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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聾作啞

2021-11-29 19:38:55張靜
延河·綠色文學 2021年11期

張靜

我今年已經七十歲了,按理說這個年紀耳背并不稀奇,可我的耳背是裝出來的,最開始我裝耳背,是五年前,我老婆走的那一年。

我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他們都隨了我老婆,都說女兒隨爹,可我閨女一點都不隨我,模樣性格都隨她故去的老媽,白白的臉蛋,瘦削的臉頰,性格開朗可是大嘴巴。

五年前,我老婆去菜市場買菜,在馬路上被車撞了,那是一輛大貨車,那時候早上六點左右,路上也沒幾個人,大貨車車速挺快,因為那條路很寬也沒有紅綠燈出事的地點是個十字路口。

當時我老婆正想穿過馬路,在目擊者眼里,我老婆跟貨車幾乎是同時出現的,只要沒什么意外,我老婆跟貨車就能夠完美錯過,可是我老婆的菜籃子里卻掉出來了幾根蔥,就掉在馬路中央,據目擊者稱,我老婆躬腰撿蔥時,貨車就按起了車喇叭,聲音之大之急促足以使其受驚。

那個目擊者說:“要是她聽見這么大的喇叭聲,就能保住一命了。”可是我老婆沒聽見,車速太快,剎車太慢,等我老婆直起身子把蔥裝進籃子時,她一下子就飛出了幾米遠,她先摔在地上,然后菜籃子在半空中,把菜都摔了出來,才掉到地上。

整件事情的疑點是,那么大的喇叭聲她怎么就聽不見呢?還有半路上怎么就掉出來幾根蔥呢?司機為什么要開得那么快呢?

后來我想了想,車禍的前一天她就不對勁了,當時她在陽臺上跟鄰居閑聊,而我正在客廳里喝茶看電視。

鄰居問:“小峰什么時候回來?”小峰是我二兒子,他在部隊當兵。

我老婆只看見他的嘴型,也不清楚他在說什么,并不是他說話聲音小,因為我在客廳都聽見了,我老婆就大聲“啊?”了一聲,鄰居剛想再重復一遍,我老婆就像剛回過神來一樣說“過年回來”。

然后她就取下衣服,悻悻地從陽臺走出來,我問她:“你怎么了?”她沒有說話,只是自顧自地在沙發上把衣服疊起來,因為我老婆經常無視我的話,所以我也就沒有再問一句,想必那時候她已經耳朵不好使了,但到晚上吃飯時她又恢復如初了。

那天早上,我老婆直接就被拉去了太平間,醫院先是打電話通知地我,我到了醫院,又給兒子閨女打了電話。大兒子帶著他媳婦很快就到了,二兒子在外地當兵,第二天才能回,閨女在本市上班過了一中午也來了。三個人都無法相信,看著他們老媽婆婆的尸體躺在那鐵架子上,臉色發青,手腳冰涼,都是撲了上去撕心裂肺地哭。

我看著這個更加不忍心,站也站不住,胃里直抖,雙腿直軟。四個人也不知道要哭到什么時候去,哭著哭著,就忽然想到了我二兒子,心想他知道老媽走了,又不能及時回來,心里肯定急得不行,就是這個對二兒子的掛牽,使我不能先倒在孩子們面前。

我說:“行了,別哭了,跟你們的媽媽說說話。”這時候我又抽噎起來,他們看到這兒,又無法自已,眼淚唰唰地掉,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又說:“來,一個一個來。老大先跟你媽說說話。”

看來這個辦法是挺有效的,三個人湊一起容易情不自禁,一個哭,另兩個加上我肯定是不能自制的。

我們就在外面等著,老大出來了,老三進去,老三出來了,我兒媳婦又進去,最后是我。每個人把最后的話說完了,心情平復了一點,接下來就是等老二了。

把車禍的事情還有我老婆的后事忙完,我們都不像之前那樣絕望了,甚至把我老婆的遺像掛在墻上時,我覺得她又回來了。我看著她的黑白遺像,去世前一天疊的衣服還堆在沙發上,然后我就忽然想到了其中的蹊蹺,想到我老婆那時候肯定是耳朵不好使了。

之后我就裝起耳背了,不僅耳背我再也不吃蔥了,還有我要是上街聽到誰按喇叭,我就破口大罵,別人嘴里念著,胳膊攔著,我都不能聽見,就是指著車里的司機罵,另外我又向交通部門反映,說能不能在我老婆出事的那個十字路口安上紅綠燈,我自己掏錢都行。

他們沒有讓我掏錢,沒過幾天就安上了。我們小區人都覺得我是個熱心的好市民,即使這與我指著司機大罵,有些矛盾之處。

我兒子女兒都沒有因為我的耳背起疑心,一是他們覺得我年紀大了,聽覺退化也是正常的,二是覺得我因為我老婆這件事受到了打擊,身心都得恢復些日子。可是一年過去了,兩年過去了,三年四年,五年,其間我有了孫子,再一個兒媳婦,唯一一個女婿,我也依舊堅守著我這個秘密。

裝耳聾這件事,有好處也有壞處,但對我來說是好處大于壞處的。我們社區里想搞一個老年藝術團,而負責這個藝術團的卻是個小年輕——一個姑娘,為了這個,她挨家挨戶鋪地式地尋找老年人,最開始去公園里找,她喊:“大爺,大娘們,你們誰是×××小區的,我們要搞個藝術團,很大,很熱鬧,表現好了還能去市區比賽。誰想進的來填表呀。”我坐在一棵槐樹下的石凳上,看著后面的大爺大娘們都向前涌去,嘰嘰喳喳地問這個姑娘,這個……那個……小姑娘也沒想到會引起這樣強烈的反響,你問一句,我問一句,把小姑娘搞得暈頭轉向,我看著哈哈大笑,仿佛一群蜜蜂對著一朵花嗡嗡地采蜜。

人群漸漸散去了,小姑娘看起來神采飛揚,頭向左擺看看,又轉到右邊瞧瞧,最后盯上了我,笑嘻嘻地向我走過來。

“大爺,你不參加個活動?”她溫聲細語地說。

我說:“啊?”

