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望皓
(戰略支援部隊信息工程大學,江蘇 昆山 215300)
現代漢語“把”字句的研究肇始于20世紀20年代,黎錦熙在其著作《新著國語文法》提出“提賓說”,認為“把”字句是“文學之影響,修辭之需要,實用之演變”[1]。在此之后的近百年時間里,學者圍繞“把”字句的句法、語義、語用以及“把”字句與相關句型的轉換、“把”字句的來源等方面的問題進行了深入的研究,其研究成果形成了上千篇的論文,使得“把”字句成為現代漢語語法研究史上一個經久不衰的課題。此外“把”字句在外語教學、二語習得、漢外翻譯、漢語方言等方面的問題也受到學者的普遍關注,由于篇幅關系,本文不再贅述。
縱觀現代漢語“把”字句的研究史可以發現,“把”字句的語義問題一直是學者關注的焦點問題,可以說是“把”字句研究的核心問題和關鍵問題。“把”字句的語義究竟是什么?對于能夠進入“把”字句中的謂語動詞和賓語有何語義要求?在轉換成其他句式之后,“把”字句的語義究竟發生了哪種變化?以及如何讓非漢語母語者掌握“把”字句使用的條件及作用?尤其是在自然語言處理領域,如何讓計算機理解及在合適的環境中生成“把”字句?這些問題的解答都離不開“把”字句的語義問題。本文擬對“把”字句語義研究的成果進行系統的梳理,總結各家觀點,展現“把”字句語義研究的脈絡,以期從中發現一些規律和趨勢,為今后的研究提供一定的基礎及思路。由于本文研究聚焦“把”字句的語義問題,為了行文的統一性,本文不使用“把”字句中至今仍存有爭議的主、賓語等概念,而采用形式化的方式描述“把”字句,即“A+把+B+VP”。
在“把”字句語義研究過程中,影響最大的應當是王力提出的“處置說”,“就意義上說,它(‘把’字句——作者注)的主要作用在于表示一種有目的的行為,一種處置”[2]。談及何謂“處置”,王力指出,“處置式是把人怎樣安排,怎樣支使,怎樣對待,或把物怎樣處理,或把事物怎樣進行”[3],即處置是一種“人的有意識的有目的的行動”[4]。這一觀點受到呂叔湘[5]、胡附和文煉[6]、梁東漢[7]等學者的質疑。
質疑一:“處置說”難以解釋下面的句子:
(1)我把日子誤了。/你不要把機會錯過了。/小王把鑰匙丟了。
(2)這首歌把她唱紅了。/這個班把我教煩了。/這些年的大鍋飯把人吃窮了。
(3)偏偏把個鳳丫頭病了。/把花姑娘急瘋了。/怎么忽然把個晴雯姐姐也沒了。
在第(1)組中,謂語動詞“誤”“錯過”“丟”都屬于“非意志性動詞”(或稱“非自主動詞”),這些動詞都不表示“有意識的有目的行動”,因此這類“把”字句很難說表處置義。第(2)組中雖然動詞“唱”“教”“吃”都屬于“意志性動詞”(或稱“自主動詞”),但是“把”字句的A都屬于非生命體,而B才是VP結構的施事,對此類“把”字句蘭賓漢[8]早有論述,也難以用處置義來概括。第(3)組謂語動詞既不屬于“意志性動詞”,也很難補出一個生命體作為A,所以處置義的說服力不夠強。這些例句的存在本質上反映了以下兩個問題:(1)非意志性動詞如何體現處置義;(2)作為非生命體的A如何體現處置義。總的來說,質疑一的觀點可歸結為:處置義無法涵蓋所有的“把”字句,若將“把”字句的語義概括為處置,實際上是縮小了“把”字句的語義范圍。
質疑二:處置義究竟來源于“把”字句還是動詞?
