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簡章

康承佳

起風了

你總是喜歡

給我指認植物新結的果子

借助形狀給它們

取一個好聽的名字

大樹向暖，身披十月的氣候

你牽著我，一個一個地數

那些掉落的果實

眼里裝滿了成熟的秋天

我總是試圖理解

你所好奇的一切事物

不急不慢地去拆解和重組

植被最底層的關系

呆住的那一刻

陽光順著樹杈漏下一些細碎的光

起風了，樹葉摩擦著樹葉

發出好聽的聲響

那時候

已經有些晚了

落日往下

練習一種深陷的姿態

夜色架空了枝頭

再深入一點，你會看到

群星在相互交換心事，不小心

會抖落一些細碎的光

蛙聲繞古井，風聲穿過叢林

老樹仿佛更老了

年輪連同衰老都是一樣的

迷人。那時候，祖父尚在

祖母依舊瑣碎而年輕

我不知癌癥和死亡為何物

能夠心懷宇宙

可以愛著見過的所有人

鄉下

你一定沒有見過老式的屋瓦

每一滴雨水落下

都會有回聲

像是情話，也像是

在給未亡人喊魂

你應該很難理解，看落日

一點點遁入群山的歡喜和寂寥

是鄉下孩子才懂的情緒

每一寸微光里

都住著神

聽蛙聲，繞著老井

唱起遠古的民謠

那些沒有節奏的鼓點

讓鄉愁，突然有了縱深感

關于黃昏的描述

傍晚，我們在廚房做菜

把蒜切片、姜切絲、辣椒剪成小段

調料在不同的形狀里找到自身的秩序

一道菜的時間，足以拿來

讓我們以生活的名義彼此占有

今天的傍晚

像極了無數個傍晚

我側過身，問你

今晚的粥吃甜口還是咸口

抬頭，窗外的梧桐已經陷入

夜色部分

鴿子陪著我們守著寂寥的天際

麻雀站在枝頭，爭論著遲來的秋天

還有云，追著風無休止地趕路

而后百鳥歸巢，拿出體內的熱鬧

照顧一座寂寞的城市

先生，你手植的向日葵

它們總是站著

以呼吸原諒暑熱，影子

從光里逃出來

微弱的重量足以壓垮

一只蜜蜂的前半生

你依然不能理解一些植物

從發芽到枯萎

它們手抓淤泥，心懸明月

做著向陽朝圣的夢

不厭其煩地長著，然后死亡

卻可以保持星辰一樣的沉默

熱愛每一個黃昏

你身披晚霞回來

給它們澆水，講故事

像是照顧一個小朋友

又如同從它們身上找回

你失散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