“我說你不參加個活動。”她提高了嗓門。

“什么?”我的聲音幾乎跟她的一樣大。

“活動!藝術團活動!”她加重語氣,把手里一張紙拿給我看。

我喊著說:“耳背,干不了。”

她喊著說:“沒事,大爺,就是來玩玩。”

我向她喊到:“什么?”

“就是……”她對著我喊,她干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來玩玩呀,大爺。”

我一聽不對,這話鋒像是古代的妓女招徠客人,我大聲喊道:“不了,耳背,干不了。”

小姑娘就沒再提高聲音向我喊話,她一邊說:“那我走了大爺,要是你想來就來找我。”我一邊把頭將點不點的,微微地笑著,送她離開,就是個慈祥的耳背的老大爺。

因為耳背我對我大舅哥也是可以無視的,我大舅哥很壯,模樣很兇,我退休前是老師,文文弱弱的,身高也矮。每次我去我丈母娘家,他都大著嗓門,一臉不屑地看我,每次說什么話都能扯到我的生理弱點上來,嘴也碎,明著暗著說我這個姑爺上不能揭瓦修房,下不能扛鋤整地,對我老婆的娘家來說是沒有用處的。他如此對我,我也不能明著跟他置氣,就只能心里暗罵他,回家后跟我老婆抱怨。

“你哥就是瞧不起我。”我生氣地對我老婆說。

“沒有啊。他哪里瞧不起你。”我老婆覺得我有些小家子氣。

“他明里暗里地嘲諷我,長得矮,身子弱,比不上他。你沒聽出來?”我說。

“沒有吧,你想多了。”我老婆根本沒有把這個當回事兒。

很奇怪,跟我老婆以前的時光,這個對話我記得最清楚。我老婆去世一年后,大年初五他們全家來我家拜年,我侄子不隨他,卻跟我是一個風格的,他孫子跟他很像,圓圓的臉盤,眼睛細小,鼻子低矮,嘴唇肥大,兩腮肉多看著結實,雖然說三歲看起來挺可愛,但我在飯桌上仔細分析了一下他的肉臉,我侄孫子眉毛的眉形是前細后粗,斜得厲害,像要順著眉骨直插到頭發里去,這樣的眉毛更顯兇氣,但是他現在的眉毛還淡淡的,不細看的話他現在還是軟糯可愛的。他的眼皮是單的,跟我老婆的很像。我侄子也是單眼皮,大舅哥也同樣是單眼皮,而我三個孩子都是雙眼皮,因為我是雙眼皮,看來這孩子是隨了他爺爺家一族。

飯桌上我侄子讓他兒子喊我姑老爺,孩子很聽話,叫了,聲音也好聽,聽得我心里歡喜,引誘著我暴露自己的秘密,但我不能答一聲的,他那樣認真可是細小的聲音我是不能聽見的,所以我打算最開始我是不能答應的,接下來,我閨女湊到我耳朵邊上,喊道:“爸,明明叫你姑老爺呢。”

我立馬朝著他,不甚熟練地應了一聲:“哎,明明真好。”

孩子聽出來我是夸了他,開心得咯咯笑,我含蓄地拍了拍自己的耳朵,嘿,我閨女的嗓門真大。

我大舅哥端著酒杯來與我干杯,我順從著他,他喝一杯我就喝一杯,因為我耳背,他示意我喝酒時也不說什么,就是往我酒杯里倒了一次又一次,我也是往他酒杯里倒了一次又一次,孩子看我們沒有停下的意思,都紛紛說別喝了,威脅著要把酒收起來,我跟我大舅哥不為所動,他也跟耳背了一樣,不聽他們說話,我倆就在他們的嘰嘰喳喳中喝了一杯又一杯,最終我大舅哥比我先行一步喝醉了。

他的眼皮向下耷拉著,兩頰粉紅一直延伸到兩只耳朵,看起來不像以前那樣兇了,更添了一絲嬌憨之色。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我二兒子跟他兒子坐在他旁邊慌著胳膊護著他,以為他要發表重要講話。

他只是喉嚨里嗝了一聲,說:“馮海,你就是個廢物,我妹嫁到你這里,就是嫁到了閻王殿。”他說得格外清楚,我也是實實在在地聽得清楚,孩子們紛紛意識到不對,他兒子驀地站起來,對著他爸說“爸,說什么呢,你喝醉了。”然后又向著我的孩子們說:“小成、小峰、小意你們別在意,你們大舅喝醉了胡說呢。”這時,我大舅哥已經醉倒在我侄子的肩膀上,呼嚕嚕睡著了。“姑父,您也別跟我爸計較,他就這樣。”

我耳背,即使我大舅哥說的話像刀子一樣往我心窩子上戳,我也沒忘記我耳背,我裝出耳背沒聽到我大舅哥說了啥,還有我也喝多了不知所云的樣子,看著我侄子的難為之色,其實我很想跟他說,姑父不怪他,你爸一點兒也沒變,可能他說的也對,就是難為了你們這些孩子。

我的兒子閨女們也是心領神會般,大氣地饒恕了說他爸的人,我大兒子說:“哥,我開車把你們送回去。”

“好。”我侄子就架著我大舅哥,我閨女抱著我侄孫子,我二兒子留下來照顧我。

侄子臨走前又說:“姑父,我們走了,有空再來看您。”