(4)我洗了衣服。/我把衣服洗了。
(5)我丟了鑰匙。/我把鑰匙丟了。
根據沈家煊[9]的觀點,第(4)組兩個句子都有處置義,而第(5)組兩個句子都沒有處置義,因此他認為處置義取決于動詞而非“把”字句。金立鑫[10]認為,對于任意動賓結構來說,都可以看作使動詞對賓語的處置。邵敬敏、趙春利進一步明確指出,“凡是帶受事性賓語的句式都有處置意味,所謂的處置義并不是由句式決定的,而是由動詞跟名詞的語義關系決定的。”[11]這些質疑的實質是學界對于“把”字結構與“V+受事賓語”結構兩者關系的關注。因此,質疑二的觀點可歸結為:處置義并非“把”字句的語義,而是“V+受事成分”這一結構形式的語義。
針對質疑一,王力修正了自己的觀點,在處置義的基礎上又增加了“繼事式”,作為處置式的一種轉化,表示“受另一事影響而生的結果”,來解釋諸如“把鳳丫頭病了”這樣的句子[3]。也有學者提出,應該寬泛地理解處置,持這種觀點的代表學者是宋玉柱。對于非意志性動詞如何表處置問題,宋玉柱認為盡管非意志性動詞本身不具備處置意義,但在“把”字句結構中,能夠“給受事成分以積極的影響,使之發生某種變化或產生某種結果”[12],從而獲得了處置義。對于部分句子中A為非生命體這一問題,宋玉柱認為:處置不是簡單的某人作用于某物,而是謂語動詞對于受事成分“施加某種積極的影響”,從而使得該成分發生變化、產生結果或者改變狀態。[13, 14]依照這一解釋,處置義發生在謂語動詞V與受事成分B之間,而非A與謂語動詞V之間。盡管如此,宋玉柱也承認即便是廣義的“處置說”也無法解釋“怎么把特務跑了”“偏偏把個鳳丫頭病了”這類特殊句子。[12]
張濟卿也對“把”字句表處置義這一說法表示贊同[15]。他在文中提到,“把”字句中的V既可是意識性行為,也可是非意識性行為。如“他把鑰匙丟了”就是表示一種非意識性的處置結果,即A出于某種不自覺的行動或不可抗拒的因素對B造成了某種非意識性的處置結果。張文還指出,表示非意識性處置結果的“把”字句通常都是不順利、出人意料的結果,如“他把買書的事忘了”“她把孩子生在火車上了”“我摔了一跤,把牙磕了”等。對于事物性名詞作A的問題,張文認為這些情況屬于擬人的用法或者借喻性說法。
針對質疑二,王力認為“把”字句“語義重”,“專為積極的處置而設。”[2, 3]王紅旗[16]也表達了相同的觀點。此外,張濟卿還從“把”字句的處置義來源的角度回應這一質疑,認為“把”字句的處置義并非來自于動詞,而直接來自于“把”字。[15]但是對于這一說法學者也有不同的意見。張伯江[17]、劉培玉[18]等均認為,對“把”字句的意義的考察必須同時關注A、B與動詞V之間的關系,不能僅由“把”字來決定。
此外,王紅旗將“處置”解釋為“控制性的致使”:致使義是動詞V表現出來的,介詞“把”具有控制義,整個句式語義是兩者的加和——“控制性的致使”,即為“處置”。[16]論文還指出“把”字句不能僅在邏輯層面進行理解和釋義,應該同時把說話人的因素考慮進去,即在說話人看來A控制著B,并且使B發生了變化。沈家煊[9]認為“把”字句的語義為“主觀處置”,并從說話人的情感、視角、認識等方面對“把”字句的主觀性進行了細致的分析。與一般動賓句僅客觀地敘述主語對賓語進行了某種處置不同,“把”字句強調說話人主觀認定A對B作了某種處置。兩者都強調了“把”字句的處置義的主觀性,表達的是一種說話人主觀認定的處置。
