢。大明御前仍備禮物,請前奉獻,少伸遠意,幸希收納,仍煩聽今差去人員及早打,趕趁風,迅回國,庶使四海一家,永通盟好。”[10](1275)從信中的“為進貢事”中可以看出琉球以向中國朝貢的名義向暹羅國王提出貿易要求,而“四海一家”暗示琉球與暹羅同屬于明朝的朝貢國,以希望暹羅國王能夠同意貿易請求。可以說在獲得東南亞國王貿易許可的過程中明朝所起作用巨大。
在明朝、東南亞諸國和琉球三方貿易中,琉球發揮著似中轉站般的作用。從貿易的物品上看,琉球進貢的物品有馬、硫磺、蘇木、胡椒、螺殼、海巴、生紅銅、牛皮、瑪瑙、磨刀石、烏木、木香,這些貨物中的蘇木、胡椒和香料都是從暹羅等東南亞國家所獲取來的②。除了朝貢所帶來的東南亞商品,琉球的進貢使團也會暗中與福建商人進行貿易,在進行貿易的過程中一部分東南亞商品也通過此手段進入中國市場。在明洪武二十三年(1390年),“中山來貢,其通事私攜乳香十斤,胡椒三百斤,入都為門者所獲,當入官,詔還之,仍賜以鈔”[11]。同時,琉球也將貿易得來的中國商品中的一部分轉賣到東南亞,以獲取巨額利潤。琉球帶往東南亞的商品主要是絲類、棉類和瓷器,這幾項皆是利潤不菲,同時東南亞商品在中國市場中也有較高的利潤。
琉球中介貿易的出現彌補了海禁時期南海華商衰落所導致的中國與東南亞的貿易不能順利進行的不足。琉球憑借著海禁時期中國與東南亞貿易衰落的時機,大力發展兩者之間的中介貿易,在贏得豐厚利潤的同時也成為中國與東南亞之間經貿往來的橋梁,使得中國和東南亞國家的貿易活動得以維護和發展。
朝鮮和琉球的貿易往來可以說在一定程度上是海禁政策和琉球中介貿易開展的產物。朝鮮與琉球的交往最早見于明洪武二十一年(1388年),琉球國遣使送還被倭寇擄走的高麗人,并獻給高麗王硫磺、蘇木、胡椒及甲胄等物③,從此開始了琉球與朝鮮友好交往的歷史。作為“萬國津梁”的琉球國自從加入中國的冊封體系之后,便大力發展中介貿易,與東亞各國建立了良好貿易關系。因此,琉球在與朝鮮進行貿易往來時,不可避免地使朝鮮與其他東亞國家進行商品交換,從而促進了朝鮮與中國、日本、東南亞國家的經貿往來,使得東亞貿易體系內部之間得以進行良性互動。
朝鮮自從加入以中國為中心的朝貢體系之后,便定期向中國進行朝貢,從而進行官方貿易,而因與琉球同為中國屬國,所以這就決定了琉球與朝鮮不同于其他國家的特殊關系。琉球憑借朝貢貿易獲取了大量中國的特產之后也將其帶往朝鮮進行交易。根據《歷代寶案》記載,琉球曾向朝鮮提供了白底青花盤、白底青花碗、青盤、大青碗、錦布等中國特產[12]。同時琉球也將一部分朝鮮特產作為向明朝朝貢的貢物一并帶回中國。如在尚巴志時期,“尚要求朝鮮在寬容公正立場從事通商,但咨文中未列出貿易之貨物,如根據其與南海諸國通商情形,則知多以土產以易向明朝納貢所需之特產”[13]。因此,琉球與朝鮮關于中國貨物的通商成了一條中朝直接貿易的補充渠道,促進了中朝之間的貿易聯系。朝鮮與日本的貿易往來也有賴于琉球。在琉球貿易初期,琉球的航海技術尚不發達,琉朝之間的貿易仰仗于日本博多、九州和對馬島的商船。由于琉球經常乘坐日本船只前來朝鮮進行貿易,使得日本發現對朝貿易的巨大利潤和以琉球國的名義與朝鮮進行貿易的種種好處。日本商人便開始偽造琉球文書,假扮琉球商人到朝鮮進行貿易。從1423年到1524年琉球與朝鮮的往來記錄中可發現大多為“偽使臣”事件[14]。“偽使臣”事件的發生為日本九州的商人提供了一個通過與朝鮮貿易而獲得豐厚利潤的機會,但在無意中對日朝的經貿往來也起到了促進作用。同時由于琉球與東南亞貿易的開展,使得琉球對朝貿易中為朝鮮提供了大量東南亞特產。無論是琉球國與朝鮮初次交往時所提供的蘇木和胡椒等物,還是在用東南亞土特產向朝鮮交換與明朝朝貢的物品,均可以反映東南亞與朝鮮所進行的貿易往來。
因此琉球在海禁政策的大背景下,積極地開展朝鮮與東亞各國的貿易往來,使得距離相隔甚遠的朝鮮和東南亞諸國的貿易得以繼續,也使得日本和朝鮮的貿易暗中進行,更是為中朝之間的貿易往來增添助力,從而促進了東亞經貿活動的正常發展。