我完全是頭將點不點的,微微地笑著,目送著他離開,就是個慈祥的耳背老大爺。

第二年,我的孩子們,想領我去醫院查查耳朵,我閨女說,既然要去不如做個全身檢查,他們都覺得好,末了通知我,檢查那天早上不要吃飯,我篤定地說好。

檢查那天,我二兒子跟我閨女陪的我,小峰已經退伍了,回家了,在家里住著,那天他們開著大哥的車,把我扶上車,我閨女向我喊:“爸,早上沒吃飯吧。”

我也向她喊:“沒。”其實裝耳背也是要有點技術的,該聽的要聽進去,該答的也要答出來,像今天早上要吃啥呀,今天你要去哪逛啊,這種無傷大雅的事情就可以置之不理,不該聽的要權當沒聽見,像我大兒子跟我大兒媳婦在我面前吵架時,即使他們聲音大也要裝下來,不要去管他們。而在聲音大小上也是有規定的,如果他們溫聲細語或者只是提高嗓子跟你說話,你也要裝聽不見。只有他們湊到你耳朵邊上向你喊,你才能應聲,而且你也得喊。雖然耳朵不好使了,但眼睛得好使,要會看眼色。如果他們不耐煩,非要你回答,你也得聽到去說,這樣才不會遭人嫌棄。

這樣最開始,幾乎人人都是朝你喊的,也難受,耳朵有些時候也嗡嗡響一會兒,嗓子喊了兩天也啞了,他們每個每天對我是只喊幾句,而我每天不論對誰都要喊,后來我不再是有喊必應,而是想應的就應,不想應的就指指耳朵搖搖頭。這整個事件的關鍵是要么就喊,要么就不理,這樣下來他們對我也不耐煩了,覺得同我交流要耗費太多心力,就不是必要說的便不說了。

他們帶我去檢查耳朵,我并不害怕,無論我有沒有檢查出毛病來,我還是會跟以前一樣裝著,而且我如此偽裝,也沒有傷害到誰,無非就是耗了點他們的力氣。

醫生跟我兒子女兒說:“一切都正常,耳神經耳膜都沒有受損,考慮是不是心理上的原因。”

我兒子跟女兒都認為我是因為我老婆車禍的事留下了心理陰影,說要帶我去看心理醫生。

我覺得看心理醫生就沒什么必要了,怎么喊我都不去,最后我閨女哭著說:“我媽走了,你要是再為了個耳朵有什么三長兩短,我們怎么辦?”聽到她這樣說,我內心里想,我是不是太過分了,這樣騙他們,我老婆在天上看著,肯定怪我。

如此,我只能妥協每個星期去看一次心理醫生,每次兩個小時。

不過我要求我要自己去,他們答應了,像我這種情況,無非是給心理醫生的治療增加難度了,別人做心理治療,醫生都是好聲好氣,聲音溫和,語氣平穩,可到了我這,要讓我聽見,心理醫生只能是大喊,可他說的一些話,倘若聲音稍稍高點,就起不了寬慰人心的作用,反而像是命令的語氣。

醫生問我:“大爺,您貴姓?”

我說:“我耳背,你大點聲說。”

醫生就提高了一下音量,我帶著他喊:“再大點聲,我聽不見。”

他就同我一樣喊著問:“大爺,您貴姓?”

我喊著說:“免貴姓馮。”

他又喊:“馮大爺,您有什么問題不要害羞,就把我當成您朋友,都可以跟我說。”

我喊道:“我不害羞。”

“好,那您有什么煩惱?”

我想了想,我不煩惱,我比以前任何一個時候都要輕松。于是我朝他喊:“我沒煩惱,我閨女讓我來的。”

醫生抿起嘴巴,想了一想,喊道:“那您女兒電話多少,我打給她。”

我便把我閨女的電話號給了她,這小伙子看起來不錯。

他跟我閨女說了說,大致了解了情況,看起來有些難為他,皺起了眉頭,大概覺得我不好辦,喊來喊去實在有些可笑。

他就想了個辦法,找了張紙,在上面寫寫畫畫,給我列出了好幾個問題。他把紙拿給我看,我大致瀏覽了一下,不錯,比我出的好,我是個語文老師。

我說:“我到那里去做,不用顧我,接著治別人。”

他向我喊道:“沒事,大爺,兩個小時都是你的。”

我一想這是給我規定了時間,兩個小時之內得做完吶,我就立馬拿起筆,找了個這里的其他地方獨自去做這份心理試卷。

過去了一個小時,時間把握得很好,提前交卷。醫生笑嘻嘻地把這張紙接過去,看了一眼,大聲喊:“大爺,您答得很認真呢。”

我有些害羞,竟覺得像把衣服剝得一干二凈給他看,我喊道:“還行吧。”

他讓我到旁邊的沙發上待著,給我泡了杯茶,我連聲道謝,這小伙子真的不錯。

于是,我陷在沙發里,端著杯子抿著嘴喝茶,他在他的桌子上,也是奮筆疾書,若有所思,跟我一樣。

過去了大約半個小時,他寫完了,把一張新紙拿給我看,上面寫得密密麻麻。

我說:“那我回家看吧。”

他喊著說:“好的,大爺,我送您。”

我說:“不用,不用,你忙。”

我一邊笑嘻嘻的,一邊把頭將點不點的,向著門外走去,完全就是個慈祥的耳背老大爺。

我回到家里,戴上老花鏡,窩在床上看這張紙,看完以后,沒有想到我隨心寫下的答案,竟可以延伸出這么多意思。自那以后,我開始每次不落地到醫生那里去,不論是站在陽臺上望夕陽,還是躺在床上看書,都成了我的習慣,在這三件事中我總是能看到其中人性的光輝。