除此之外,劉培玉認為“把”字句的語義是語法層面的意義,而非邏輯層面的意義,提出了“語法處置”說,即A通過動作V對B施加作用和影響,從而使B或A發生某種變化,產生某種結果。[19]
在對“處置說”進行反思的過程中,部分學者提出了“致使說”,以期替代“處置說”,或者作為“處置說”的重要補充。其中明確將“把”字句的意義歸結為“致使”的代表學者有葉向陽[20]、胡文澤[21]、郭姝慧[22]、周紅[23]等。
葉向陽旗幟鮮明地提出:“把”字句的基本語義是致使。[20]依據事件框架理論[24]的觀點,致使情景由致使事件和被使事件及二者間的“作用—效應”關系所構成。“把”字句在語義上就表達了這樣一個致使情景,因而可以用致使來概括“把”字句的語義。這一看法得到張黎的肯定,“把‘把’字句語義結構理解為復合命題,比起單命題說,這顯然是一個進步。”[25]葉文還對處置義和致使義進行了比較,認為處置是致使的一個子類,是有意志性的、主動的致使。
胡文澤也認為“把”字句是現代漢語中的一種致使格式,其語法意義在于“與致使源A有關,‘把’字句中B處于V描寫的致使結果狀態中。”[21]郭姝慧[22]將“把”字句的語義構造描寫為:“致使者+把+被致使者+致使事件謂詞+被使事件謂詞。”王蕾[26]根據Talmy[24]對致使義的分類,進一步將“把”字句分成“施動者‘把’字句”、 “起始者‘把’字句”、 “工具‘把’字句”、“致使事件‘把’字句”和“遭遇者‘把’字句”五類,并討論歸納了上述5類“把”字句對應的英文句式。
但是,在現代漢語中能夠表達致使義的句式和結構有很多,蔣紹愚就認為,致使是動結式的性質和功能,此外,部分“使”字句、“得”字句都能表達致使義。[27, 28]僅用致使無法體現出“把”字句與其他具有相似語義與功能的句式或結構的區別,從這個意義上講,“致使說”無形中擴大了“把”字句的語義范圍。
為此,施春宏在“致使義”的基礎上,以互動—派生分析模式討論了“把”字句及其相關句式的語法意義,[29]文章提出“把”字句的句式語義必須在與表致使關系的主動賓句、動詞拷貝句、“被”字句、致事隱含的“被”字句及受事主語句構成的“句式群”中進行考察,并分析了相關句式派生過程,將“把”字句的語法意義概括為:“通過某種方式,凸顯致事(A)對役事(B)施加致使性影響的結果。”
盡管如此,在用致使來解釋“把”字句時還是遇到不少挑戰。如下面這三組句子:
(6)你把這個問題再想想看。/張培輕輕地把周大勇的脊背壓了壓。/把頭一甩。
(7)我把鑰匙丟了。/去年她把丈夫死了。
(8)我把這個問題弄懂了。/我把錢賭輸了。
對于第(6)組句子,由于缺乏致使結果,整個句子僅表示一個事件,而根據事件框架理論,致使框架至少是一個由雙事件組成的復合結構,因此用致使義來解釋這一組句子顯然比較勉強。王還也指出,“把”字句里的“受動成分不一定都得起變化”。[30]第(7)組句子雖然有致使結果,但這一結果是自然發生的,非致使事件引起的。第(8)組中盡管有致使結果,但是發生變化的對象是A而非通常認為的B。這些例句使致使義遭受到了質疑。在這樣的情況下,有學者將致使義作為處置義的補充,認為二者分別對一部分的“把”字句具有好的解釋力。其中代表性的學者有蔣紹愚[27, 28]、范曉[31]、邵敬敏、趙春利[11]和郭燕妮[32, 33]等人。