在琉球大力發展東南亞貿易之際,日本正處于室町幕府統治時期,在此期間,日本的海外貿易事業有了新的進步。隨著交通事業的進步和港埠的發展,日本進一步具備了航海貿易優勢。在日本應永二十二年(1415年),日琉開始進行互市,琉球將自己對外貿易所得的一部分轉賣到日本,其中不乏東南亞的貨物。可以說,日本所獲的東南亞貨物很大一部分是由琉球國所輸送的。日琉關于東南亞貨物的交換可以以“應仁之亂”(1467—1477年)為界劃分為兩個時間段。在“應仁之亂”之前,琉球將從東南亞國家取來的特產販賣給日本。兩國之間的貿易交往較為頻繁。琉球用滿剌加王國的貨物交換日本的金銅,又通過金銅在日本交換他們所需的貨物,而同時琉球也將日本本土特產例如倭刀等物帶往東南亞進行貿易[15]。而“應仁之亂”發生之后,足利氏統治結束,日本進入了地方大名相互爭斗的戰國時代。由于連年的戰亂,琉球的船只不再前往日本,導致以販賣琉球貨物為生的日本商人受到了嚴重的打擊,東南亞的貨物也變得尤為珍貴。當時東南亞物品在日本的用處頗多,除了滿足國內需要外,其中一部分也被當作貢品獻給明朝皇帝。明英宗時期,日本曾上貢“硫磺三十六萬四千四百、蘇木一十萬六千、生紅銅一十五萬二千”④,其蘇木便是東南亞特產。此后日本的船只便只能前往琉球去購買東南亞的物產。薩摩藩看中了這個貿易所獲得巨大利潤,并試圖獨占此利潤。在日本文明三年(1471年)薩摩藩與幕府達成一致之后,幕府便規定由薩摩藩統一管理前去琉球的海船,這使得薩摩藩開始擁有了對琉貿易的特權,也為薩摩藩入侵琉球王國埋下了伏筆。據米慶余的《琉球歷史研究》記載:“坊津和博多,成了日本的對外貿易中心。”[16]從此往來船只都需要經過薩摩藩的許可才能前往琉球進行貿易。
毋庸置疑的是,琉球為日本同東南亞的經貿往來提供了一條渠道,使得日本與東南亞在原有經濟貿易的基礎上再次加深了兩者之間的經貿互動。同時也應該注意,琉球之所以能發揮此作用,有賴于朝貢關系的建立和海禁政策的強制執行。由于海禁政策使得琉球在南海領域尤其是在東南亞地區進行貿易時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免貿易競爭對手的阻擾,從而在獲取商品的同時贏得利潤的最大化,也正是由于朝貢關系使得琉球能夠以中國的名義順利獲得東南亞的產品,從而將其產品帶往日本進行售賣。可以說東南亞產品的獲得本就是琉球中介貿易的一個組成部分。琉球使得東亞兩個重要國家的經貿往來順利發展,客觀上促進了東亞國家經貿活動的繁榮與發展。
海禁政策的實行使原依賴華商周轉于東亞各國進行貿易的東亞經貿活動受到重創,此時正需一股新的海上貿易力量來維持東亞貿易活動的正常進行,琉球趁勢而起。可以說,海禁興,琉球興;海禁亡,琉球亡。琉球憑借著海禁時期海上同類貿易勢力稀少,便航行于東亞各國之間,積極開展中介貿易,作為華商的替代力量登上了東亞貿易活動的舞臺,在為自己贏得豐厚利益的同時也促進了東亞各國之間的經貿往來,為東亞經貿活動的正常進行注入新的力量。琉球以自身為貿易活動的中介,使得中日貿易、中國與東南亞國家的貿易、朝鮮與中國、日本、東南亞國家的貿易和日本與東南亞國家的貿易得以繼續或發展。但隨著隆慶元年(1567年)海禁政策的解除,華商勢力又重新涌現在東海、南海、黃海等領域,私人貿易的重新興盛沖擊了琉球中介貿易,打破了琉球長期壟斷海上貿易的局面,從此中介貿易無法直接對東亞各國經貿往來發揮作用。此后陸續經歷了明清朝代更替,雖然清朝統治者也實行了嚴厲的海禁政策,但此時的琉球中介貿易已日趨衰落,無力再恢復當時的盛況,只能維系中國與琉球雙方的朝貢貿易關系。琉球中介貿易在一定程度上是海禁政策的產物,它因海禁而興起,也隨著海禁的結束而消亡。
①《明神宗實錄》卷五〇一,萬歷四十年十一月壬寅,據廣方言館本補用嘉業堂本校。
②陳侃《使琉球錄》,收入國立北平圖書館善本叢書第一集,明嘉靖刻本影印,第38 頁。
③鄭麟趾:《高麗史》卷137 列傳50 辛禑五(辛昌元年),奎章閣圖書影印本,1957年,第11061 頁。
④《明英宗實錄》卷二三六,景泰四年十二月癸來朔,據廣方言館本補用嘉業堂本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