第三年,那一年是我家這幾年來最熱鬧的時候。我有了第一個大孫子,小峰也在這一年談婚論嫁,而且我閨女也把他對象帶回來給我看了,我都很滿意,他們開心就好。

小成的兒子,我孫子,我是第一個抱他的人,跟我幾十年前抱小成的時候感覺是不一樣的。那時候回不過神來,初為人父也讓我有些惶恐,可我抱著我孫子的時候,感動得哭了,不僅是血脈傳承,而是覺得生命太奇妙,有人生,有人死,死的人跟生的人冥冥之中也有一種相隔兩世的緣分,看到他睡得香甜的臉蛋,就想到了我老婆,好像在這個時刻她正跟我一樣,低頭關愛著小孫子。

我開始照看起小孫子來,我老婆在的話,她肯定也會承擔起這個任務。我想即使我老婆不在了,也應該保持大家生活的節奏。最開始他們都不放心,覺得我耳背,看孩子肯定也遲鈍,我便去我兒子家,在那里住了一個月。我孫子一哭我就能聽見,他是餓了還是尿了拉了,我都知道,兒媳婦抱著他晃來晃去怎么也哄不好,是我表現的時候了,我就把孩子接過來,抱了抱就不哭了。看孩子是需要感覺的,我養了三個孩子,即使過了幾十年,我的感覺也沒丟掉。

因此我也是實習了一個月,實習期表現良好,就轉正了。我兒子兒媳婦都去工作,孫子三個月的時候我就在家里照看他,能看出來,這孩子是隨了我,性格溫和,吃飽了身子舒服,把他放在床上,他自己就抻抻胳膊,抻抻腿,努努嘴巴,四處瞧瞧很安靜。

我兒子家生活也挺不容易的,有車貸房貸要還,又加上了孩子,花銷很大。我兒媳婦也是里里外外一把好手,她讓我兒子問我要點補貼。那天他們上班前在門口嘟嘟囔囔的我都聽見了,我兒子堅決不這樣做,我兒媳婦說我一個老頭子也花不了什么錢,我想了想是這樣的。

那天,我把我孫子就像栽樹一樣放到沙發上。我拿出根筆,寫寫算算,合計了合計,發現這一輩子我竟攢下了不少錢,大部分是我家房子以前拆遷來的。還有我老婆這次出事,司機也賠了不少錢。以前都是我老婆管錢,我幾乎不參與,我便把要給小峰的彩禮錢,還有小意的嫁妝,當然他們兩個不偏不倚一樣多,還有我以后的生活開銷,我以后要是有什么大病,也得留下點,把這些都除去,還剩下不少呢,我又把剩下的這些分成了三份,一人給一份。

因為我生活中沒什么事,我孫子的生活中也沒什么事,所以我們除去爺孫關系不說,因為志同道合,我們也是朋友了。我帶著他早上去遛彎,下午在陽臺上待一會兒。我抬頭看著夕陽,他也抬起頭滿天上找,大概是跟我待久了,他周身就好像褪去了嬰孩的稚氣,滿身卻散發出知性的氣質。我閨女說跟我待久了,都忘了自己是個小孩了。我怕他提早洞察人事,小小年紀就像我一樣性格陰郁,我便在去看心理醫生的時候一塊帶著他去。

我跟醫生說能不能讓這孩子變得活潑一點。醫生大概也有些納悶,在他職業生涯里,也沒有過這么小的患者。

他就像詢問每一個人一樣地問我孫子叫什么。我跟他說他才十個月還聽不懂人說話,他恍然醒悟過來一樣跟我說心理治療上沒有適合這么小孩子的療法,想讓他活潑一點,可以帶他去早教班。

回來后,我把這件事跟我兒媳婦說了,我兒媳婦笑得不能自已,覺得給一個十個月大的孩子去看心理醫生很荒謬,她寬慰我說,每個孩子都有每個孩子的氣質。我兒子閨女都聽說我帶著孫子山山去看心理醫生,都打電話過來取笑我,問我是不是真的,我當然是摸不著頭腦,到底哪里好笑。

我看了山山一年左右,我兒子工作漸漸有了起色,最后我兒媳婦就回歸家庭做家庭主婦了。我一直待在我兒子家也不自在,而且我年紀大了以后,明顯體力跟不上我孫子日益調皮的天性了,我便搬回了我家去。

我閨女也在家里住了好多天,以前她都是跟她男朋友一塊住的,看著我回來了,她有些驚訝,我也有些奇怪。她說她已經回家住了幾個星期了,我就覺得她在感情上是遇到難處了。

我看她每天都失魂落魄,提不起興致來。有時候打電話,開始一本正經地說來說去,最后又生氣地掛了電話,跑到她的臥室里,甩關了門,叮叮當當好像有什么東西掉到地上,又好像她蒙起被子哭了起來。我問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兒,她本想開口說的,但又忽然閉緊了嘴巴,為難地看了看我,晃了晃車鑰匙出門了,大概是覺得跟我說話還得喊,她現在心力交瘁實在沒有心力。

我閨女從小跟我感情就好,比跟她媽還好,她對我無話不談,以前她對哪個小伙子有好感了,覺得誰太帥了,芳心暗許,都同我說。末了,還叮囑我不要跟她媽說,因此我感到很自豪,但現在我是真的很難過。難道我裝耳背這件事,竟也影響了我跟我女兒之間的感情了嗎?難道她覺得我只是一個耳背,無所事事,狗屁不通的老大爺了嗎?我像一只泄了氣的、皺皺巴巴的氣球。

不過,我始終不想再戳穿自己的秘密。而有的時候我好像站在他們的邊緣,旁觀著他們,有的時候也像站在自己的邊緣,旁觀著自己,這些同我又有什么關系呢?她的緣分是她自己遇見的,她的決定也是她自己做的,我雖是她的父親,可我也不過是她來到這個世界的經手人。她來到了這里,是一個人去走人生的。

我只能像我的心理醫生一樣,拿起筆來,希望能夠為她寫出點什么。

寫完以后,我把紙條壓在她的桌子上。她回來后,打了聲招呼,就回臥室換衣服,好久才出來。想必她已經看到了那張紙條,出來后,靠著我,湊在我耳邊上喊:“爸,你看的什么電視劇?”