蔣紹愚[27, 28]通過對《石頭記》《兒女英雄傳》和《元曲選》的考察,發現在特定的條件下,某些“把+施事句(當事句)”的形式具有致使功能,并從歷時的角度提出致使義“把”字句是處置義“把”字句功能擴展的結果。范曉明確提出“把”字句的語用意義有處置和使動兩種,并指出兩者的區別在于表處置的“把”字句的“把”不能換成“使”,[31]表使動的“把”字句的“把”可換成“使”。這里的使動可理解為致使。邵敬敏、趙春利[11]依據動作對象B性質的不同,將“把”字句分為“處置‘把’字句”和“致使‘把’字句”兩類。前者凸顯的是動作的“處置”對象,后者凸顯的是動作的“影響”對象。郭燕妮[32, 33]借用“原型施事”與“原型受事”的概念,描述了致使義“把”字句的5類句法語義特征。與處置義“把”字句相比,致使義“把”字句的B呈現出非意志性、變化性和受動性等“原型受事”的特點。因此,她將致使義“把”字句的句式語義概括為“由于某種外在原因導致特定對象B不自主地發出V的動作或產生V的變化”。
另外,即使持“處置說”的學者也承認部分“把”字句的致使義。張濟卿[15]把處置分為直接處置和間接處置兩種,其中間接處置有致使義。至于處置與致使二者的關系問題,也有部分學者予以了闡釋。王紅旗[16]認為處置和致使之間是上下位關系,致使是上位概念,而處置是下位概念,也就是說,處置是一種特殊的致使。劉培玉認為,處置包括致使,但致使不包括處置,在“把”字句中存在著一個“處置→處置和致使→致使”的層級。[4]
除“處置說”和“致使說”之外,關于“把”字句的語義解釋還有“位移說”(張旺熹[34, 35];王光全[36])、“控制說”(牛保義[37, 38])等。薛鳳生[39]、沈陽[40]、張伯江[17]、任玉華[41]傾向于從整體上對“把”字句的語義進行解釋和表述,而呂文華[42]、崔希亮[43]、金立鑫[44]、楊國文[45]等人則認為應對“把”字句進行詳盡細致的句法語義分類。近年來越來越多的學者(張黎[25];崔淑燕[46];呂文茜[47])嘗試運用新的語言學理論模型來解釋漢語“把”字句。
縱觀“把”字句語義研究可以發現,學者的關注點集中在以下幾個方面:(1)“把”字句內部各成分的語義特征;(2)“把”字句整體的句式意義;(3)“把”字句語義來源于何處。經過多年的探索,已經形成了諸多的研究成果,本文就是對已有成果的總結和整合。
同時,我們也必須承認,在“把”字句語義研究中,也存在著不少的問題,概括起來主要有兩項:一是有些研究將部分“把”字句的語法意義視為全體“把”字句的語法意義,縮小了“把”字句的意義范圍;二是有些研究沒有區分“把”字句與其相關句式的語法意義,擴大了“把”字句的意義范圍。這兩個問題都是應該在今后的研究中避免的。
近幾年,“把”字句的研究呈現出新的趨勢,越來越多的學者嘗試運用最新的理論模型來觀察“把”字句,也有學者從人類語言的共性出發,試圖將漢語的這一特殊句式與其他語言中的某些現象進行統一解釋,這些研究提供了新的視角和思維方式,拓寬了我們的思路,有助于我們掌握更多的事實,對于“把”字句的深入研究很有裨益。
我們應該清醒地意識到,在認知科學、類腦計算、人工智能、自然語言處理等學科的影響下,語言學研究正在經歷著由句法結構為重心向著以語義語用為重心的轉向。因此“把”字句的語義研究是今后“把”字句研究的重點和關鍵。同時,我們也應該清醒地認識到,語言是形式和意義的結合體,既不能脫離意義去談形式,否則就是“無源之水”;也不能脫離形式去談意義,否則就是“鏡中之花”。因此,“把”字句問題的最終解決還需以其句式語義為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