第五年,我兒媳婦竟然想給我再找個老伴。因為他們覺得我年紀越來越大,他們工作越來越忙,給我找個伴兒,相互照料著,也免得他們擔心。而我閨女覺得我性格孤僻,怕把我自己憋出病來,而我又不喜歡湊到人堆里去。她說小區里的藝術團辦得紅紅火火,我又是個退休老教師,好歹起個帶頭作用,到里頭發光發熱。不愿去的話,給我找個老伴也行,我生氣了,對著她喊:“管你什么事,先把你自己嫁出去吧。”

當時,全家都在,她面露愧色,其他人都是憋不住笑起來。不過,過了幾個月,她當真是要結婚了,我覺得太快了,離她上一次失戀才一年,難道她就真的忘得一干二凈了?

她跟我說,不用擔心,因為從來都沒有的感覺,是要走一輩子的人。

就這樣三個孩子都成家立業了,他們也用不上我做什么事了,而我仿佛又回到了我結婚前的時候。可那個時候跟現在又是不一樣的,那時候我在家里,是兒子,在心理也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我結婚了以后,有了孩子,有了自己的家,又承擔起父親的責任,那個時候,也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而現在他們都有了自己的家,原來一個人立身于世,一生中也是有兩個家的,好似一個家的滅亡延續到另一個新家的建立。

一直到現在,我依舊每星期一次不落地到心理醫生那里去,我的兒女們好像也沒有質疑其中的不對之處。我已經去了三年了,而我的耳朵依然不行,這個治療的作用貌似是沒什么用的。他們也沒有說什么,看到我每次都去得急,就覺得挺欣慰。我跟心理醫生很熟悉了,基本都是靠寫字來交流,這反而比說要清晰得多,寫比說要容易點。

周五我去看心理醫生,我問他會不會催眠,我在一些節目上看到的,很想試試。他的意思是說,因為我的耳背,而催眠又是在相對安靜的情況下進行的,所以或許可能對我沒用。可問題是事實上我并不耳背呀,所以我幾乎是哀求著他給我進行催眠,我跟他說該怎么來就怎么來,不用顧慮我的耳背。

他便讓我躺在沙發上,讓我自己挪挪動動找個舒服的位置,我照做了。他先是給我放起一段舒緩的音樂,我閉上眼,我聽著他的指令讓自己身心放松下來。我們的初衷都不再是治好我的耳朵了,而是長久以來壓制在我心里的苦悶與困惑。憂郁都是從何而來,這些從很久之前就有了,與任何人無關,是自我救贖。我要搞懂它們的由來,讓它們干干凈凈地走掉。

我開始向腦海深處尋找與此相關的記憶。我的記憶是與父親相關的,我記事的開始貌似也是從這里啟程的。父親蹲在我面前,可當時我卻對他感到陌生,他溫聲細語地對我說:“不認得我了?”我確實沒有記住他,而在當時我以前的歲月里我還無法記事,所以據此推測,我當時是三四歲吧。

父親是從遙遠的東北打工回來的,出去了兩年沒回家,當時任何通信方式都沒有。

很少有人會知道自己是何時因何事開始記事的,活到這么大的年紀,就發覺記事的開始就是在這個世界上過人生的開始。我父親從他打包的行李里掏出一個哈密瓜,問我:“知道這是啥嗎?”我木訥著不說話。這時候多虧了我的母親,她過來打破了這個局面,歡歡喜喜地把我父親的行李推到床上。

在這整個畫面里,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肩上挑著擔子,擔子邊掛著兩大團石頭狀的行李,用擔子的一頭推開我家的門進來了。當時的我朦朦朧朧地覺得奇妙,獨獨地站立著不發一言,他向我走來,仿佛人生之輪開始轉動,仿佛看著我自己人生的春去冬來,雨雪冰雹紛紛向我砸來。

我陷入了沉沉的睡眠,最后被醫生叫醒,他問我感覺怎么樣,我說還行。

此后,我一直都讓他對我催眠,由此我記起了許多事。我看到我小時候窩在母親懷里,躺在她的腿上,漸漸地昏昏欲睡,那時我母親仍舊同別人高聲闊論著,但我依舊睡得香甜。

接下來的每次催眠我仿佛也掌握了自我催眠的技巧,知道自己要往無意識中去,到腦子里的哪一塊觸發一個開關,悠哉悠哉地便像一條暢通無阻的大河,在我的腦海里慢慢悠悠地流著。

又看到父親,我覺得很開心。那一年,天降大雨,家鄉鬧洪水,到地里去水能漫到我的腰上,我同我父親在水里前行,他牽著我的手,問我怕不怕。當時洪水漫到我的腰上,可卻只是到他的小腿處,我驕傲地說不怕。我低頭看下去有青蛙在水面上跳來跳去,五顏六色的魚繞著我的雙腿間來來回回相互追逐著。

此后在我的下意識中,我時時渴望著可以到深山密林里去,到幽暗的水洞里,甚至是水流悠然潛入的一堆殘枝斷柯里。慢慢的在我的腦海里的云彩卷來卷去,我的腦中也迸發出長久以來不曾擁有的活力,我開始做青年時候奇譎詭麗的夢。從樓梯的第一個臺階踩空后,就一直站在半空里,我往上蹦就能跳得好高,想要接觸地面,可我的腳下就像踩著一堆棉花,在大海堆積的石墻上,海浪拍打出一條路,我戴著一頂白色的女士歐式帽,懷里抱著藍色黃色的花,遠方一個男人向著我走過來,我懷里的花朵,卻紛紛拋棄它的花瓣,如龍卷風般飄旋著將我卷向天空。我在白色的房子前,在那個男人的面前,笑著給他表演反身躺入大海。父親走路時,他的褲腳夾在鞋口處。我步履匆匆地跟在他后面,想要提醒他把褲腳扯出來。

我抬頭看到天花板,想到連綿的低丘,我揮舞著棍棒,剛剃去頭發,滿頭輕松,風也慶賀我占山為王,我自己玩著過家家,一人分飾多個角色。

“嘿!人頭帶來了嗎?”

“帶來了大王。”

“咦,這么大個人頭,得有十斤了。”

“大王,稱了稱不多不少九斤九兩。”

“不錯,頭發算上了嗎。”

“算上了,大王。”

“不該算上的呀。”

“大王饒命。”

“算了,下去自領二十大板。”

“是。”

“哎呀,英雄的頭,我該拿你怎么辦呢,待我給你剪光了頭發,再給你埋在這里,哈哈哈。”

我低下頭,看到鞋子發亮的鞋邊,想到媒人帶著我去見我老婆。我踩著一雙我父親的皮鞋,走進她家院子里,我丈母娘正往地上灑水,院里的雞被她毫無章法的潑水驚嚇得滿地奔逃,我的皮鞋上便沾浮上許多灰塵。媒人同我丈母娘寒暄了一會兒,便帶我到里屋里找我老婆。看到我老婆第一眼,我就知道我倆能成,她長得挺合我的心意。屋里便只剩下了我倆,她說讓我坐,我殷勤地坐下,坐下就說:“你家院子挺大的。”

她說:“大了養雞。”

我點了點頭,一直微微地點著頭,我又問她:“平時喜歡干啥?”

她說:“沒啥好喜歡的。”

我再問:“那你喜歡吃啥?”

她說:“柿子。”

我說:“我們村有棵柿子樹,過幾天,我們一起去摘吧。”

她說:“好。”轉而又問:“柿子樹在哪里?”

我說:“在我們村頭。”

她想了想又改了主意說:“以后再說吧。”我便知道她是怕村頭人多。

我說:“好,你拿主意。”

她問我:“你是大學生?”

我說:“就上了兩年。”

她問我:“為啥不上完?”

我跟她說:“我爹讓我下來教學生,剛好縣里在招老師。”

“哦,那你以后就是當老師了。”

我肯定地說:“對。”

“那你嫌棄我就上了幾年學不?”

我說:“不嫌棄,你想學,我教你。”

就這樣,我們就像談妥了一樣,處了一年就結婚了。

后來我問我老婆為什么跟我,她說老師能分房子,能在城里住。

我坐在床邊,直直地盯著地上的鞋子,笑著搖了搖頭,鼻子又酸了起來。

今天是除夕夜,到晚上我的孩子們就都來了,我先下去買些菜。我穿上棉鞋,穿上我的棉衣,去到客廳,把帽子從頭頂上戴下去,圍巾轉了三圈,我忽然就停了下來,恍覺這個老頭的動作好慢啊。這個老頭就是我呀,我朝旁邊瞧了瞧,是誰覺得的呢?我是我自己人生的旁觀者了。

先是我大兒子兒媳帶著山山來的,山山一來就喊我爺爺,聲音很大,我聽得見,大聲地應了一聲,把他抱過來。兒媳婦問我:“爸,冰箱里有菜嗎?”

我沒有應她,她的聲音并沒有達到我的要求,她也知道我沒聽到,就自顧自地向廚房里走去。

我抱著山山在沙發上玩著,二兒子跟二兒媳就來了,我抱起山山開開門,山山又笑著往他叔叔懷里撲,小峰接過來跟我說:“爸,小意不回來吃了,在她婆婆家過年。”

我大聲喊:“啊?小意咋了?”

他又趴在我耳朵邊喊:“小意在她婆婆家過年。”

我“哦”了一聲。

吃飯的時候,小成問我初一要不要去看他大舅,我說初一得回老家,他們都有些驚訝。因為我們已經好多年不回去了,老家也沒什么親人了,而且那里冬天也冷。

我跟他們說我要在那里多待幾天,他們不去就好。

可他們不同意,覺得沒什么可回去的,我自己回去他們又擔心。最后就商量下來,小峰帶我去,他當天去當天回,我再在那里待上三天。

我已經十一年不回去了。親人的話也只有我一個二叔家的弟弟,現在也六十五六歲了,自從家父家母去世后就不再聯系了。

第二天,大年初一一早我們就出發了。我收拾上我的幾乎一箱子書,把所有厚的保暖衣也帶上還有幾件要在冬暖入春穿的毛衣、衫衣什么的也帶上了。還捎帶了幾雙以前我老婆給我做的布鞋,把牙膏牙刷也帶上了。另外把冰箱里剩下的菜肉也帶著。

小峰跟我說:“又不是去過冬天,拿那么多東西干啥?”

我沒有理他,只顧自己把那一箱子書往他的車上搬,他也沒再說什么,把東西都給我扔到了車上。

我坐在副駕駛位上,他問我:“冷不冷?”我依舊沒理他。

他發動車子,駛離了一段路后,我從車窗里往外看,前面的景象都向我后面躥去。

回到老家,我們先去看二叔家的弟弟,他們家就在我們家后面一條街的街邊,去之前我已經跟他說大年初一去看看他,他一聽到車響,就知道我們來了,先是他出來,他的兩個兒子后腳跟上。

我二弟揮舞著手過來,就握住我的手,我冰冷的手感到了他手的溫熱,一直暖到了心里去,我混濁的眼睛盯著他混濁的眼睛問他:“挺好的吧。”

他連連說:“好,好!走,回家,回家!”

他的兩個兒子與我兒子就相互推讓著進了他的房子。

他問我:“身體挺好的吧。”

我指了指耳朵說:“耳朵聽不著了。”

他大聲地問了我一遍,我說:“行,沒什么大病。”

他又喊著說:“老了沒什么大病大災的就好。”

我們兩家子相互交換了一下彼此的狀況,我跟我兒子就覺得該回家了,他們非讓我們留下吃飯,好不容易來一回,我說不差這一回,還得在這待幾天。

他們便沒說什么,問我:“小峰也在這跟你待幾天?屋里有炭嗎?”

我說:“他要上班,今天就回。我家爐子燒柴禾也行。”

他們就放我們走了。

我拿出好久沒用過的鑰匙,拿在手里小小的,輕輕的,好像它也受到了歲月的陶煉一般。

打開鎖,推開門,這扇門還挺結實的。院子里滿是低矮的荒草,皆伏在了地上。我跟小峰踏著松軟的荒草地,一踏上去就感到不愧是長了十幾年,很厚實。我又打開屋門,同樣很結實,門結實了就不怕房子被冷落著。剛打開門,外面的光線還沒有來得及涌進屋里,只感到眼前一黑,接著就光亮了。萬幸的是,屋里的模樣還是跟十幾年前我將它收拾得那樣整齊開闊,我們都很驚訝,感覺空氣里的灰塵都是新的。

第一件事,就是燒火,我檢查了檢查火爐的狀況,沒什么大礙。我讓小峰把煙囪都給卸下來,他三下兩下就給拆下來。我接過來,把它們豎起來,往地上磕了磕,落下來不少煙灰、泥土。

我把它們又遞給小峰,讓他按原裝再把它通上,他也是三下兩下弄好了。

屋里的墻角處還堆著一大垛木柴,是那時候我爹預備著冬天燒的,攢了一個秋天,不過還沒入冬我爹就走了。我先前看著這些堆疊整齊、掂起來也感覺親和的木柴,要是它們被遺棄在院子里,受雨雪的捶打的話,勢必將會爛得黏膩,被陽光的炙曬一點點地消磨,最后風一吹,就淪為空中的渣子了。我不忍心不管它們,或者扔掉它們,覺得也是我父親留下的寶貴的財產,便把它們都搬到了屋里。這一根根木柴,長短幾乎一致,粗細也相差無幾,仿佛是直接把一棵樹砍倒,再拿斧子、鋸子將其精準地大卸八塊。數著它們一層層的摞起來,堆到與我差不多的身高,它們是家里的財富象征,在冬天看著他們就不會夜夜擔心受寒冷的侵襲。

今天的陽光很好,院里一片荒草幾乎也直起它們的身子,臉對著太陽,享受冬日的溫暖。看來即使它們已不復春天時生機勃勃的綠色,披著冬日的枯黃也不會因寒冷徹底失去性命。一旦天氣暖和起來,它們便爭著拔綠了,我出去薅了一把尚是干枯的雜草來引火。

火被引起來后,那些小木棒劈哩叭啦自我燃燒得十分紅火。我就從那一垛木柴最上層莊嚴地取了兩塊,它們掂起來輕輕的,如同我家大門的那把鑰匙。兩塊木柴一搗進去就迫不及待地發光發熱。小木棒的火撲到木柴的身上去,火爐里一下紅彤彤地發著紅光。

我讓小峰去外面買些米和食用油啥的,他便去了。我里里外外地收拾了一遍,覺得能住人了,就把柜子里的床褥、枕頭啥的放到院子里曬曬。就這樣,一切都準備好了,正等待著我自己在這里過日子呢。

小峰回來后,我炒了幾個菜,他吃了,待了會就要走了,他跟我說小心著點爐子里的火,院里的草就不要管了,待幾天就走了。我連連說好,讓他別擔心。

第二天,我到我二弟家借了個镢頭來,他的兒子們也走了。家里剩他跟我弟媳,他問我借镢頭干啥,我說院里草長滿了。他很積極地要幫我,我客氣地說不了,不了。最后他還是跟我一起帶著兩把镢頭,來除我家院里的草。

我大學以后就沒摸過镢頭了。我家的地本來就少,我父親多是外出跟人打工,母親則在家里養些雞鴨豬來賣。現在我現在荒草堆里,第一下刨進土里前我就鉚足了勁,可效果并沒有達到預想的水準,估計是我沒使對勁,而我二弟正在我對面,一下就把镢頭深深地嵌進了土里,然后把镢頭向上一提一拔,草便連根被拔起了,我二弟感嘆道:“嘿,這草根真大。”

我是一下一下模仿著我二弟的動作,把我以前的感覺找回來。一個院里的草,我們用了一個上午,直到我這把老骨頭實在無法承受了。這估計是幾十年來我第一次這樣劇烈的運動了,眼看著我們已經把草都除盡了,院里盡是坑坑洼洼的。這并非我們技不如人,而是這草的根被挖出來時,還牢牢地抓著堅硬的土塊。

我二弟跟我說,我爹活著的時候借給了他家一塊地,一直到現在他還在種著。他現在不想再種了,問我要怎么安置這塊地。

說實話,這次來,我是想在這里大住的,并非我對兒女們所說的三天,而是我剩下的日子都想在這兒了。他現在給我一塊地,我覺得正是時候,便應承了下來,他跟我說等開春了。把地刨刨,種花生、玉米再種點菜地也夠了。

我邀他在我家吃午飯,他覺得不用了,以后我就長居這里了,不是客,我也將要像我的父輩一樣了。

可我打算住在這里,孩子們那邊這一關又是不好過的,我畢竟七十一了,若是在這里獨自生活,我兒女又遠在市里,他們是必不可能三天兩頭往我這里跑的。他們怕我出什么意外,怕我出了意外又無人可應。更可怕的是我由此可能一不小心斷了氣,撒手人寰好多天也無人發現,這也并不是不可能的。

而我也并非沒有考慮到這個,可我是由衷的不害怕,甚至覺得對我來說意外死亡只是我此次獨居鄉下的一個細節。

我二兒子三天后果真來了。我告訴了他我的決定,他給我大兒子撥去了電話,又給我閨女撥去了電話,三個人都認為太荒唐了。

可我的主意打定了,誰都不能動搖我。我同時也是個倔犟的人,一般的事情我隨緣就好,下定決心認準的事,我是不撞南墻不回頭的。他們威脅著說要把我綁回去。我冒起火來,大罵他們大逆不道。

最終,我沒回去,四月到了,清明節后我開始入手翻弄我二弟給的那塊地。我二弟把我領到地邊上,我倆遙望著這塊地,從心里覺得我的生活又開始了一個新的階段。

每天早上不到六點我便起床了,外面的光照到屋里時,我就醒了。我開始要做飯,吃得很簡單,飯跟菜等基本的需求都是我去鎮上趕集買的。我這里又時常缺東西,所以幾乎每逢集市我便去,要下地的農民早飯總是吃得匆忙的。而早上這段時間又是最有力氣的,所以我是急匆匆地吃完飯,便扛著我二弟給我的镢頭到地里去了。其實很奇怪,種地一直都不是我的職業,即使我整個學生階段都是下地干活的,可我教書的日子要比我種地的日子長得多。此時此刻我卻覺得我一直從事的竟是種地,好像我天生是要拿著農具去土地里拼搏生活的人一樣。

種子也是從集市上買的,化肥也是,萬幸的是,我沒有忘掉種玉米、花生的步驟,我父親在時,幾乎年年都種。

我在地里刨坑,撒種子,再埋起來,覆上薄膜,無限期地重復著,因這地夠大,所以得以讓我忙活好幾天,而待這種子發芽后又要空閑好幾日了。我自從在地里忙碌以后,每晚看書的習慣卻丟棄了,甚至對于書我也不似以前喜愛了,把它們放在我的床頭處,我都嫌有些礙事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完全是遵循了這千百年來農人的生活習性,因為白日里身體的勞動,到晚上吃過晚飯后,我就因為肚里的飽腹感與身上的溫熱感而打盹了。

我只能早早地睡去,好久不翻書的一頁紙,只讓它們在月光下獨自發光吧。

種下種子,種子發芽,芽在長大,直至把覆于其上的薄膜戳破,我便又有事干了。我為它們向陽的生長減掉些阻礙,正如同使我的內心增加些收獲的幾率,荒草也開始長起來了。現在將是決勝的關鍵時刻了,我不能松懈,到了中午夏天的太陽炙烤著大地的脊背,人是受不了的。我只能比以前更加早起,中午打個盹,臨近下午時再去地里。我常常要一直忙到太陽下山的時候,也是一天中最涼爽的時刻,享受片刻以后,感覺一天的悶熱與勞動也是值得的。

我本可以一直持續這樣的生活,那一天地里要除的草只剩下一小塊地了,時間也接近中午了,日頭漸漸燒了起來,我想只剩下這一塊地了,一塊干完算了,所以,太陽照到我的頭頂時,我仍舊蹲著身子不敢懈怠地拔草。而這太陽好像在懲罰我不將它的熱量看在眼里一樣,我感到更加熱了。而我單純的想法同我的父親一樣,甚至同所有的勞作者一樣,把剩下的一塊拔完算了。最終,我暈在了地里。

我醒來的時候是在鎮醫院的病床上。我的孩子們都在這里,我幾乎昏睡了一下午,是我二弟救的我,我很感激他。我睜開眼的時候,他們眼中的焦急,我是完全能夠理解的,甚至他們如果生氣了我也不會有一句怨言。

我躺在床上昏睡的時候,夢見我的花生、我的玉米都長大了,它們搖晃在太陽之下。玉米的桿子幾乎是要插到了天空上,而花生濃密的葉子綠得發光。它們一起搖動,朝著一個方向搖動,仿佛車的雨刷,又像說再見的手。

我從內心里知道,我不可能再回到我的地里去了。我甚至有些自責,看到我的孩子們一個個的都在,他們的眼神先是慌張,又慢慢地冷下來,最后又充滿了淚光。他們是害怕我像他們的媽一樣忽然離開吧。

二弟說我是中暑了,萬幸沒有大事。他也急跟我說以后不要這樣了,這么熱的天不能出去只能待屋里的。我說:“再不會了,我地里的草都拔完了,只等著他們結果了,你受累把他們都收了,給你吧。”

他便明白了,我也沒再回去。孩子們回家把我的東西都收拾了收拾,一并拿到了這里來。等我打完了點滴,就回家了。

我也不再裝耳背了,孩子們很開心以為是我中暑,把我的耳朵給“中”好了。回來后,我又去了趟心理醫生那里,親口跟他說我的耳朵好了,他由衷地為我開心,他的治療難度下降了。

在我還是青年的時候,我的想法是不一樣的。我看著那些上了年紀的老人,蹲在太陽底下,受著酷曬,噴著煙斗,耳朵聽不見,說的話也沒人聽,這意味著在他那里他最大。現在我認為這是一個簡單到人人都可辯駁的想法,我裝著聾,作著啞,又想像我小時候那樣,同我父親在那片淹沒了我半個身體的水中探險下去。不過到了這一步,我想生活只要順遂,不是自己想要的也能過下去。

欄目責編:許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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